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姨爽快得很,拉开抽屉拿出几张印着红抬头的信笺纸,拧开钢笔,“姓名、年龄、部门、停薪留职时间……对,就这么写。”
她边写边和张巡拉家常,“你妈说你脑子活,出去闯闯也好。年轻人嘛,窝在车间里能有多大出息。”
钢笔墨水洇出流畅的蓝黑色字迹,写完后刘姨从抽屉里摸出公章,哈了口气,端端正正盖上去。
前后不到十分钟。
“成了!好好干,给你妈争气!”
刘姨把叠好的证明递过来,眼神慈爱。
张巡接过,诚恳道谢。
出了办公楼,厂区大喇叭正播放下班音乐,工人们推着自行车如潮水般涌出厂门。
他看了看手表,昨天可是和贾晓晨约好的。
白色皇冠缓缓停在离厂门稍远的梧桐树下。
贾晓晨早已等在那里,裹着那件枣红色风衣,围巾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看到熟悉的车子,她眼睛弯成月牙,快步走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
“等很久了吧?”张巡侧身帮她理了理被围巾蹭乱的发丝。
“没有,我也刚出来。”
贾晓晨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
她把手里的帆布包放在脚边,弯下腰整理被车门夹住的围巾一角,动作间,别在腰间钥匙串上那枚小巧的黄铜钥匙“叮”地滑落,顺着座椅边缘滚进了黑黢黢的缝隙。
“哎呀!”
她连忙俯身去够,整个上半身趴伏,手臂尽力伸进座椅与中控台狭窄的间隙里摸索。
这个姿势让她丰润的臀部微微翘起,紧绷的毛呢裤勾勒出圆润的弧线。
张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喉结动了动,微微闭上了眼睛。
“找到了!”贾晓晨终于捏出那枚钥匙,直起身来,脸颊因为弯腰充血而泛起健康的红晕。
她擦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只是松了口气,把钥匙重新拴紧。
然后,毫无预兆地……
“呃。”她打了个小小的、压抑的嗝。愣了一秒,随即脸更红了,讪讪地捂住嘴。
张巡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什么!”贾晓晨羞恼地捶他胳膊,“都是你……”
“本来还想带你去吃涮肉。”张巡止住笑,发动车子,“没想到已经饱了……”
“涮羊肉。”贾晓晨眼睛亮起来,刚才的小尴尬烟消云散。
炭火铜锅升起袅袅白烟,薄如纸的羊肉片在翻滚的清汤里一涮即熟,蘸上浓稠的芝麻酱,是冬日里最熨帖的温暖。
吃完出来,贾晓晨脸颊被炭火烤得红扑扑的,浑身暖洋洋,连呼出的白气都带着满足。
车子驶向红旗影院。
广场上,冬夜的寒风凛冽,闲逛的人比夏日少了许多,但那些熟悉的零食摊子依然在,一盏盏电石灯在黑暗中摇曳,像散落的星星。
卖瓜子花生的小贩把双手拢在袖子里跺着脚,烤红薯的炉子散发着甜暖的香气。
张巡好些日子没来了。他和贾晓晨刚走近,就被眼尖的林小鸡瞅见。
这小子“嗷”一嗓子:“快看快看!谁回来了!”
一群人呼啦啦围上来。
吴姗姗也在,站在人群边缘,看到张巡和贾晓晨并肩走来,悄悄冲张巡眨了眨眼,嘴角抿着促狭的笑意。
“张哥,您老人家可算舍得回来了!”
贾三嬉皮笑脸,“出去浪这么长时间,是不是把咱这摊子生意都给忘喽?”
“就是就是!”林小鸡接腔,“还以为您乐不思蜀,不打算要咱们了呢!”
“浪个屁!”张巡笑骂,“爽什么爽,光他妈来回路上就累得跟三孙子似的!你们是不知道,先坐火车,倒了两趟,又换长途客车,再挤那种破破烂烂的小巴,车厢里还跟鸡啊羊啊挤一块儿,那味儿嚯!”他捏着鼻子,一脸往事不堪回首,“差点没给熏成咸鱼!”
众人哄笑。
乔仲强和几个半大孩子凑在最前面,眼神直往张巡身后的车瞟。
张巡看见了,招呼他们:“愣着干嘛?去,后备箱和后座,搬东西!”
几个小子如获大赦,兴冲冲奔过去打开车门。
后备箱里好几个大编织袋,后座上还有两个纸箱子。
他们七手八脚抬下来,按张巡的示意就地打开。
一股淡淡的海咸味飘散开来。
袋子里是分装好的鱼干、虾干、鱿鱼丝,还有晒干的蛤蜊肉和压得整整齐齐的海带。
全都是干货,耐放,也好分。
这群在内陆长大的年轻人,许多人连海都没见过,更别说吃这些正儿八经的海产了。
他们围成一圈,新奇地翻看着,有人拿起一片透明的鱿鱼干对着路灯照,有人捏着虾干闻了又闻,啧啧称奇。
“这是啥?硬邦邦的像石头!”林小鸡举着一只风干的大海星。
“海星,泡软了能蒸蛋。”张巡说。
第277章 差点碰上了,心惊肉跳呀
“这个呢?这个呢!”一个半大小子举起一串用细绳穿起来的小海螺壳,轻轻一晃,叮咚作响。
“海螺喇叭,吹着玩的。”张巡又从另一个袋子里摸出些小玩意儿贝壳粘成的小乌龟、小仙鹤,用彩色丝线串起来的项链、手串,还有打磨光滑的虎斑贝。
“这些是工艺品,拿回去玩,送人也行。”
那群小子欢呼起来,七手八脚地分拣,你一个我一个,像过年得了压岁钱。
“张哥,海是啥样的啊?”
