几轮酒下肚,气氛彻底热络起来。
赵宇航喝得有点上头,搂着刘江的肩膀,又把话头绕了回来:
“江哥,你……你跟我们说实话,你家那亲戚的公司,到底是干嘛的?我刚才听你打电话,好像……好像挺牛逼的。”
其余两人的目光,也再次聚焦过来。
刘江知道,这是最后的考验。
他夹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然后才看着赵宇航,笑着说道:“怎么,想不想进去实习?”
赵宇航的眼睛瞬间瞪圆了:“我……我能行吗?”
“现在肯定不行。”刘江摇了摇头,“不过,大学四年,你要是能把学生会主席给我当下来,或者自己拉个团队搞个项目,赚到第一桶金。到时候,别说实习,我让他给你个副总监的位置都行。”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它既没有正面回答问题,又给对方画了一个无比诱人的“饼”,把对“背景”的好奇,成功转化为了对“自身奋斗”的激励。
赵宇航被他说得热血沸腾,当场拍着胸脯保证,不出两年,一定拿下新闻学院的学生会主席。
一顿饭,吃到晚上十点。
回寝室的路上,赵宇航和孙磊喝得有点多,勾肩搭背地在前面吼着跑调的歌。陈浩走在中间,兴奋地跟刘江讨论着未来要攒钱买“泰坦”显卡。
刘江走在最后面,看着身前这三个性格迥异,但都充满了无限可能的年轻人,他的眼神深邃而平静。
402寝室,将是他大学四年里,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人才孵化器”。
而他,就是那个手握剧本的……天使投资人。
接下来的半个月,是属于军训的。
生活被简化成了三件事:吃饭、睡觉、在烈日下听从教官的指令。
对于绝大多数养尊处优的城市新生来说,这是地狱。
但对于刘江来说,这更像是一场大型的、沉浸式的角色扮演游戏。
他体验着这一切,甚至乐在其中。
当赵宇航因为站军姿多动了一下被罚做俯卧撑时,刘江会因为顺拐被教官拎出来“当众处刑”;当陈浩因为内务没整理好被通报批评时,刘江的被子也因为叠得像块豆腐干而受到了表扬。
他完美地融入了402寝室,融入了新闻与传播学院二营三连这个集体。
他会和大家一起在训练间隙跑到小卖部抢冰水,也会在拉歌时扯着嗓子吼到破音,更会在晚上熄灯后,参与到男生寝室永恒的夜话主题中去。
没有人觉得他有任何异常。他就像一个最标准、最普通的大学新生。
只是,没人知道。
在每一个汗流浃背的白天,当他在训练场上踢着正步时,他脑子里过的,是“抖乐”下沉市场推广计划那份千万级的预算审批。
在每一个疲惫不堪的夜晚,当室友们都已经进入梦乡时,他会躲在被窝里,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查看张一鸣发来的、与【微视】在新一轮“创作者补贴大战”中的胶着战报。
他的一条短信,就能决定上百万资金的流向。
他的一个点头,就能让一个初创公司在巨头的绞杀下,找到一线生机。
这感觉,就像一位微服私访的君王,饶有兴致地参与着一场乡野的篝火晚会。
他享受着晚会的热闹与纯粹,但心里比谁都清楚,整个王国的命运,依旧系于他的一念之间。
这天中午,军训休息。
402寝室的几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床上,谁也不想动。
“哎,你们看新闻了没?”赵宇航举着手机,突然兴奋地喊道,“《夏国好声音》今晚就要播第一期了!据说今年的选手质量特别高!”
“真的假的?”孙磊也来了兴趣,“我最喜欢看这个了。”
“何止是真的!”赵宇航把手机屏幕转向大家,“你们看这条新闻标题《神秘民谣歌手携原创歌曲加盟,或成年度最大黑马!》”
陈浩也凑过头去:“这谁啊?照片都没有一张。”
“这才是牛逼的地方啊!保持神秘感!”赵宇航说得唾沫横飞,“我听说这哥们儿巨有才,一首歌的版权就卖了上千万!而且人品还好,拿了钱转手就捐了个希望小学!现在网上都快把他吹成‘民谣诗人’、‘白衣菩萨’了!”
孙磊听得一愣一愣的:“一首歌一千万?我的天,这得是什么歌啊?”
“好像叫……叫《雅安》!”赵宇航一拍大腿,“对!就是这个名!据说写得是他家乡的故事,特别感人!”
“《雅安》?”孙磊的声音猛地拔高,他黝黑的脸上充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江哥,这……这不就是你老家吗?”
刷!
