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卿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像是绷紧的弓弦。“三月七小姐想学剑,我们都可以教,但教学的路子不能乱。
要么先练基本功,再学招式,要么直接从实战中摸索,两条路选一条,不能混着来。
你教你的发力,我教我的步法,到最后她两条路都走不通。”
云璃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把老铁从肩上拿下来,双手握着剑柄,剑尖直指彦卿。
那剑尖离彦卿的脸只有一臂的距离,锋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行。那你来,你来教,我倒要看看,你这一套能把她教成什么样!”
彦卿没动,他站在那里,木剑垂在身侧,表情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水。但三月七看见他的嘴角绷紧了,下颌的线条也硬了几分。
“云璃姑娘,这里是罗浮神策府,不是你朱明的演武场。”
“少拿将军府压我!”云璃往前踏了一步,青石板又碎了一块。她手里的老铁纹丝不动,剑尖还是指着彦卿的脸。
“你要是觉得你那一套对,那就跟我比一场。
谁赢谁教,输了的人闭嘴,别在这儿指手划脚!”
三月七的脑子嗡嗡响。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两位师父消消气,其实我觉得都挺好的,或者干脆要不我走吧。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看看左边扛着巨剑的云璃,又看看右边握着木剑的彦卿,觉得自己的舌头像是打了结。
就在这时候,廊下传来一声轻咳。
“哟,这么热闹?”
三个人同时转头。
景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廊下了,身边还跟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那老人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袍,背微微佝偻,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杖头磨得油光水滑。
但老人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淬过火的刀锋,在三月七身上扫了一眼,又落在云璃身上,微微眯了一下。
怀炎,来自朱明仙舟的烛渊将军,云璃的爷爷。
云璃那把老铁差点从手里滑下来。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剑尖也往下压了压,但很快又梗着脖子站直了,脸上的表情从暴怒变成了心虚,又从心虚变成了嘴硬,变脸的速度比三月七翻照片还快。
“爷爷?您、您怎么来了……”
第253章 怀炎
怀炎没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彦卿身上,又落在三月七手里那把还在微微发抖的木剑上,最后看向景元,哼了一声。
“你这徒弟,脾气不小。”
景元笑了,他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一身将军袍子松松垮垮地披着,像只晒太阳的狮子,懒洋洋地看着院子里这场闹剧。“彼此彼此,你的孙女也不遑多让。”
怀炎又哼了一声,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拐杖点在青石板上,笃、笃、笃,像钟摆一样有节奏。
走到云璃面前,他停下来,仰头看着她他个子不高,云璃比他高出大半个头,但云璃低着头,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耳朵尖都红了。
“爷爷,我不是在闹……”
“我知道。”怀炎打断她,声音不重,但云璃立刻闭嘴了。“你在教人剑法,教得怎么样?”
云璃沉默了一瞬,老老实实地回答:“她资质很好,学东西快,反应也快。
但进度太慢了,按彦卿那个法子,三个月都上不了台。”
怀炎点点头,不置可否。他转过头看向彦卿。
彦卿已经收了架式,木剑垂在身侧,微微欠身行礼。“晚辈以为,学剑当先正其形,后练其气,再习其技。三月小姐昨日才开始接触剑术,连握剑的力气都没练出来,现在应当以基本功为主。
云璃姑娘的教法对初学者来说太快了,容易走偏。”
怀炎又点点头。然后他转过身,看着三月七。
三月七被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盯着,下意识站直了一点。手里的木剑又晃了一下,她赶紧握紧,指节都捏白了。
“你就是那个要学剑的丫头?”
三月七点头:“是、是的,前辈。我叫三月七,是星穹列车的”
“我知道你是谁。”怀炎打断她,语气淡淡的,但没什么恶意。“手在抖。”
三月七的脸微微发烫:“昨天练得有点多,今天胳膊还没缓过来……”
怀炎没说话。他伸出手,两根手指搭在木剑的剑身上,轻轻往下压了一压。三月七的胳膊立刻往下沉了一截,她咬着牙拼命往上抬,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
怀炎松开手,看了她一眼。
“力气不够,底子也薄。彦卿说的没错,你现在最缺的是基本功。”他顿了顿,又看向云璃,“但云璃也没说错。光练基本功,你三个月也上不了台,学剑的热情早就磨没了。”
三月七愣住。两个师父都说了“没错”,那到底谁对?
怀炎没再理她,转头看向景元。“你的徒弟,你来定。”
景元从廊柱上直起身来。他走过去,站在彦卿和云璃中间。没拿剑,也没摆什么架势,就那么站着,两手抄在袖子里,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但彦卿往后退了半步。
云璃也往后退了半步。
景元看着他们,笑了。“都怕什么?我又不训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彦卿身上。“彦卿,你教她基本功,要多久?”
彦卿想了想。“每日两个时辰,半个月可入门。”
景元点点头,又看向云璃。“云璃姑娘,你教她发力,要多久?”
