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衣着朴素,踩着千层底的布鞋,只有手腕上小拇指粗的金镯子很是扎眼。
唐逸生距离胡同门口十多米,老人家扭过头看了两眼,没什么反应。
直到唐逸生从两人身边经过往胡同里拐,老人家才出声喊住唐逸生。
“逸生啊?我是你姑奶奶。”
不是骂人。
还真就是唐家嫁出去的长辈唐叔娟,唐逸生的姑奶奶。
隔代亲人当面,唐逸生肯定要礼让进屋,顺便倒水泡茶。
“哎呀,这么大小伙子了,当初你爸抱你来家里,你还在我枕头上尿了一泡呢。”
呵呵。
老人家真不幽默。
啥尴尬就往啥地方捣鼓。
“姑奶奶,您喝茶。”
“嗯,喝茶,等了你半拉钟头,是有点渴了。”
老太太很是直来直去,抿了两口茶水,估计是太烫,又放下,摸了摸真皮沙发的皮质。
“逸生啊,姑奶奶今儿过来是求你帮忙的。”
“嗨,姑奶奶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啊,有啥需要跑腿的,您说句话就成。”
唐逸生吓了一跳。
‘求’这个字,可以意会,但尽量不要明提,尤其是长辈对晚辈。
他怕良心有愧。
谁知道想要干啥,答应的话憋屈,不答应又膈应。
“你小表哥出车祸,搁医院里躺着呢……”
梅宝国在县医院已经卧床半个多月了,据说还汇集了好几个大地方的大夫会诊过。
昨个儿田小翠闹那一出后,唐逸生没处打听,也还不清楚,顺着姑奶奶唐叔娟的话头,多问了几句。
梅宝国年初正月里结婚,婚后盘了个饭店,两个雅间,五个堂桌的小餐馆。
前阵子喝醉了酒,骑摩托怼了停在路边的大货车屁股。
货车是挂斗的,前面司机上完茅房没看车屁股直接开车走人。
车屁股下面摔倒就直接睡的梅宝国和摩托车一起被后轮胎撵了。
一条右腿从大胯到小腿胫骨粉碎性骨折,另一条腿在摩托车下面垫着,脚踝到膝盖几乎被撵成了骨头渣。
大货车逃之夭夭,梅宝国被路人看到,报警喊来了救护车。
多亏南京扶不扶案件还没出炉,梅宝国得以被救,但伤势过重,且大货车没有影踪,医院的无底深坑只能姑奶奶一家自己填。
唐逸生听出味儿来了。
姑奶奶初来乍到,是为借钱。
如果是别的,唐逸生还会打怵,但关于钱,他可太有底气了。
原本就考虑过这一类事情。
毕竟自己被‘骗了楼房’,回到城关镇的村里,这么大摇大摆的搬家具,拾掇宅院,说没钱村里人也不会信。
寻一个顺眼的人家把钱借出去,堵住其余人蠢蠢欲动的心思也蛮好的。
姑奶奶直来直去的性子唐逸生挺喜欢。
而且人家也没倚老卖老,更没为老不尊,连还钱的时间都给出来了。
“我家老大每月给我邮三百块,我自己还有养老金,能领一百多,就算找不到肇事方赔钱,也能还完,不怕找不回来。”
姑奶奶唐叔娟开口要借三千块。
搁在1999年小县城的城关镇村里,着实不少。
“姑奶奶,这钱我借。但有一样……”
唐逸生面对直来直去的姑奶奶,也没藏着掖着,更没拐弯抹角,说了自己的情况,也表明自己的顾虑。
“成,孩子你放宽心,这事儿我帮你顶了,要是有人找你,你就说都让我拿走了。”
姑奶奶唐叔娟想都不想,立刻应承下来。
第84章 插班生
“王老师,王老师。”
“哎,怎么了?”
“你顺路把二班班主任叫过来吧,谢谢了啊。”
“李仕民他们班吗?”