寝室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正靠在床头看书的刘江身上。
刘江眼皮都没抬一下,翻过一页书,淡淡地说道:“重名的地方多了去了。”
赵宇航却不依不饶,他嘿嘿一笑:“江哥,你家乡出了这么牛逼一个大歌星,你难道一点都不知道?”
刘江终于放下书,看了他一眼,平静地反问:“我们县那么多人,难道我每一个都要认识?”
赵宇航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是啊,这逻辑无懈可击。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晚上九点,军训一天的疲惫也挡不住年轻人的热情。
402寝室的四个人,破天荒地没有打游戏、没有看电影,而是齐齐围坐在陈浩那台崭新的电脑前,等待着《好声音》的开播。
节目一个一个地过,选手一个一个地登场。
“这个不行,唱得太油了。”
“这个还不错,那姐估计要转。”
赵宇航像个专业的评委,点评着每一个选手。
就在大家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主持人用一种充满悬念的语调报出了下一个选手的名字。
“接下来要登场的这位学员,有些特别。他叫廖俊,来自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雅安。”
寝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镜头给到后台,一个穿着简单白衬衫、抱着一把木吉他的青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上了舞台。
正是廖俊。
聚光灯下,他显得有些紧张,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廖俊你好,请问你要为我们带来一首什么样的歌曲?”导师席上,汪半壁开口问道。
廖俊对着麦克风,用一种略带沙哑的嗓音,轻声说道:“这首歌,叫《雅安》。它不是我写的,它属于一个很重要的朋友,也属于我们的家乡。”
简单的开场白,却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寝室里,赵宇宇、陈浩和孙磊三个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只有刘江,靠在椅子上,双手抱在胸前,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像一个冷静的导演,在审视自己早已剪辑完成的作品。
音乐前奏响起。
那是一段质朴的、却又带着一丝忧伤的吉他分解和弦。
廖俊闭上了眼睛,当他再次睁开时,所有的紧张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浸其中、近乎虔诚的专注。
他开口唱了。
“小城夏天,有蝉鸣的午后……”
没有华丽的技巧,没有高亢的嘶吼,只是最平实、最真诚的叙述。
但那独特的嗓音,和歌词里描绘出的、仿佛触手可及的画面,瞬间就抓住了所有人的心。
当唱到副歌部分,那句“背井离乡的我们,把根留在了那片土壤”时,来自川西农村的孙磊,眼圈毫无征兆地红了。
而当最后的呐喊“雅安”从廖俊的胸腔里迸发出来,混合着汗水与泪水,响彻整个演播厅时。
四位导师,几乎在同一时间,猛地拍下了眼前的按钮!
四转!
电脑前,赵宇航和陈浩张大了嘴巴,已经忘了喝彩。
孙磊则在用手背,偷偷抹着眼泪。
电视里,掌声雷动。
廖俊在舞台上,深深地鞠躬。
赵宇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抓住刘江的胳膊,疯狂地摇晃着:“我靠!我靠!江哥!牛逼!这歌太牛逼了!这简直就是神啊!”
刘江被他晃得有些无奈,笑了笑:“还行吧。”
“何止是还行啊!”赵宇航激动地语无伦次,“江哥,你说,写出这首歌的那个‘朋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这也太变态了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看向刘江。
然后,他愣住了。
他看到,刘江的脸上虽然带着笑,但他的眼神,却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那眼神里没有激动,没有崇拜,只有一种……一种仿佛在看着自己孩子的、欣慰与平静。
一个荒谬绝伦的、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赵宇航的脑海。
他看着刘江,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个正在被导师们疯狂争抢的廖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江哥,那个‘朋友’……”
“不会……就是你吧?”
第59章 你管这叫小摊子?
赵宇航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不确定而有些发虚。
但在这寂静的寝室里,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炸雷,激起千层浪花。
陈浩和孙磊的目光,“刷”的一下,从电脑屏幕上挪开,死死地钉在了刘江的脸上。
震惊,疑惑,不敢置信。种种情绪在他们年轻的脸庞上交织。
刘江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他设想过无数种马甲被戳穿的可能。
在商界大佬面前,在谈判桌上,甚至在未来的某个新闻发布会上。
但他从没想过,会是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在大学宿舍里,以这样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被一个刚刚认识了半个月的室友,一语道破天机。
他看着赵宇航那张因大胆猜测而涨红的脸,心里闪过一万个念头。
大脑的运转速度,在这一刻甚至超越了处理商业危机的时候。
承认?还是否认?
承认,就等于亲手在自己身上贴上一个“怪物”的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