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着马忝红红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这个人吧,嘴笨,不太会安慰人。但是,我可以是个很好的听众。当然,不是八卦那种,”
他特意强调了一下,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但听听还是可以的。你要是想说,我就听着;要是不想说,我就安静开车。”
或许是张巡这份不带评判、只是安静陪伴的态度,给了马忝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也或许是她心里的苦水实在憋了太久,今天这个契机,让她终于有了倾诉的欲望。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前方微微晃动的挂饰,深吸了几口气,慢慢开了口,声音低缓而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不是城里人……老家在下面县里的村子。当年社区编织厂扩招,我被招工上来,算是端上了铁饭碗,家里都觉得是祖坟冒青烟了。”
她的眼神有些飘忽,陷入了回忆。
“进了城,在厂里干了没多久,机缘巧合,认识了刚退伍分配进农机厂的他……李国生。”提到这个名字,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那时候,他正因为跟一个女知青谈恋爱,闹得沸沸扬扬,厂里领导找他谈话,家里也极力反对。后来……那个女知青一时想不开,跳了护城河……自杀了。李国生也因此消沉了很久,厂里人都说他轴,傻,为了个女人把自己前途都耽搁了。”
“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他这个人……可靠,重情义。明明自己处境也不好,但为人正直,做事一板一眼。是我……主动追的他。”
马忝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甚至有点没脸没皮,知道他家里因为那件事对他有意见,我就想办法接近他,给他送吃的,帮他收拾屋子……后来,我甚至……直接搬了点行李,没脸没皮的住进他的家,赶都赶不走。厂里风言风语很多,说我一个姑娘家不知羞耻,倒贴。可我那时候,就认准他了。”
她的声音更低了些:“为了让他接受我,我做过更傻的事……为了他的一个许诺,一个机会,大半夜的,一个人跑到他给那个女人立的坟头呢,在坟头前坐了一晚上……第二天天亮才回去,发了好几天的高烧。而在他家里,我也是百般讨好,洗衣做饭,把他母亲和家人伺候得舒舒服服……总之,让他一家人都接受了我。”
“眼看着他似乎也被我打动,态度有所松动的时候……”
马忝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上又沾上了湿气,“那个据说‘跳河自杀’的女知青,竟然又出现了。她没死,只是躲到了外地。这次回来,她身边还带着一个小女孩……她说,那是李国生的女儿。”
“她不是回来跟李国生过日子的。她家里有了门路,要举家迁去香江,但那边情况复杂,她没法带孩子过去。她只是……来把孩子交给她的亲生父亲。”
“李国生当时……那个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震惊,痛苦,愧疚,还有对那孩子无法割舍的责任。最后,他同意跟我结婚。”马忝的眼泪又无声地滑落。
“但我知道,他答应结婚,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给那个突然出现的女儿一个合法的户口,一个名正言顺的家。我……我当时鬼迷心窍,觉得只要能嫁给他,只要日子久了,我总能把他那颗冷掉的心捂热。我不介意刚进门就当后妈,我把北北当自己亲生的疼。”
“可是……结婚那么多年,我们在外人面前是夫妻,关起门来,却一直……相敬如宾。”马忝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就算睡在一个屋里,他也从来没有碰过我一下。他的心里,一直装着那个远走香江的女人,装着他们曾经的回忆,还有那份愧疚。我……我就像个租住在他家的房客,还是个自带薪水的保姆。”
“这么多年了……”她的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手帕,“就因为他不碰我,我连个自己的孩子都没有。刚结婚头两年,他妈对我还不错,觉得我勤快。可时间一长,见我一直没动静,就开始冷嘲热讽,明里暗里说我是‘不下蛋的母鸡’、‘占着茅坑不拉屎’。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可李国生呢?他从来不会为我说一句话,不会向他妈解释一句。他就那么听着,沉默着。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苦,我只能自己往肚子里咽。”
“我费尽心思,在家里做牛做马,照顾老的,伺候小的,操持整个家。可我却得不到一点回应,一点温暖。他的心,就像一块永远也焐不热的石头。”
马忝终于还是没忍住,用手帕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啜泣,“最后……我实在撑不下去了。好聚好散吧,他他大概也觉得亏欠我,最后想办法给了我三十辆农机车的购买指标……那时候这种指标很难弄,转手就能赚钱。他说,有了这个,我以后生活也能有个着落,不用依靠谁。我接受了,用那些指标换了些钱,弄了现在这个院子,算是有了个容身之地。”
她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那笑容看起来比哭更让人心疼。
“本来……我一直以为,他的心里永远只有那个离去的女人,所以再也容不下别人。我虽然痛苦,但也认了,只怪自己没那个命,走不进他心里。可是今天……今天他身边站着的女人,却不是那个远在香江的女人。”
第198章 这算什么爷们,跟孙晓敏合作
马忝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痛苦,带着一种被彻底否定后的崩溃:“我这才明白……原来,并不是他心里再也装不下其他女人,而是……他根本就没办法接受我!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一厢情愿,是我的痴心妄想!我那么多年的付出,那么多年的等待和忍耐,在他眼里,可能什么都不是,甚至……可能是个负担,是个错误!”
