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重新落座。
邵春燕给张巡倒了杯茶是那种印着铁路标志的搪瓷缸子，里面泡着茉莉花茶，香气扑鼻。
“王波跟我们货场这边已经合作很多年了，”邵春燕开始介绍情况，“每年过年的时候，他都会租赁这边的冷库一段时间，储存一些货物。今年这个冷库不是租给你了吗，签了十年，所以他这边就拜托我问问，看看能不能年前让他用两三个月。”
她说话时语气很官方，但眼神里带着询问，意思是让张巡自己拿主意。
王波连忙接话：“对对对，我用时间不长，顶多两三个月，过了年就不用了。租赁费用这块，老弟你放心，绝对不会让你吃亏的！”
他说着，从皮夹克里掏出一包“中华”烟，抽出一支递给张巡。
这烟在这个年代可是稀罕物，一般只有高级干部和大款才抽得起。
张巡摆摆手：“谢谢王哥，我不抽烟。”
王波也不勉强，自己点上，深吸一口，吐出一串烟圈：“老弟是做哪一行的？之前没怎么见过。”
“我在油泵厂上班。”张巡实话实说。
王波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有背景”的年轻人居然在工厂上班。
但他很快又自己圆上了肯定是挂个名，实际不在那干活。这种事他见多了。
“王哥是专门做海鲜生意的吗？”张巡把话题拉回来。
对于租赁费他倒不在意，就算对方给得少，他有四十倍收益加成，怎么都是赚。
他来这里的主要目的，是想看看能不能通过这个人，找到海鲜生意的门路。
王波弹了弹烟灰：“也不是专门做这个。我其实就是什么赚钱弄什么。平时在白水街那边搞些家电批发彩电、冰箱、洗衣机那些。这不是快过年了吗？市里各单位对海产品的需求比较大，发福利啥的，所以每年这时候我都会弄点海鲜过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老弟以后要是想要什么家电，可以找我！绝对全市最便宜，而且保证是正品，不是那些走私的破烂货。”
白水街做家电批发？
张巡心里一动。他知道能在白水街那里站稳脚跟的，都不是一般人。
而且听王波这口气，过年才弄海鲜，明显是冲着各单位发福利去的这路子，绝对够硬。
典型的二代生意模式。
家里有关系，能拿到紧俏货，转手就是暴利。
很多时候一张批条，那就是一本万利。
“那就谢谢王哥了。”张巡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茉莉花茶，温度正好，茶香在舌尖化开，“王哥这能力也挺强呀，竟然可以搞到这么多的海鲜。”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似随意地扫过王波，但心里已经在快速计算。
自己那个冷库可是有1200平米在几十年后，对那些做大宗海鲜贸易的商家来说，填满这样规模的冷库不算什么，甚至只能算是中等规模。
但现在可是1986年，整个江城的冷库都没几个这么大的。
能一次搞到填满冷库的海鲜，那绝对是了不得的买卖。
最重要的是运输。
这个年代的物流条件，跟后世简直没法比。
高速公路？全国都没几条。
从沿海到内陆，主要靠的还是那些坑坑洼洼的国道。
货车在路上颠簸几天几夜，就算现在天气转凉了，海鲜在路上也得有巨大的损耗冰块会化，温度会升高，死掉的鱼虾会变质……
最好的办法，是用轮船沿江运输，或者更厉害的，直接调动火车皮。
但这两样，哪是普通人能接触到的？
特别是火车皮不管什么时候都紧张得要命，连国营大厂想申请都得托关系、加价买批条。
轮船舱位也好不到哪儿去。
“哪能搞到这么多！”王波摆摆手，但脸上的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我基本上也就是能运过来两三个车皮，能把你这冷库装上四分之一都不错了。”
他抽了口烟，吐出一串烟圈，烟雾在日光灯下缭绕：“不过在整个江城，能有我这实力的，绝对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话倒不是吹牛。
张巡心里清楚，一个火车皮的载重大约60吨，三个车皮就是180吨。
就算去掉里面冷冻的冰，净重也得有100多吨。在这个年代，这绝对是大手笔。
“那也不少了。”张巡放下茶缸，身体微微前倾，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咱们江城能消耗得掉吗？”
第254章 合作达成，林白有约
他其实知道答案，但还是想听听王波怎么说。
100多吨，换算成斤就是二十几万斤。如果过年发福利，每人发十斤，也只够两万多万人。
听起来不少，但放到江城市区这个几百万人口里，确实不算什么。
王波听了这话，咧嘴笑了：“老弟，你也太小看咱们江城了！这么说吧就这三个车皮的海货，根本不够分。光是一些机关单位、效益好的厂子，内部就消化掉了，根本流不到市面上。”
他掰着手指头数：“还有那些钢厂、电厂、机械厂这些大厂，职工动辄上万，发点带鱼、黄花鱼，一人分个三五斤，三个车皮够干什么的？”
“而且，”他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的意味，“这东西在海边就是白菜价。几毛钱一斤的带鱼，运到咱们这儿，翻个两三倍轻轻松松。主要成本就是路费和损耗但只要运过来了，根本不愁出手，抢着要！”
张巡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茶几桌面，发出“嗒、嗒”的轻响。
窗外传来货场叉车的“嘀嘀”声，还有工人们搬运货物的号子声。
“王哥的海鲜是从哪里运的？”他问。
“吴越省平川县那边。”王波回答得很干脆，“靠海，渔港多，货源足。我会先派人过去收购，盯着装箱、加冰。过段时间，等车皮批下来了，我也得亲自过去一趟，盯着装车。”
