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旋律是上帝,是独裁者,是唯一的王。”
他按下琴键,弹了一段简单的和弦。
“我曾经领悟出一个秘诀,不管你的编曲有多华丽,如果把所有乐器都关掉,只留下旋律,而它不能在7秒内抓住听众的耳朵,那就是失败的垃圾。”
马丁盯着安东成,加重了语气。
“流行音乐是一场战争,安。”
“决定你是生还是死的时间,只有7秒。”
七秒,抓住听众。
否则就会死去。
这个秘诀,相比后世短视频的黄金三秒法则也没差多少了。
没想到这些在几十年后才被数据分析师奉为圭臬的技巧,九十年代末的马丁,已经开始将它们成熟的运用在音乐中了。
难怪他能统治欧美乐坛二十年。
超前时代太多了。
马丁再次竖起一根手指。
“第三,合成器的音轨不需要太多,但一定要有它们的用处,每一个,都必须有它不得不存在的理由。”
安东成在纸上奋笔疾书。
马丁接着说:“我有一个KISS原则,你听过吗?”
安东成摇了摇头。
马丁说:“Keep It Simple, Stupid.”
安东成思考了几秒,猜测道:“保持简单……是不是和奥卡姆剃刀原理差不多?”
马丁愣了一下,随即兴奋地打了个响指。
“Yes!就是这个道理!如无必要,勿增实体。”
“很多新人恨不得把他会的技巧全都塞进一首歌里,那是炫技,不是做音乐。”
“你要做的是减法。”
“不停地减,直到不能再减为止。”
安东成听着听着,心里也对马丁生出了浓浓的敬佩。
很显然,马丁看出了自己的用意是想跟着他学习,尽管如此,他也没有任何藏私,而是真心实意的在教导他。
否则也不可能将这么重要的知识点教给他。
这种气度,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马丁继续讲了下去。
“先写旋律,再填词。记住,歌词是为了旋律服务的奴隶。”
“如果不押韵?那就换个词。如果意思不通顺?能改就改,改不了也没关系。”
“因为听众很好满足,只要够好听,哪怕你唱的是火星语他们都可以接受。”
安东成听得连连点头。
这简直就是后世K-POP的圣经。
洗脑,中毒性,钩子(Hook)。
原来万恶之源都在这儿。
马丁又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波浪线。
“Rocket & Feather(火箭与羽毛)技巧。”
他的手猛地往上一挥。
“副歌部分,旋律要像火箭一样,‘嗖’地一下冲上去,制造紧张感和爆发力。”
他的手又轻飘飘地落下来。
“然后,像羽毛一样,缓缓飘落。”
“这一张一弛,大脑才会分泌出多巴胺。”
“记住,副歌必须在前50秒内出现。听众都没耐心,别让他们等太久。”
安东成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马丁抛出来的每一个知识点,恨不得多长两条胳膊。
极简主义。
层次渐进。
制作的黄金平衡……
这些东西在后世或许能搜到只言片语,但绝对没有马丁本人讲得这么透彻。
马丁还会即兴给他演示。
“One At A Time,一次只加一个元素。”
“就像拍电影,你不能在第一个镜头就往观众脸上怼10个角色,他们会脸盲的。”
“要有层次,少而精。”
一上午的时间,飞快流逝。
直到黛西提着外卖袋子进来,马丁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午餐是附近一家中餐馆的宫保鸡丁盖饭。
安东成尝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
这甜腻腻的味道,真的是宫保鸡丁?
这是糖浆裹鸡块吧!
万恶的美式中餐。
但他还是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毕竟人饿极了连屎都能吃,何况区区糖浆裹鸡块乎。
马丁倒是吃得津津有味,看样子是已经被美式中餐狠狠地调教好了味蕾。
吃得差不多了,安东成擦了擦嘴,无意间抬头,目光落在了对面墙上的一张照片上。
照片里,年轻些的马丁搂着一个男人的肩膀,两人都面带微笑。
那个中年男人留着有些凌乱的长发,眼神很温和,透着股艺术家的忧郁气质。
安东成看着他有几分眼熟,指了指照片。
“马丁,可以问一下和你合照的人是谁吗?”
马丁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神情立刻变得柔和又尊敬。
“他是丹尼兹波普(Dennz pop),也是我的老师。是他把我从摇滚乐队里发掘出来,指导我去做流行音乐……从他的身上,我学到了很多东西。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
安东成的心里“咯噔”一下。
难怪他觉得对方有点眼熟。
后街男孩早期的那些神曲,制作人的名单中,这一位的名字基本会和马丁同时出现。
切荣工作室的灵魂人物。
可惜,天妒英才。
一年后,也就是1998年的这个时候,丹尼兹被检查出患了胃癌。
而因为发现得太晚,在当年的年底,他就去世了,年仅36岁。
可以说,如果丹尼兹一直活着,或许他会成为另一个统治格莱美多年的传奇级制作人。
对马丁来说,丹尼兹亦师亦友,亦兄亦父。
前世的新闻里说过,他去世后,马丁颓废了很久。
那段日子里,他状态低迷,作品质量也大幅下降,直到一两年后才慢慢恢复过来。
后来,在马丁监制的多个作品里,都出现了对丹尼兹的怀念和致敬。
包括后街男孩的另一只冠单《The shape of my heart》,也是他为了纪念丹尼兹所作。
不过,听马丁的语气,似乎这时的丹尼兹还没检查出胃癌?
安东成浑若无事地感叹了一声:“其实我之前就在后街的专辑里看到过他的名字,却不知道原来马丁先生和他还有这样一层关系,要是有机会,真希望能见一见他。”
“你来得不巧,要是一个月前,我肯定会带你去。”
马丁放下饭盒,苦笑了一下。
“他最喜欢有才华的年轻人,看到你肯定很高兴。但是最近他身体不太好,一直在家休息。连我都不怎么敢去打扰他,怕影响他静养。”
安东成皱皱眉,问:“他怎么了?生病了吗?”
“没什么,他的胃不太舒服,老毛病了。”马丁摆了摆手,““前段时间为了后街的美国首专,他熬了两个月的夜咖啡当水喝,饭也不按时吃,所以这几天胃又开始疼了。”
胃痛……
很多胃癌早期都是被当成普通胃病忽略过去的。
安东成看着马丁那张毫无防备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但他又不能直说,“你老师可能得了胃癌,再拖几个月恐怕就没救了”。
那样只会被马丁当成疯子赶出去。
“只是胃痛吗?他去医院检查过吗?”安东成试探着问。
马丁摇摇头,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丹尼兹他不太喜欢去医院,而且每次吃个几天的止痛药也就好了。”
他又叹了口气,眉宇间多了一丝忧色。
“不过这一次,他的情况好像比之前要严重一些,连工作都停了。”
安东成放下饭盒,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马丁,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劝丹尼兹先生去做个全面检查,尤其是胃镜什么的,哪怕是为了安心也好。”
“其实我说过好几次了,但丹尼兹他的脾气很倔,不听我的。”马丁无奈地说完,将空饭盒扔到了一边的垃圾桶,拍拍手,站起来说,“好了,先不聊这个了,我们开始试着完成你昨天的那首歌。”
安东成也只能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直到傍晚,他才离开马丁的工作室,叫了个出租车回酒店。
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
洛杉矶近海,空气有淡淡的海风气味。
快到酒店时,安东成又见到了之前的那个年轻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