张巡静静地听着,心里对这个叫李国生的男人,评价直接跌到了谷底。这他妈算个什么爷们儿?
这年代,一个女人结婚多年不生孩子,要承受多大的非议和压力?
在婆婆面前根本抬不起头,亲戚朋友、左邻右舍甚至单位同事,背后指指点点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不会下蛋的母鸡”这种恶毒标签,对一个女人的名声和心理是毁灭性的打击。
还有,结婚多年不碰人家?那你结个屁的婚!既然因为各种原因(给孩子上户口、家庭压力等等)选择了结婚,就该负起一个丈夫起码的责任。
就算没有爱情,也该有基本的尊重和体谅。
这种冷暴力式的“相敬如宾”,比打骂更折磨人,简直是在慢性凌迟一个女人的尊严和情感。
这个年代,社会风气虽然开始松动,但民间对离异女性,尤其是“无子”的离异女性,依然极不宽容。
就算马忝离婚时仍是完璧之身,可“二婚”的头衔扣在头上,再加上“不能生”的流言蜚语,她基本上就被钉在了婚恋市场的底层,很难再找到合适的对象,几乎可以说是被那段婚姻毁掉了大半辈子。
怪不得……张巡恍然。
怪不得马忝长得不错,有正式工作,还有自己的院子,经济条件也不算差,却一直独身一人。
原来根子在这里。那些无形的枷锁和心理创伤,比任何有形的东西都更沉重。
这李国生,完全就是给自己的女儿和家人找了个长期、免费、任劳任怨还自带工资的保姆!
用完了,觉得亏欠,就用一些物质补偿来打发?
这他妈简直是缺德到家了!
也只有某些为了制造戏剧冲突不顾逻辑的国产编剧,才能编出这么狗血又憋屈的剧情!
绩效设定他痴情的人设,又在遇到女主的时候一头扎进去。
张巡看着身边哭得眼睛红肿、脆弱不堪的马忝,心里是一种强烈的同情和不平。
这种男人比他妈的渣男更加可恶。
这女人,太他妈不容易了。
“就这些吧。”
娟子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腥气,把最后几只张牙舞爪、吐着泡泡的螃蟹扔进旁边的大铁盆里,发出“扑通扑通”的闷响。
盆里的螃蟹层层叠叠,青黑色的蟹壳在晨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密密麻麻的在那里张牙舞爪。
旁边的林卫东和豁子两个人蹲在地上,已经数得差不多了。
林卫东嘴里念念有词,手指点着分好的几堆,豁子则负责复核,两人头碰头,神情专注得像在清点金银财宝。
“东子哥,豁子,你们那边六十七块八毛,我这边三十四块九……加一起,一共是一百零一块七毛。”娟子抬起头,算了一下,报出总数。
张巡点点头,爽快地说:“一百零一块七,给个整数就行,一百块。”
“行。”娟子点了点头从自己绿色的挎包里面点出了十张大团结给了张巡。
自从张巡他们“急流勇退”,把在学校门口卖螃蟹这块风水宝地完全让给了孙晓敏她们,这摊生意就算是彻底被孙晓敏这帮人“垄断”了。
张巡提供的螃蟹生命力顽强,活力十足,在市场上很受欢迎,孙晓敏她们的“销售队伍”也随之扩大,甚至偶尔还会壮着胆子蹬着三轮车,跑到江对岸的JB区学校门口去试试水。
如此一来,她们从张巡这里收购螃蟹的数量自然水涨船高,现在基本上每天的交易额都能稳定在一百块钱左右。
至于欧阳卫那边,怎么说也是他们当时告知的这个生意,孙晓敏这边并没有完全的卸磨杀驴,每天也就是要个十几块钱的量,也就是让他们几个人维持一个打零工的收入。
张巡有了“收入35倍叠加”这个逆天的系统加持,这一百块的收购款,转手就能给他带来三千五百块的纯收入,这比做什么生意都稳的。
林卫东看张巡接过了钱,和豁子抬着沉甸甸的铁盆,跟张巡打了个招呼,就一前一后地出了充当临时交易点的仓库,去外面往三轮车上装货。
仓库里顿时只剩下张巡和娟子两个人。
晨光从高高的、布满灰尘的小窗户斜射进来,形成几道光柱,能看见细微的尘埃在其中飞舞。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腥气和泥土味。
