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面对老朋友,就连家里媳妇那关,他都过不去!
李团长睁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档案,推到沈从舟面前。
“小舟啊,当兵是好事,有志气。”
他语重心长地劝道:“我也确实帮你把资料提交上去了,但是……卡住了,你应该知道原因是什么。”
“关键是,你爸妈他们马上就要出来了,这时候你不在家好好陪他们,瞎折腾什么呢?”
沈从舟看着桌上那份档案,没有去碰。
他只是抬起头,直视李团长。
“李叔,你不让我从这儿走,那我就自己从别的地方走。”
“嘿!”
李团长被他这句话给气笑了。
“你这臭小子,长本事了啊!还学会威胁我了是吧?”
他本想再骂两句,可一对上沈从舟的眼睛,却把所有话都给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李团长砸了砸嘴,心里的火气,很快又变成了无奈。
他想了又想。
与其让这小子自己出去瞎闯,不知道会闯出什么祸来,撞得头破血流。
还不如……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大口浓茶,然后,非常缓慢地,点了点头。
“行,我帮你这一次。”
第46章 传奇
1977年的冬天,沈从舟送走了他的整个青春。
那辆火车,带走的不止是刘晓丽,更是他在这座围城里的最后一丝眷恋。
没过多久,他再次来到火车站,乘坐那趟驶向遥远边境的、最后一趟冬季军列。
……
那天的阳光,难得的好。
暖阳驱散了冬日的些许寒意,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站台上,人山人海。
无数即将奔赴远方的新兵,正和自己的家人们,做着最后的告别。
哭声、笑声、嘱托声,绵延不绝。
这一次,送别沈从舟的人很多。
李团长,李阿姨,李航,刘峰,萧穗子,还有何小萍。
作为一个大男人,沈从舟并不想搞得太煽情,所以场面并没有太多离别的气氛。
“你小子,到了部队,可别跟在团里似的,老给我惹是生非!”
李团长板着脸,用力捶了一下沈从舟的胸口,眼眶有些发红。
“行了行了,孩子都要走了,你说这些干什么?”
李阿姨一把推开他,拉着沈从舟的手,絮絮叨叨地嘱咐着,“小舟啊,到了那边,天冷,记得多穿件毛衣,钱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别亏待了自己……”
另一边,李航这小子,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死死地抱住沈从舟的胳膊,嚎叫着:“舟哥!!!我也要去,你等等我啊,我也要去当兵!”
沈从舟没好气地,把他从自己身上撕了下来。
送别的人群里,萧穗子和何小萍站在一起。
萧穗子还好,只是红了眼睛。
而何小萍,早已哭得泣不成声,话都说不出来。
刘峰这个汉子,也红着眼眶,往沈从舟的背包里塞干粮。
这个年代,车马邮递,并不算太慢。
真正慢的,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络。
一场别离,隔着千山万水,或许就是永别。
沈从舟看着眼前这些为他送行的人,那一张张脸上,满是真切的关怀和不舍。
他笑了笑,对着所有人,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随后转过身,挤上那节挤满年轻面孔的车厢。
就这样,在留下那最后一‘舞’后,他离开了这个呆了十年,也被排挤了十年的地方。
……
在那之后的大半年里,文工团内关于沈从舟的消息,渐渐变成了一段段模糊不清,却又让人津津乐道的传奇。
团里人都以为,以沈从舟的本事,去了部队,肯定是进最精锐的尖刀连。
可谁也没想到,他最后,竟然是去最遥远的边防哨所,在后勤炊事班里,当了一名光荣的炊事兵。
这个消息,让所有知道他那一身本事的人,都大跌眼镜。
但当他们觉得有些可笑的时候,一道道新的消息,却又让他们目瞪口呆。
有时,他们从李团长欣慰的只言片语中,听说那个‘伙夫’在全军后勤大比武里,一个人包揽了从‘刀工’到‘实弹射击’的所有第一;
有时,又是从何小萍偶尔收到的报平安的信里,窥见一丝边防的艰苦与风霜。
甚至,就在上个月的军报上,他们还看到了沈从舟登报的身影。
那上面的标题,亲切的把他称为“我们哨所的宝贝疙瘩”。
没有人知道他在那究竟经历了什么。
他们只是突然发现,那个家伙,好像不管被扔到哪个旮旯里,都能混得风生水起。
他走了之后,文工团里,也跟着少了点什么。
刘峰不再有人陪着修东西了,李航来大院的次数也少了,何小萍,也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了。
他们,都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但,有人愁,就有人欢喜。
一些人,开始把目光,重新投向那部已经成为文工团金字招牌的舞剧《长路》。
伴随着在军区内外愈发频繁的汇演,《长路》的声望如日中天。
作为双女主角的萧穗子和何小萍,也一跃成为整个军区都小有名气的舞蹈明星。
林丁丁,就此盯上了刘峰。
自从沈从舟离开后,《长路》的所有排练、演出事务,都由刘峰全权负责。
他成了林丁丁想要夺回“主角”之位的最大目标。
然而,刘峰早已看透了林丁丁的为人,自然不可能同意她提出的撤换何小萍的要求。
于是,没过多久。
一个“流言”在团里悄悄传开。
有人在道具间“凑巧”看见了刘峰拉着林丁丁的手,对她“动手动脚”。
对于这种流言,谁都知道,这是栽赃陷害,没有任何证据。
可当一个老好人被泼了脏水,那么,他就已经不再适合待在那个位置上了。
很快,刘峰就被撤掉了《长路》节目的所有职务。
心灰意冷的他,不做任何辩解,直接听从政委的建议,去军政大学进修,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本以为机会来了的林丁丁,正准备乘胜追击,把何小萍也给踹下去。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动手,另一个消息传来。
何小萍的父亲,劳改出来了。
呵,出来又如何?林丁丁压根不带怕的,正准备继续动手……
可这一次,何小萍却主动放弃了“红菱”这个独舞主角的地位。
对她而言,沈从舟走了,刘峰走了,爸爸也平安了。
那么,这个文工团,就不再是她的“家”,而是一个充满嫉妒和排挤的牢笼。
她比任何人都想离开这里。
而刚刚恢复的高考,就是她唯一能跳出去的路。
于是,她开始拼了命地复习功课,日夜苦读。
何小萍并不笨,虽然没怎么读过书,但是在前几年,受到沈从舟的影响,她一直都有在图书馆复习,文化课并没有全部落下。
而既然决定了要考大学,离开这个地方。
那么,为了不辜负沈从舟和爸爸的期待,她选择了悬梁刺股。
有不会的,就写信问远在边境的沈从舟,问刚刚恢复工作的爸爸。
整个人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时间,也没心思,去跳什么独舞了。
她的主动退出,反而获得了久违的“友善”。
小白兔无害化后,郝淑雯和林丁丁自然也就懒得再针对她,都忙着去争取独舞和项目主导权呢。
一切就此恢复了平稳。
……
远在边境的沈从舟,通过信件,得知文工团里发生的这一切后,也是哭笑不得。
他没想到,事情居然会以这么一种讽刺的方式,滑向这截然不同的结局。
刘峰依旧被污蔑,但因为没有实质证据,他的罪名从流氓,变成了更轻的作风问题。
他没有被下放,只是调离岗位。
这反而让刘峰不再放弃那个机会,选择了去进修。
而何小萍,这个本该最惨的人,因为父亲获得平安,朋友相继离开,反而激发了想要逃离此地的决心,一头扎进了高考的洪流中。
无心插柳柳成荫。
虽然说,沈从舟本就打算在信里边劝何小萍试试高考。
但现在,既然对方主动选择了,那自然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