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货的种类确实丰富:昂贵的鱿鱼干捆扎整齐,泛着淡紫色的光泽;干海参个头不大,但看着品相不错;
更多的是各种鱼干,大黄花、小黄花、带鱼、鲳鱼、马面鱼……分门别类。
最便宜的是那些混合的杂鱼干,用大麻袋装着。
价格之前基本敲定,现在就是繁琐的过秤、登记。
“来,这一袋是鱿鱼干,海生哥说要单独称!”一个后生喊。
“好嘞!抬到这台大秤上来!”高海生指挥着。
张巡拿着本子和笔,负责记录。
院子里顿时喧闹起来:
“这一袋杂鱼干,毛重一百二十三斤!”
“去皮,袋子三斤半!”
“净重一百一十九斤半,记上!”
“这筐虾干有点潮,是不是得折点分量?”
“晒的时候赶上点雾气,折百分之二吧,张同志你看行不?”
“行,按折后的记。”
“哎,那袋鲳鱼干别摞那么高,小心倒了!”
吆喝声、报数声、讨价还价(主要是对品质的争论)、麻袋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扁担穿过绳索的吱呀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粗粝而鲜活的市井气息。
一袋袋干货搬上秤,又根据种类搬进旁边不同的空屋子暂存,进进出出,尘土飞扬。
光是这干货的称重登记,就耗费了好几个小时,张巡写得手腕发酸,高海生更是忙得满头大汗,嗓子都有些哑了。
然而,这还只是开胃小菜。
下午开始,真正的“硬仗”新鲜海货的验收开始了。
种类繁多已经不足以形容。
光是鱼类就有十几种,更不用说虾(对虾、明虾、基围虾)、蟹(梭子蟹、青蟹)、各种贝类(蛏子、花蛤、扇贝)、鱿鱼、章鱼……
很多为了保鲜,已经用碎冰简单覆盖,现在需要把冰去掉称净重。
这本身就够麻烦,冰水沥沥啦啦,弄得地面湿滑。
更棘手的是那些鲜活的!
几大筐张牙舞爪的梭子蟹,需要用厚手套小心抓取;
活蹦乱跳的对虾在筐里溅起水花;
鱿鱼和章鱼滑腻腻地扭动;贝类吐着细密的水泡……
称重时得格外小心,动作要快,还要防止被蟹钳夹到或被虾蹦到脸上。
不断有渔民或小贩用板车、自行车驮着货过来,高海生负责验货、谈价、确定最终收购斤两,然后才送到张巡这边过秤登记。
能赚多少差价,全看高海生的本事,张巡只管最终登记的数字准确。
他看着高海生跟一个送大黄鱼来的老渔民为了两分钱的单价争得面红耳赤,转眼又对另一个送来极品梭子蟹的船老大笑脸相迎、递上烟卷,那精明又诚恳、强势又圆滑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冤种”的影子?
分明是个在现实泥泞里奋力向前、抓住一切机会的能人。
连续几个小时高度集中精神的称重、登记、协调,张巡最初那点新鲜感和“参与感”早就消磨殆尽。
他开始觉得枯燥乏味,腰酸背痛。
自从靠着系统和空间攒下百万身家后,他确实越来越懒散,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志向,就想过点有钱有闲、舒舒服服的日子。
这种需要亲力亲为、繁琐磨人的体力兼脑力劳动,实在不是他的“菜”。
就这样,从日上三竿忙到日头西斜,再到暮色四合。
院子里点起了两盏咝咝作响的汽灯,悬挂在屋檐下,发出白晃晃的刺眼光芒,吸引着无数飞虫疯狂扑撞。
当最后一筐活蹦乱跳的皮皮虾过完秤,张巡扔下笔,长长吐了口气。
粗略算下来,干货和鲜货加起来,已经收了七十多吨,虽然离预定的八十吨还差一点,但考虑到时间紧迫,这已经是惊人的效率了。
天早已黑透,今夜乌云密布,不见星月,只有海风在院墙外呜咽着吹过,带来更深的凉意和浓重的海腥。
汽灯的光芒将院子里忙碌后的一片狼藉照得清晰,
散落的碎冰融成水洼,丢弃的破损筐篓,满地湿漉漉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海水、鱼腥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帮忙的年轻人们或蹲或坐,累得直喘气,但脸上都带着完成任务的兴奋。高海生正跟最后几个送货的人算账,他现在都是给的白条,凭着这个条子,明天去他那里领钱,算盘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张巡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这灯火通明、却莫名有种“月黑风高”交易现场既视感的院子,心里感慨:赚钱,还真不是件轻松事。
好在,最繁琐的一步终于快要完成了。
等这些人一撤,他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堆积如山的海货,尽数纳入自己的空间,然后……打道回府。
把最后几个帮忙的年轻后生也送走,喧闹了一整天的院子终于沉寂下来,只剩下汽灯燃烧的咝咝声和海风穿过门缝的呜咽。
高海生和戴玉萍留了下来,三人就着汽灯惨白的光线,开始最后的结算。
高海生拿出一个写满密密麻麻数字的笔记本,手指有些激动地微微颤抖,借着灯光,一项项报出最终核定的单价和总重:“梭子蟹,三毛八一斤,总共……”,“带鱼,三毛二一斤……”,“小黄鱼,四毛五……”,“大黄鱼贵,一块五一斤……”,“鱼六毛……”,“鲍鱼按个算,折算下来大概八块一斤……”
他解释着,因为临近过年,海鲜价格一天一个样,比平时普遍涨了两到三成。
“海带不值钱,那两千斤就当送的,给张同志尝尝鲜。”
高海生大方地一挥手。
最后,他扒拉了好一阵算盘,噼里啪啦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终于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张同志,所有货加起来,一共是九万八千六百五十四块。您给个整数,九万八千五百就行!之前付了五千定金,您再付九万三千五百块就成。”
听到这个最终数字,戴玉萍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睛睁得大大的。
高海生虽然强作镇定,但喉结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吞咽着唾沫,呼吸都屏住了。
他虽然已经是村里公认的“万元户”,可眼前这笔钱,是实实在在的将近十个“万元户”啊!堆起来得有多大一堆?