趁外面两人正吭哧吭哧搬东西的短暂空隙,娟子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像只归巢的乳燕,轻盈而急切地转过身,一下子就扑进了张巡的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贪婪地吸了一口他身上干净的气息,试图冲淡鼻尖的腥味。
软玉温香在怀,张巡自然也不会客气。
他有力的手臂立刻收紧,将娟子娇小却玲珑有致的身躯牢牢圈住,低头看着怀里仰起的小脸。
因为刚才的忙碌和此刻的激动,娟子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思念和情意。
张巡没给她太多反应时间,直接俯身,精准地捕获了她那微微张开、仿佛无声邀请的诱人红唇。
一个热烈而短暂的吻,带着螃蟹的咸腥和彼此唇齿间熟悉的甜蜜。
因为担心外面的林卫东和豁子随时会折返,两人很快就分开了,但气息都有些紊乱。
娟子靠在张巡怀里,微微喘息,胸脯起伏着,脸上红晕更深,简直能滴出水来,双眼更是蒙上了一层潋滟的水光,情意浓得化不开。
自从那次在宾馆洗衣间惊心动魄的初次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亲密。
平时娟子要么跟孙晓敏形影不离,要么就是跟林卫东、豁子他们一起忙活螃蟹摊,只有每天清晨这短暂的交货时刻,才能趁旁人不注意,偷偷交换一个拥抱或一个浅吻,聊解相思。
“这个给你。”张巡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用软布包着的小东西,塞到娟子手里。
娟子好奇地打开,里面躺着一块崭新的电子表,黑色的表带,方形的液晶显示屏,在略显昏暗的仓库里闪着幽幽的绿光。
“电子表!”她惊喜地低呼一声,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立刻撸起袖子,摘下手腕上那块戴了多年的、表蒙有些划痕的旧机械表,递给张巡,然后伸出白皙的手腕,眼巴巴地看着他。
张巡笑了笑,接过电子表,动作轻柔地给她戴上,调整了一下表带的松紧。
娟子抬起手腕,左右端详,越看越喜欢,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满足的笑容。
她又踮起脚尖,飞快地、带着响地在张巡嘴唇上又亲了一口,像只偷到腥的小猫。
“还有这个,也给你。”
张巡变戏法似的,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小叠用银行纸条扎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递了过去。
厚厚的一叠,看厚度,足足一千块。
娟子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下,手往回缩了缩,没有立刻接,而是疑惑地看着张巡,眉头微微蹙起:“这是干什么?我不要你的钱,我自己有钱。”
她的语气很认真,甚至带着点被小看的不悦。她跟着孙晓敏卖螃蟹,自己也攒了些体己钱。
“你有钱是你的,这是我给你的零花钱。”
张巡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直接把那叠钱塞进她手里,“我也没法天天陪着你,照顾你。你拿这钱,去买点好的雪花膏、口红,再添几身像样的衣服,天快冷了,买件厚实点的呢子大衣。我的女人,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看着也高兴。”