张巡眼睛一亮。
他沉吟了几秒，忽然开口：“王哥，我有个不情之请你下次过去的时候，我能跟着一起去看看吗？”
王波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提这个要求。
张巡接着说：“当然，不会白让你帮忙。如果你答应，这次冷库的租赁费用，我可以给你减半。”
“哎，这说的什么话！”王波摆摆手，“该多少是多少！多个人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重新打量张巡，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老弟，你也想做海鲜生意？”
“有这个想法。”张巡坦率地点头，“但得先看看行情，了解了解门道。光听人说没用，得亲眼看看才行。”
他没有隐瞒自己的意图既然想通过王波这条线切入海鲜生意，藏着掖着反而显得不真诚。
王波盯着张巡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老弟爽快！你要真想干，我可以给你指条路你要是能自己运过来，销路我帮你找！别的不说，两三倍的利润，绝对没问题！”
他说这话时，心里对张巡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这小子看着年轻，但说话做事不卑不亢，明明想插手这生意，却大大方方说出来，不玩那些虚头巴脑的。
而且一开口就是“冷库费用减半”，这手笔……
王波心里更加认定，张巡背后肯定有人。
因为他太清楚这海鲜生意有多难做了那三个车皮，他搭出去多少人情？走了多少门路？让出去多少利润？
光是批车皮这一项，就不知道请了多少顿饭，送了多少礼。
可张巡提起这事，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根本不算什么难事。
要么是真有通天的本事，要么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但看张巡这沉稳劲儿，王波觉得，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那就这么说定了？”张巡伸出手。
“定了！”王波用力握住他的手，金戒指硌得张巡有点疼，“等我这边车皮批下来，第一时间通知你！咱们一起去平川看看！”
“好。”张巡微笑。
两人又聊了些细节，约定好第二天签合约。
王波说大概再过半个月，车皮就能批下来，到时候他会提前联系张巡。
张巡也爽快地表示，冷库随时可以用。
不过王波也说租金按市场价算，不用减半，也就是直接在张巡的租赁价格上翻倍。
这人情，张巡记在心里就行。
邵春燕在一旁听着，偶尔插几句话。
她看着两个男人这么快就谈成了合作，心里也有些感慨这张巡，确实不简单。
两个人留了联系方式，王波看了看手表，站起身：“那今天就先到这儿。老弟，我回去就安排，有消息立马通知你！”
“好，我等你电话。”张巡也站起来。
邵春燕送两人到办公室门口。王波先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咔、咔”的响声，脖子上的金链子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
等王波走远了，邵春燕才转头对张巡说：“这个王波，他爸是物资局的局长，路子很广，人还算讲义气，在圈子里口碑不错。”
“谢谢姐介绍。”张巡真诚地说。
“客气什么。”邵春燕笑了笑，忽然压低声音，“不过你可得想清楚，这生意……水很深。”
张巡点头：“我明白。就是先看看。”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邵春燕说道。
……
临近中午，张巡换了衣服从车间离开。
他把那身沾着机油味的工装塞进储物柜，换上自己的棕色夹克和深蓝色牛仔裤。
走出厂门时，秋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向远处。
白色皇冠停在厂门口的树荫下，车身落了几片黄叶。
张巡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出厂区。
目的地是工人文化宫。
今天早上，林白打电话到厂里找他。
虽然这段时间两个人也有过一次联系，但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联系。
电话里她的声音有些不好意思，说想请他帮个忙：小火花艺术团做了一些服装，需要用车拉回来，还有感谢他之前的帮忙要请他吃饭。
张巡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别说有亲密度65打底，就算没有，帮林白这样的美人儿做点事，他也乐意。
车子开到工人文化宫时，已经快十二点了。
工作日的中午，这里显得格外冷清。文化宫的大门敞开着，但门口一个人也没有。
院子里种着几棵高大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群众文化馆就在工人文化宫的里面，上次张巡来过一次，也算是轻车熟路，不过那时候是晚上，没有现在看得那么真切。
苏式风格的建筑，红砖墙，尖屋顶，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木框玻璃窗，有些玻璃已经破了，用报纸糊着。
墙皮脱落得厉害，露出里面斑驳的砖块。楼门口挂着的牌子已经褪色，“群众文化馆”几个字勉强能辨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