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忝的脸埋在枕头里,看不见表情。
但张巡注意到,她露在外面的眉毛在轻微地抖动,身躯也在颤。
醒了。
装睡呢。
张巡把衬衫一丢,一把抱住了她。
“唔……”
马忝发出一声含糊的哼声。
“昨天的买的连环画哪?”张巡看着靠在自己身边的马忝问道。
马忝没有说话,
直接从枕头下面搬出来了一叠的小儿书。
这一堆小人书可以说是五花八门。
有那种电影的截图,也有大师的手绘。
从梁祝的蝴蝶翩翩飞;
读到长坂坡赵云的七进七出。
从崔莺莺和张生的小亭别会;
读到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每一本小人书都翻得仔细,每一个字都读得认真。
读到精彩处,忍不住拍案叫绝;
读到动情处,忍不住拍手叫好。
窗外,远远传来小贩的吆喝声。
“磨剪子来戗菜刀”
那悠长的调子,在湿漉漉的巷子里飘荡,穿过院墙,穿过窗户,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紧接着是另一个声音。
“修理钢筋锅补盆补碗”
两种吆喝此起彼伏,像是在对歌,又像是在比赛。
它们和屋里偶尔传出书页翻动的声音在一起,成了这个冬日清晨最独特的背景音。
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
周六的下午,冬日夕阳懒洋洋地洒在江城的大街小巷。
张巡把何佳文送回了家,扶着腰从她家楼下的巷子里溜达出来,脚步有那么一点点发飘,但脸上还带着那种满足后的餍足表情。
这几天,他基本上都泡在吴姗姗那边。
上半夜在偏屋,下半夜就去主屋找马忝。
让他充分感受到了两个女人截然不同的风情。
吴姗姗年轻热烈,像一团火;
马忝成熟内敛,像一汪深潭。
后果就是难免不能全面照顾。
今天中午约了何佳文吃饭,
吃着吃着就吃回了鉴湖小区。
平时温柔似水的何佳文,有时候也是挺吓人的。
张巡,虽然表面上看着依旧体力饱满,但自己人知道自己事。
整个人有那么一点点空落落的感觉。
不过没办法,今晚还有正事。
江城钢铁厂总厂的年终汇演,就在今天晚上。
这个汇演规模不小,但能参加的只有少部分人全厂几万工人,不可能都挤进礼堂。
下午大部分工人都放假了,只有总厂和各分厂的优秀员工、工人代表,以及厂领导、兄弟单位的领导,才能进场。
两千人的礼堂,坐得满满当当。
张巡之所以能来,是因为上次爆炸事件中救了人。
这种邀请不是谁都能拿到的,也算是一种荣誉。
他溜达到钢铁厂门口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厂区里灯火通明,三三两两的人往礼堂方向走,说笑声、脚步声混成一片。
远远地,他就看见礼堂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鞠西雅。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呢子大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披散着,用一个白色的发卡拢住一侧。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在冬日里静静绽放的兰花,清雅又带着几分高冷。
看见张巡走过来,她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迎上前几步。
“你来了。”她声音轻轻柔柔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欣喜,“马上就开始了,快进去吧。”
张巡看着她:“你在专门等我?”
鞠西雅的脸微微一红,那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在路灯下格外好看。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声音更小了:“今天人特别多,我怕你找不到位置……”
张巡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疲惫都消散了几分。
自从上次在爆炸现场被他救出来,鞠西雅对他就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救命之恩,加上这段时间的接触,好感早就种下了。
此刻站在他面前,心跳莫名地加快,甚至有一股想要抱住他的冲动。
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天被他抱在怀里的场景浓烟,火光,还有那个坚实有力的怀抱。
这是张巡百分之百魅力值在发挥作用。
只要是鱼塘里的鱼,都会对他产生一种生理上的喜欢。
那种喜欢说不清道不明,就是不由自主地想靠近,想亲近。
“一定等了很长时间吧?”张巡问。
“没有,”鞠西雅连忙摇头,“就等了一小会儿。”
素来清雅高冷的她,脸上难得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像冬日里突然绽放的梅花,清冽又动人。
周围准备进礼堂的人,有不少认识鞠西雅的,看见她这副模样,都不由得一愣。
这不是技术科那个鞠西雅吗?
平时跟个冰山似的,对谁都是淡淡的,怎么今天笑得这么开心?
那小伙子是谁啊?
鞠西雅领着张巡往礼堂里走。
作为钢铁厂有名的大美女,又是生产科主任的女儿,她的一举一动都挺引人注目。
此刻身边跟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自然吸引了不少目光。
张巡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带着好奇和打量。
“那小子谁啊?不是咱们厂里的吧?”
“不知道啊,没见过。鞠西雅平时不是跟耿家那小子走得近吗?”
“耿家出事了,早就分了。要我说,耿家那小子也是脑子有毛病,这么漂亮又有文化的对象,别人稀罕还来不及,他倒好,主动提分手。”
“嘘,小声点……”
也有认识张巡的。
“哎,那不是上次爆炸的时候救出鞠西雅的那个同志吗?我听说了,当时火那么大,他把人抱出来的!”
“怪不得呢,救命之恩啊。难怪一向冷冰冰的鞠西雅对他这么亲密。”
“也难怪他能来咱们厂参加汇演,人家可是功臣。”
那些窃窃私语在礼堂里此起彼伏,但整个大厅乱糟糟的,大家东拉西扯地聊天,这些声音很快就被淹没了。
鞠西雅带着张巡走到第六排,指了指一个靠过道的位置:“你坐这儿。”
这一排位置算是很靠前了。
前面五排坐的是厂领导和兄弟单位的领导,还有今年的劳动模范。
这一排坐的,大多是厂里的老人,在各自部门有一定职务,很多都跟鞠西雅的父亲很熟,有不少还是钢铁厂家属院的邻居,看着鞠西雅长大的。
看见她带着个陌生小伙子过来,这些大爷大妈眼睛都亮了。
“哟,西雅,这小伙子是谁呀?怎么没见过?”
“西雅,这是你对象吗?长得挺精神啊!
“西雅同志,这位同志是你什么人啊?也不给咱们介绍介绍?”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语气里都带着那种长辈特有的热络和八卦。
鞠西雅的脸瞬间红透了,一直红到脖子根。
她连忙摆手解释:“不是不是,这是我……我一个朋友……”
她说着,眼睛还偷偷去看张巡,生怕他不高兴。
看见张巡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容,她才暗暗松了口气。
“朋友?什么朋友这么贴心,专门带到汇演来?”一个大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满脸“我懂”的表情。
鞠西雅更窘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巡倒是很自然地跟那几个大爷大妈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在她指的位置坐下。
鞠西雅站在过道里,看着张巡坐好,小声说了句:“那我先走了……我们技术科还有节目,得去后台准备……”
张巡点点头:“去吧,好好演。”
鞠西雅“嗯”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开。
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张巡正和旁边的大爷说着什么,没注意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