张巡点点头,脸上没什么波澜,仿佛只是付了一笔普通的饭钱。
他弯腰拎起脚边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绿色帆布手提包,放在旁边一张还算干净的破木桌上,“嗤啦”一声拉开拉链。
包里没有大额钞票这年头最大面额就是“大团结”。
张巡开始一捆一捆地往外拿。
用牛皮纸带扎得紧紧实实的“大团结”,每捆一千元,他一捆一捆地拿出来,动作不紧不慢,叠放在桌上。
九十三捆,再加上五百元的散票,很快就在斑驳的木桌上垒起了一座令人眩晕的“钱山”。
昏黄的汽灯光线下,那一张张印着工农兵形象的十元纸币,散发着难以言喻的诱惑力和冲击力。
高海生的瞳孔彻底放大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金堆在一起!
戴玉萍更是死死抓着高海生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他肉里了,大气都不敢喘。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浓重的呼吸声。
“高大哥,你点一点。”张巡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哎!好!好!”高海生如梦初醒,手在裤子上用力擦了两下,才有些颤抖地伸向那堆钱。
他和戴玉萍两人,就着灯光,开始一捆捆拆开清点,手指捻过每一张钞票的边缘,动作仔细又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数钱的过程持续了将近半小时,两人额头都冒了汗,但每一次核对无误,高海生眼中的兴奋就增加一分。
终于,钱款两清。
高海生小心翼翼地把钱重新捆好,装进自己带来的一个旧帆布袋里,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个易碎的婴儿。
他把院门的钥匙递给张巡,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张老板,真……真不用我留几个人帮着装卸?这么多货,你们的人半夜来,搬起来也费劲啊。”
“不用,高大哥。”张巡接过钥匙,语气肯定,“运输的人自己会处理,他们有他们的规矩和办法。你们回去早点休息,今天辛苦一天了。”
高海生和戴玉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明白”的神色。
不该问的别问,这是行走江湖,尤其是跟这种“手眼通天”的大客户打交道的铁律。
好奇心,有时候真能害死猫。
“那行,张老板,我们就先走了。您……您也注意安全。”
高海生不再多言,拉着戴玉萍,抱着沉甸甸的帆布袋,脚步有些发飘却又异常坚定地离开了院子,并且很识趣地把村里可能好奇的人都带走了,确保周围彻底清净。
张巡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远去,直到完全消失在海风声中。
他并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又耐心地等了将近十几分钟,仔细倾听周围的动静,确认连狗吠声都平息了,这才谨慎地打开院门,探出头左右张望。
浓重的夜色如同化不开的墨,乌云遮月,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海浪不知疲倦的拍岸声。
他紧紧关上并闩好厚重的木门,回到堆满海货的院子中央。
看着眼前这堆积如山的麻袋、竹筐、塑料箱,他深吸一口气(尽管味道并不好闻),开始了“搬家”工作。
幸好系统给力,他只需要用手触碰到这些货物,心念一动,整堆的货品便会无声无息地消失,被纳入那个静止的200立方米空间。
饶是如此,七十多吨货,分门别类,一一触碰过去,也是个极其耗费时间和精神的过程。
他像个幽灵般在院子里穿梭,所过之处,成堆的货物凭空消失,只留下地上湿漉漉的水渍和散落的碎冰、草绳。
等他终于将最后一麻袋海带干也收进空间,直起酸痛的腰时,抬手看了看手表,指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一点多。
连续几个小时高度集中精神,加上不断弯腰、走动,即使有“小蓝瓶”潜移默化地改善体质,他也感到了深深的疲惫。
更别提身上了,早已被海鲜的腥味、冰水、汗水浸透,里外的衣服都黏糊糊地贴在身上,散发着浓重的“海洋气息”,这身行头算是彻底报废了,回去非得好好泡个澡不可。
深更半夜,他也没处可去。
好在院子里有几间空屋,他找了一间相对干净些的,里面只有一张光板木桌。
他也顾不得许多,把桌上的灰尘草草抹了抹,就这么和衣躺了上去。
硬邦邦的木板硌得人生疼,但极度的疲倦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是脑袋一沾“床”,在系统体力加持的底子与精神消耗过度的双重作用下,他就沉沉睡了过去。
天刚蒙蒙亮,灰白的光线透过破旧的窗棂照进来。
张巡是被院子门口的声响和压低的人语惊醒的。
他猛地坐起,浑身骨头嘎吱作响,看了一眼手表,才六点多。
天空还是铅灰色,海雾弥漫。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皱巴巴、味道感人的衣服,走到院门后,侧耳倾听。是高海生的声音,带着试探和疑惑:“……张老板?张老板你在里面吗?”
张巡拉开了门闩,吱呀一声打开了沉重的木门。
门外的雾气中站着高海生,他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眼睛里有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只是当他的目光越过张巡,投向他身后空空如也的院子时,整个人瞬间石化了,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极度的惊愕和茫然。
院子……空了?
昨天傍晚离开时还堆积如山的海货,那些成麻袋的干货,那些覆着冰霜的鲜鱼框,那些吐着泡泡的虾蟹篓……全都不见了!
地面除了些水渍和凌乱的痕迹,干净得仿佛昨天那场浩大的收购只是他的一场梦。
高海生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又探头仔细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