云璃想了想。“每日两个时辰,半个月也能入门。”
景元笑了。“那就是都能教。半个月后,基础也打了,力气也练了,不矛盾。”
彦卿和云璃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景元走到三月七面前,接过她手里的木剑,在手里掂了掂。木剑很轻,在他手里像个玩具。
“丫头,你知道为什么他们争吗?”
三月七摇头。
景元把木剑递还给她。“因为一个怕你走不稳,一个怕你走不快。”
他看了彦卿一眼。“彦卿小时候练剑,是将军教的。将军也就是我师父教他剑术的时候,前三天只站桩,第七天才让碰剑。整整七天,就那么站着。他觉得学剑就得这么来,稳扎稳打,一步一步,急不得。”
他又看了云璃一眼。“云璃姑娘不一样。朱明的剑法是铸剑师的剑法,讲究从实战里磨。她小时候跟着爷爷在炉火边长大,剑还没学会就先学会了劈柴。所以她觉得,动手才是最好的学习,练一百遍不如打一场。”
三月七听着,似懂非懂。“那……到底谁对?”
景元笑了。“都对。”
他走回廊下,在怀炎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端起一杯不知道谁放在那儿的茶,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也不在乎,一口喝了大半杯。
“学走路,有人先学站,有人先学跑。站得稳的走得稳,跑得快的跑得远。但最后都会走路。”他把茶杯放下,看着三月七,“关键是你想怎么学?”
三月七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剑。她想起云璃扛着巨剑在街上横冲直撞的样子,剑尖拖在地上,火星子四溅,整个人像一团烧着了的火。她又想起彦卿站在神策府廊下,剑垂身侧,安静得像一棵竹子,但谁也不敢小看他。
“我想都想学。”她抬起头,声音比刚才大了些。“我想学彦卿的稳,也想学云璃的快。我想像云璃那样,拿着剑冲上去的时候什么都不怕。我也想学彦卿那样,站在那儿,敌人就不敢动。”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云璃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刚才那种火气,也不是被爷爷抓包的心虚,而是另一种东西像是看见了一颗还没打磨的石头,忽然露出了一点里面的玉色。
彦卿的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握着木剑的手松了一些。
怀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很真。
“这丫头,比你们两个都有想法。”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三月七面前。“想学快,找云璃。想学稳,找彦卿。”他看了景元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老头儿特有的促狭,“至于怎么把快和稳揉到一起那是你自己的事。别人教不了。”
景元接上话。“行了,都别站着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云璃姑娘,你带她去练发力。彦卿,你明天继续教基本功。各教各的,别打架。半个月后看成果。”
他顿了顿,看着两个人,声音忽然沉了半分,带着一种将军的威压。“谁要是再吵,我就请怀炎将军来评理。”
怀炎哼了一声。“评什么理?谁不听话,我带回去关三天禁闭。剑没收,工坊不许进,每天就抄剑谱。”
云璃的脸抽了一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爷爷那张笑眯眯的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彦卿低下头,嘴角抽了抽。
景元看着他们两个吃瘪的样子,满意地点点头。他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三月七一眼。“对了,你那个师父李悟那家伙,许诺了一门剑法?”
三月七愣了一下,点头。
景元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罗浮没什么事能瞒过我”的从容。“能从银河这头劈到银河那头的那种?”
三月七又点头。
景元看了彦卿一眼,又看了云璃一眼,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怪不得。我说怎么一个比一个急。”
他没再多说,转身往屋里走。怀炎拄着拐杖跟上去,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老铁给我留下。别以为我没看见你把地板砸碎了。”
云璃的脸垮了。
两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后。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老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三月七站在原地,看看彦卿,又看看云璃。
云璃把老铁往肩上一扛,朝三月七扬了扬下巴。“发什么呆?走,练发力去。趁我剑还没被没收,多教你两招。”
三月七被她拽着往外走,步子还没站稳。彦卿在后面跟上来,声音不紧不慢:“三月小姐,明早记得来神策府。步法不能断,今天的基础还得补。”
“哦、好……”三月七被云璃拽着,回头应了一声。
第254章 彦卿教学
第二天清晨,三月七是被自己的胳膊疼醒的。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三秒,然后试图抬一下右手没抬起来。整条胳膊像是被人拆下来重新装了一遍,每个关节都不在原位。
“完了完了……”她嘟囔着,用左手撑着床板坐起来。
昨天下午云璃带她练发力,云璃找了两根铁棍,一根自己拿着,一根扔给三月七。
“老铁太重,你举不动,先用这个,举一百下,每一下都要发力,从肩膀到手腕,一整条线。”
三月七举了二十下的时候胳膊就开始抖了。
举到五十下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看见太奶奶了,举到八十下的时候她反而不抖了,因为已经没知觉了。
云璃在旁边数数,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八十一!八十二!八十三!别停!停了重新数!”
三月七咬着牙把最后二十下举完,然后整个人趴在地上,脸贴着青石板,凉凉的还挺舒服。
云璃蹲下来戳了戳她的脸:“还行,比我预想的好一点,明天继续。”
三月七趴在地上问她:“你当年练这个的时候,举了多少下?”
云璃想了想:“三百下。”
三月七沉默了。云璃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来,走之前留下一句话:“三百下是起步。后来加到了一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