娟子还想推拒,张巡却握住了她的手,连同那叠钱一起包住,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男人特有的霸道和宠溺:“你是我的女人,我给你花钱,还不是天经地义?而且我现在真不差这点钱,外面好几处生意都做着,这点钱对我来说就是小意思。听话,收起来。”
他看了一眼仓库门口,催促道:“快收好,别让他们进来瞧见了。”
娟子心里甜丝丝的,又有点发烫。
她咬了咬下唇,不再推辞,赶紧把那叠厚厚的钱塞进自己随身背着的、半旧的军绿色挎包里,还特意往里推了推,用一条手帕盖住。
“对了,”张巡想起正事,问道,“现在马上就十一月了,天气说冷就冷,这螃蟹是凉性东西,天一冷就更不好卖了,生意做不了多长时间。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提到这个,娟子脸上兴奋的神色淡了些,叹了口气:“还能有什么打算?继续找事干,摆摊呗!不过现在居委会那边管得越来越严,嫌弃我们这些摆摊的乱占地方,影响市容卫生。”
第199章 画面太美不敢想象
“晓敏姐倒是有个想法,她说想把我们胡同里这些没啥正经工作、整天瞎混瞎摆摊的人都拢到一起,找个合适的地方,正规弄一个‘便民市场’,然后大家都去办个体户执照,合法合理地摆摊做生意。”
娟子顿了顿,继续说:“不过这事儿牵扯的可多了,得跟居委会那边打好招呼,搞好关系,还得争取得到上面政府单位的支持和批准。最重要的是,得找到合适的地方,既不能太偏没人去,又不能影响交通和居民生活。今年肯定是没戏了,看晓敏姐的意思,就算顺利,明年也得折腾好几个月才行。”
“我倒是有个小买卖,你们也许能做?”张巡沉吟了一下,说道,“不过这东西也不是长期的,只能跟卖小孩玩的螃蟹似的,做一段时间,甚至可能还不如卖螃蟹的时间长。”
“什么东西?”娟子眼睛又亮了,她现在对张巡的点子有种盲目的信任,“时间短点没事,只要有事情可做,能赚到钱就行!总比闲着强。”
“就是元旦和新年时候学生之间互送的那种贺卡。”张巡解释道,“当然,不是我说的市面上那种普通的红纸贺卡,是高级的,带着好看图案和烫金祝福语的那种。”
“卖贺卡?”娟子有些迟疑,“这能行吗?学生们会要吗?”
在她印象里,贺卡就是几分钱一张的红纸,写个字就完了。
“绝对能行!”张巡语气笃定,他可是经历过那个“贺卡满天飞”的学生时代,“这东西是跟风的。但凡有几个学生买了,送给老师或者好朋友,其他学生看到了,就会一窝蜂地跟着买。你想想,一个班里,别人都送给老师贺卡了,你能不送?别人送给好朋友了,你能不给你的好朋友也来一张?而且你给了这个朋友,其他几个玩得好的,难道就不把他们当好朋友了?不给合适吗?”
张巡想起自己当年,光是给各科老师就得准备好几张,然后是关系好的同学,甚至关系一般的同学为了面子也得送,最后往往是越买越多,不仅花光零花钱,还得腆着脸跟家里要“专项经费”。
“回头我拿几个做好的样板过来,给你们瞧瞧。”
张巡继续道,“这东西跟卖螃蟹一样,需要在各个学校门口支摊子卖,目标明确。”
他又补充了一句:“其实像这样的东西,批发给学校门口那些小卖店是最省事的。但因为是第一年干,空口白舌很难让人家相信能卖得好,所以自己先摆摊卖,是最直接的办法。等到那些老板亲眼看到学生抢着买,效果出来了,咱们就可以转成批发给他们了。”
张巡知道那些小店的老板是不会放过这个商机的,一看到能赚钱,绝对会打听在哪里进货,孙晓敏他们这些人就可以成为自己的业务员,把这个东西铺满全市,涵盖下面的乡镇县城,甚至是周边的城市也不是不可以想想的。
娟子听得连连点头,觉得张巡说得有道理。“那行,我回去就跟晓敏姐说说,商量一下。你这样板什么时候能拿来?”
“就这几天吧,我那边弄得差不多了。”张巡估摸了一下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