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栋小洋楼的水电铺设完毕后,接下来的重点自然就是墙面工作。批腻子、打磨、刷乳胶漆……一桩桩一件件,又耗时又脏累。
本来,沈从舟是不想让这个刚结束一天高强度排练的姑娘,再来接触这些东西的。
但这丫头,骨子里自带韧性。
或许是觉得这栋房子她没花一分钱,心里不好受;又或许是她纯粹不想坐享其成。
反正不管干点啥,她都要来插一手。
属实是……越帮越忙了。
真不是他打击人,或者是看不起女人。
主要是这年代,干装修的女性本来就没几个,能干好的就更是凤毛麟角。
原因嘛,一方面是没人教她们,另一方面,也没几个女的愿意学这脏兮兮的粗活。
所以,这啥也不会的丫头跑来帮忙,可不就净添乱了吗?
沈从舟从梯子上下来,看着一地狼藉和那个手足无措的人,他恳求道:
“我说,你要是实在闲得没事干,就去沙发边帮我拆信玩吧。那些都是读者来信,没准运气好,还能拆出几分两毛的零花钱出来。”
刘晓丽自知理亏,一边收拾残局一边小声嘀咕:“我只想帮你修房子嘛……”
“晓丽,”沈从舟语重心长地按住她的肩膀,“人呢,贵在有自知之明。要懂得明知山有虎,扭头就下山,而不是偏向虎山行。”
“哪有你这么劝人的?”
刘晓丽掐了他一下,“我不会的东西,你就不能好好教教我吗?”
“大姐!我要是有教你的时间,这间屋子我都刷完了好吧!”沈从舟摇头叹气。
他是真搞不懂,这丫头为什么非要学这些装修完就扔到脑后的东西呢?
有这个闲工夫,去练练舞,看看书,干点啥不好?
“我只是想帮你嘛,又没有你懂得那么多。”
被他这么一说,刘晓丽又委屈上了。
“想帮忙也行。”沈从舟说,“你去那边,从那堆读者来信里面,挑几封彩虹屁吹得最响的,然后就坐在这里大声念出来,给我加加油,鼓鼓气。”
话是说得重了点,但对刘晓丽这种有些一根筋的人来说,就得把话说明白,不然她还以为自己是在跟她打情骂俏呢。
刘晓丽瘪了瘪嘴,不过最终还是听劝,认命地跑去当啦啦队了。
这年头的爆款书,读者来信基本都是以麻袋为单位。
好在这小洋楼够大,客厅里放几麻袋的信还不成问题。
刘晓丽很快就从袋子里掏出来两叠,坐在沙发上,一封封拆开浏览。
信件的内容五花八门。
“沈从舟同志,您好!您的《芳华》,我反复读了三遍,每一次读,都泪流满面。我仿佛在何小曼的身上,看到了我自己的影子……”
“……我想请问一下沈老师,书里那个林叮叮,最后到底怎么样了?像她那样的人,真的能得到幸福吗?”
“恕我直言,我认为你在小说里描写的文工团生活,是严重脱离现实的!你这是在抹黑!是在犯罪!”
有夸文笔好的,有问后续剧情的,自然也有质疑的。
刘晓丽自动过滤掉那些负面信件,从中挑了两封颇有文采的来信,清了清嗓子,开始一板一眼地念着:
“敬爱的沈从周同志。我是一名护士,我的未婚夫也曾是一名文工团的小号手,他转业后,我们才走到一起。看了你的《芳华》,我仿佛看到了他曾经的青春……你写得太真实了,谢谢你,让我更懂他的过去。’”
沈从舟默不作声地听着。
其实,对于这些来信,他并没有太大的阅读兴趣。
很多作者,或许会把这些当成炫耀的资本,或者精神的食粮。
但对他来说,看这些评论,完全是浪费时间……也浪费空间。
摆在家里,还不如拿去当废纸卖了呢。
以前《高山下的花环》火了之后,他就对读者来信祛魅了。
没办法,别的战友收到的都是分手信、吹灯信,一到他这就画风突变,收的全是夸赞的、仰慕的、甚至大胆示爱的。
这不纯纯扰乱人心吗?
后来他干脆让出版社的人别往部队送了,随他们处置。
……
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刷完了一整面墙。
那边沙发上,不知道在看什么,好半天没出声的刘晓丽,突然“啪”一声把一份报纸拍在茶几上。
“这份报纸怎么这样啊?气死我了!”
沈从舟回过头,瞥了她一眼,问道:“怎么了?报纸长嘴咬你了?”
“呸!你才长嘴咬我了!”刘晓丽啐他一口。
“算了吧,我看你这两天火气有点重,我可不想咬。”
“你!”刘晓丽是真想冲过去咬他一口。
看到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沈从舟赶紧转移话题。
“对了,报纸上到底说什么了?难道又有人在上面说我坏话了?我说你也是,人家又不是在骂你,你着什么急啊。”
“我就是看不下去!”