“对,对,就是他那个班。”
“好嘞。”
教务处门口,两个老师交接完毕,省掉一个人的徒步往返。
笔力欠佳的老师傅志得意满的坐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继续摆弄一本半新不旧的菜谱。
“等一会儿吧,你班主任一会儿就过来。”
唐逸生默默点头。
他已经没有张嘴说话的心思了。
教务处里此刻有六个老师,怎么说呢?
一眼望去,唐逸生心头哇凉哇凉的。
有穿着跨带背心小短裤正在窗台边,一边看风景一边玩哑铃的体育老师。
别看穿着很节约很简约,但人家扎辫子,是个正儿八经的女老师。
有俩技术类老师,一个摆弄木板电池电线的电工老师,应该还兼着高三和复读班的物理。
另一个便是昨个儿写字歪歪扭扭的老教师,人家还是个教学组长呢,专职教授中西餐白案红案,是把子老手艺师傅。
唯一看着正常的,是东北角挨着窗户的女老师。
曲阜师专毕业,图书馆管理员,兼职高三班和复读班的英语,毕竟是英语专业,好歹比其他人说得过去。
头发不长,刚刚能扎起一个小揪揪,本着头发越长见识越短的惯例,兴许人家教学水平能有一点呢。
唐逸生为啥知道的这么清楚?
昨个儿上午还空荡荡的教师信息栏里,贴了这群人的资料。
唐逸生七点一刻便出了门,在教学办公楼溜达了好大一圈,只不过提前十分钟到了教务处,依旧是要等。
从这一方面讲,三中的老师还是很守时的。
说七点五十就七点五十,早十分八分钟都见不到班主任的影子。
好在烹饪技师刘月亮刘师傅还算尽责,让人将李老师喊了来。
不多时,教务处门口冒出一个人。
高三班主任李仕民,目测个头和此时的唐逸生齐平,但瘦骨嶙峋,有点胖头陀内味儿。
“唐逸生?”
“李老师好。”
“嗯,跟我走吧。”
“哦。”
唐逸生起身,跟上。
李仕民特意多看了唐逸生两眼:“你的教材书本呢?”
“李老师,学校里不发吗?”
“咱们这边都是原学校发的,而且都用了半学期……回头问问你原来的学校。”
李仕民皱眉。
一中、二中从高二下学期就开始动员,没有考大学希望的落后生,被动员之后一股脑都送到三中落户。
最久的,整个高二下学期都在三中度过,除了唐逸生,最少的都在这边读了两个来月。
高三教材早就领了,甚至还学了些呢。
反正三中是计划外,教育局也不怎么管,这里的老师也多是下边乡镇提拔上来的,或者从职专老师里遴选出来的。
能力且不说,反正能糊弄着讲就是了。
所以没有教学大纲,也不考虑进度,新课本四分之一都讲完了。
老师们的想法也很简单,很正常。
先将教材内容通一遍,自己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七七八八。
剩下的,不过是去一中、二中复印一大堆试卷发下去,让学生们刷着玩就是了。
省时省力。
还不用费脑子。
反正本就没有升学希望,但凡考上仨瓜俩枣的,都是意外收获。
考砸了,升学率为零更好。
隔壁职专的招生配额都能提前完成一部分,甚至于现在的任课老师就是未来他们的技术教练。
“老师,我原来的学校在省城,问起来可能有点麻烦。”
“不行你就找其他考完高中的打听打听,教材都是一样的,买一套将就将就?”
唐逸生:“呃……好吧。”
九十度拐弯,来到凹字型的东侧,第二个教室便是二班。
站在走廊上,也能听到教室内呜呜泱泱,乱七八糟的嬉笑调闹。
讲台上不时有几个男生追逐而过,黑板被肩袖擦得锃明瓦亮。
班主任李仕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班级里撒欢喧闹的学生,既不制止也不恼怒,就这么看着。
“老班,上午先上体育行不行啊?”
“就是,就是,去踢球吧。”
“发套卷子改自习也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