乔仲强攥着一枚海螺喇叭,眼睛亮晶晶地问,“真像书上写的,碧蓝碧蓝,一眼望不到边?”
“比书上写的还大。”张巡说,“站海边往远处看,天和海连成一条线,浪打过来哗哗的,那声音……”
“那海边有人游泳不?”一个更小的孩子挤进来,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是不是穿那种……露大腿的?”
众人“哗”地笑起来。
张巡敲了那小子脑袋一记:“你不看看现在是啥天儿?腊月!冻死个人,谁游泳?鱼都得穿棉袄!”
笑得更欢了。
“那渔民是不是特有钱啊?”林小鸡蹲在地上,一边翻鱼干一边问,“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每天打那么多鱼,肯定发了吧?”
“也不全是的。”张巡点起一根烟,烟雾在冷空气中散开,“有那种大机帆船的,能去远海,运气好一网下去能值好几百,确实赚钱。但那种大船没几条,多数人还是划个小木船,近海转悠,风浪大一点就不敢出去。天不亮走,摸黑回,比咱们上班还累。挣的嘛……比工人强点儿,有限。”
众人听着,对那片遥远的、陌生的海,有了更具体的想象。
张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烟灰,提高声音:“这阵子,辛苦大家伙儿了。我不在,摊子照常转,没出岔子,都是你们的功劳。”
他扫视一圈,这些年轻的面孔在冬夜的灯光下都望着他,“明儿晚上,大家把手头的活儿放一放。友谊宾馆,我请客,咱们好好搓一顿!”
短暂的静默。
随即,像炸开了锅。
“友谊宾馆?!”
“真的假的!那儿一桌不得上百块啊!”
“上百?你怕没见识过吧!听说有瓶酒就要好几百呢!”
“张哥万岁!”
“巡哥万岁!万岁!”
年轻人们欢呼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飘荡。
林小鸡激动得直搓手,贾三已经开始跟旁边的人盘算明天要空出多少肚子。
连一向沉稳些的项鹏飞,脸上也泛着兴奋的红光。
贾晓晨站在张巡身侧,没说话,只是悄悄伸出手,握住了他搭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尖冰凉,掌心却滚烫。
她微微侧过脸,看他被众人簇拥的侧影,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可靠。
吴姗姗远远地站着,与张巡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相接,她没挤过来,只是抿嘴笑了笑,低头继续摆弄手里那串贝壳项链。
灯光下,她的睫毛垂落如蝶翼。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张巡就开着那辆白色皇冠出了门。
冬日的清晨寒气逼人,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雨刮器刮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第一站是印刷厂。
张巡之前已经打过了电话,到的时候,车间主任已经把货备好了整整十箱子贺卡,用牛皮纸打包得方方正正,摞在仓库门口跟小山似的。
“张老板,点点数?”
车间主任四十来岁,戴着蓝布套袖,手里拿着发货单。
“不用,您办事我放心。”张巡递了根烟,卷起袖子就开始搬。
这一搬就是一个多小时。
贺卡看着不重,积少成多也是要命的体力活。
后座塞满了,后备箱盖不上只能用绳子拢着,最后连副驾驶座脚下都码了两摞,副驾驶座都没法坐人了。
张巡累得直喘白气,但心里踏实这些花花绿绿的纸片子,很快就会变成花花绿绿的票子。
车子晃晃悠悠开到棉纺厂后街,娟子美发店门口。
娟子早就把店门大敞着等在路边,孙晓敏也在。
林卫东和豁子这俩可能也刚到。
车一停稳,就看到林卫东就绕着那两扇彩色玻璃门转了三圈,嘴里“啧啧”个不停,仰头盯着“娟子美发店”的霓虹招牌,又透过大玻璃窗往里瞅那排锃亮的理发椅和墙上的港台明星海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娟子……这、这真是你的店?”
林卫东说话都有点结巴,“我操,我还以为你最近神神秘秘的是搞对象去了呢,合着不声不响整了这么大一活儿!”
豁子更夸张,直接蹲下摸了摸门口那光滑的水磨石台阶,又站起来把脸贴在大玻璃上往里瞅那些烫发机器,回头时表情跟见了鬼似的:“这得花多少钱啊?我上个月还跟你借钱买烟呢,你转头就开了个宫殿?”
娟子系着条新围裙,正和张巡、孙晓敏一起往后备箱外卸贺卡,闻言白了豁子一眼,语气轻描淡写:“家里支援了点,自己也攒了点,又跟朋友借了点。七拼八凑呗。”
她说这话时没看张巡,但孙晓敏在旁边整理贺卡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娟子侧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滑过张巡,什么都没说,垂下眼继续点数。
林卫东和豁子很快被安排了任务出去联系人,把风声放出去,让那些“下线”们陆续过来拿货。
俩人领命而去,风风火火,临走还一步三回头地羡慕那招牌。
娟子守在店门口,铺开一张白纸,开始登记来取贺卡的人名和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