刘晓丽反驳道,“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就只会在报纸上瞎说你是编造,是抹黑。”
她拿起那份报纸,指着其中一篇豆腐块文章:
“就比如这篇,上面说什么……笔者很难相信,这样一部充满消极、灰色调的作品,是出自一位战斗英雄之手。
“文工团是部队的文艺尖兵,是精神的熔炉,怎会是书中描写这般,充满小资的无病呻吟和人性的阴暗?这不禁让人怀疑,作者的创作思想是否出了问题?是否受到了不良风气的影响?”
刘晓丽气得胸口起伏:“他们进过文工团吗?就张着嘴巴乱说!要不是我以前也在文工团里呆过,我还真以为他们才是最熟悉文工团的人呢。”
第123章 文学论战
听到这话,沈从舟正喝着水,差点一口喷出来。
莫名感觉有点尴尬。
那句“你当过XX吗,就乱说”,是他前不久才用来怼过刘晓丽的。
没想到,这才几天功夫,就被她原封不动地学了去,还用得这么义正辞严。
“行了,别看了。”
沈从舟笑着说道,“你夫君我又不是人见人爱的人民币,怎么可能让所有人都喜欢呢。”
他从梯子上下来,脱掉身上那件沾满白色涂料的工作服,擦了擦手,走过去,也从那堆报纸里拿起一份,看了看。
这一张,也是骂他的。
说他什么立场模糊,美化小资,宣扬利己人性论……
一看,就是出自那些思想保守的老派评论家之手。
该说不说,现如今的国内文坛,确实挺热闹的。
新与旧的思想,正在发生激烈碰撞。
两拨观点截然不同的人,开始从各个方面,展开一场又一场的大讨论。
报纸,就是他们的战场。
战斗的方向,不止是针对他这本刚刚问世的《芳华》,更是针对任何他们看不惯的新生事物或陈旧思想。
在此之前,两方人马就已经在各个领域对骂很久了。
只不过,恰逢他这个战斗英雄写了一本充满复杂人性、又极具真实性的小说,才被两方同时抓住了机会,当成典型,展开了一场席卷文艺领域的大战。
而既然是大战,那有骂他的,自然就有夸他的。
魔都那边的几家报纸,文艺评论版块上,就大多是支持他的。
“……沈从舟的笔,如同一把手术刀,剖开了人性的复杂与挣扎。他没有回避崇高中的瑕疵,也没有吝啬于展现平凡中的伟大……”
“《芳华》,让我们看到了,在宏大的集体叙事之外,那些被忽略、被压抑的个体情感。这是一种进步,更是文学回归‘人学’本质的,一次勇敢的尝试……”
沈从舟甚至还在一张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陈老先生的那篇声援文章。
老爷子不愧是玩了一辈子笔杆子的人,骂起人来,那叫一个不留情面。
“某些食古不化的老评论家,自己的脑子里装满了靡靡之音,所以才看什么都像是靡靡之音……指责小说灰色的人,才是真正的思想色盲,他们的世界里,只允许一种颜色存在!”
报纸上的两方人马吵得很凶,但都有一个默契,那就是没有人提这书到底真不真实。
因为小说在刊登的时候,作者简介里就明明白白地写着:沈从周(舟),一等功荣立者,自幼在文工团大院长大……
这也是引起这场骂战的根本原因。
没办法,作者的这个身份背景,说服力实在是太强了。
因此才让许多人的固有滤镜被无情击碎,从而恼羞成怒,破口大骂。
也正是因为作者的身份、经历,与小说内容,有着无与伦比的吻合度。
所以,哪怕他这个1960年出生的作者,年龄小到有些不可思议,也没人会对这部作品的诞生产生怀疑。
沈从舟随便翻了几张报纸,然后兴致缺缺地把它们扔在一边。
“你就这么算了?”
刘晓丽看他这副无所谓的态度,更来气了,“你为什么不写文章反驳他们?就用你那两句话”
她学着沈从舟的语气,清了清嗓子:
“你进过文工团吗?你就敢喷《芳华》?你上过战场吗?你就敢喷战斗英雄?”
她握了握小拳头:“要是你再加一句‘笔给你,你来写!’,那保证让他们都无言以对!”
沈从舟闻言,失笑地摇了摇头:“多大的人了?还搁那儿跟小学生一样骂来骂去的,一点风度都没有。”
“你很大吗?”刘晓丽看不惯他这副装模作样的样子,怼道,“你比我还小一岁呢,天天装得跟个老学究似的。”
“你……”
算了,不开黄腔。
沈从舟到嘴的话又给憋了回去。
反正不管如何,这种正主亲自下场回击的行为,都太低级了,白惹一身骚。
作为文人,就得有唾面自干的风采。
毕竟,他们骂的是沈从周,跟他沈从舟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就喜欢这种隔岸观火,静待事态发展的感觉。
等书全部发完了,影响力造出去了,再看情况,决定要不要出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