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摊开在桌上,旁边放着半个吃剩的地瓜,皮剥了一半,里面的瓤还冒着丝丝的热气。
尚丽的椅子上搭着她那件外套,地上躺着一只黑色的棉鞋,另一只在桌子底下,歪歪斜斜的。
水香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从那扇关着的休息室门后面传来的,模模糊糊的,听不太真切。
水香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从耳根红到脖子根,
红得像被火烤了一样,
连手背上都泛起了一层粉色。
她的心跳突然加快了许多,
她手里的登记簿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纸边都卷起来了。
她应该走的。
她应该把登记簿放在桌上,然后转身出去,去货场里转一圈。
她应该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
可是她的腿不听使唤。
那两条腿像是被人灌了铅,沉甸甸的,迈不开步子。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登记簿,脸上的红一阵一阵地往上涌,
像是有人在往她脸上泼热水,一波接一波的。
她想把目光从那扇门上移开,但眼睛也不听使唤。
她甚至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
很小的一步,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是往前迈了。
她的脚尖碰到了地上那只黑色的棉鞋,轻轻地碰了一下,鞋在地板上滑了滑,发出一声细微的“刺啦”。
她吓了一跳,赶紧把脚收回来,低头看了看那只鞋,又抬起头看了看那扇门。
水香的腿软了。
她靠在文件柜上,后背贴着冰凉的铁皮,那股凉意透过毛衣渗进来,
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但还是压不住身体里面那股莫名其妙的热。
她的呼吸也变得不太对劲了。
又急又浅,像是胸口压了一块石头,怎么吸气都吸不够。
她的脸上红得能滴血,
耳朵尖红得发烫,连眼白都泛着一层水光。
她应该走的。
她真的应该走的。
但她就是迈不开步子。
她的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滋生,
像是一棵被埋在土里的种子,被什么东西浇了水、施了肥,发了芽,拱破了土层,露出一点点嫩绿的尖儿。
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羡慕?嫉妒?好奇?
还是别的什么?
那嫩芽在她心里头晃晃悠悠的,风吹一下它就摇一下,摇得她心里头发痒。
水香浑身都在发烫,从头顶到脚尖,从皮肤到骨头,
像是被人扔进了蒸笼里,
蒸得她头晕眼花,蒸得她喘不上气。
她的腿软得像面条,膝盖在微微打颤,
要不是靠着文件柜,
她大概已经坐在地上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她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登记簿,又看了看张巡的办公桌。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登记簿放在桌面上。
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做贼,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然后她转身,蹑手蹑脚地往门口走。路过那扇休息室的门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往那边瞟了一眼。
门关得很严实,什么都看不见,但她总觉得那扇门后面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似的,看得她心跳加速,看得她脸颊发烫。
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掀开门帘,冲进了外面的风雪里。
冷风“呼”地扑面而来,雪花打在脸上,冰冰凉凉的,总算把那股从里到外的燥热压下去了一些。
她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白雾从嘴里一团一团地冒出来,被风吹散了。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里慢慢融化,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晶莹剔透的。
她的掌心还是热的,烫的,那片雪花落上去,几乎是一瞬间就化了,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水香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自己还泛着红晕的脸颊。
雪越下越大了,整个货场白茫茫的一片,安静得像一幅画。
张巡是被胳膊上的酸麻感弄醒的。
他想翻个身,却发现右手臂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血液流通不畅,整条胳膊像被无数根细针扎着,又麻又胀。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不是他家里那盏亮晃晃的日光灯,而是一根粗壮的房梁,上面挂着几缕灰扑扑的蛛网,在透进来的晨光里轻轻晃着。
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
这是尚丽家。
他侧过头,就看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枕在他胳膊上,睡得正沉。
尚丽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只露出半边脸颊和一截白生生的脖子。
她的头发散开了,不再是昨天那根扎得紧紧的马尾,乌黑的发丝铺了半个枕头,有几缕搭在他的胸口上,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辫子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塑料珠子已经被摘掉了,干干净净的,倒显出几分少女本来的清秀。
张巡没有动,就那么侧着头看她。
晨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薄薄的一层,落在她脸上。
没有了昨天那些乱七八糟的妆,她的脸干净得像是被水洗过皮肤不算白,是那种微微带点蜜色的健康肤色,但细腻光滑,没有痘印也没有斑,像是上好的瓷器胚子。
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微微翘着,末端有一点自然的弧度,像两把小扇子盖在眼睑上。
鼻子高挺,鼻梁线条流畅,从眉心一直延伸到鼻尖,是那种很耐看的鼻子。
嘴唇微微抿着,唇色是天然的粉红,没有涂任何东西,
上唇的唇峰弧度优美,像是画上去的。
她的肩膀露在外面,肌肤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像是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从肩膀到手臂的线条流畅而柔和,
锁骨精致地凸起来,像两道浅浅的月牙。
被子的边缘搭在她胸口,
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露出一点点事业线的阴影。
张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昨天那个画着熊猫眼、挂着塑料珠子、叼着烟站在街边的小太妹,跟眼前这个蜷缩在他怀里、睡得像个婴儿的姑娘,简直判若两人。
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一个干干净净的、眉眼间还带着点青涩的小姑娘。
他试着动了动被压着的那条胳膊,
尚丽“唔”了一声,皱了皱眉毛,往他怀里又拱了拱,像是不满意有人打扰她睡觉。
她的脸蹭了蹭他的肩膀,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呼吸又变得均匀了。
张巡没再动,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打量起这间屋子。
昨天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又忙着生炉子、煮面、收拾床铺,根本没顾上看。
现在天亮了一切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眼里这是一间老式的平房,大杂院里的一间,隔壁还有一间是她父母的。
这间目测也就十三四平米,用一道半截的隔断墙分成了里外两间。外间靠墙摆着一张折叠桌,桌面是那种压了塑料贴面的三合板,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发黑的木板。
桌上有两个碗、两双筷子,还有一包拆开的方便面调料包,是昨天吃完没来得及收拾的。
桌旁边放着两把折叠椅,一把的椅背歪了,用铁丝缠着,另一把的坐垫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海绵。
里间就是这间卧室。一张单人床,不,应该说是两张单人床拼在一起的两个床架用铁丝绑着,中间的缝隙垫了一条旧床单,但还是能看出来是拼的。
床上的被褥倒是干净的,但明显用了很多年,被面洗得发白,边角处有几处缝补的痕迹,针脚歪歪扭扭的,大概是她自己缝的。
枕头只有一只,是那种荞麦皮的,枕巾上的花纹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靠着床的墙上贴着一张年画,是前两年的生肖图,边角都卷起来了。对面墙根下立着一个老式的大衣柜,暗红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柜门关不严实,歪歪地咧着嘴,能看到里面挂着的几件衣服不多,而且都是灰扑扑的。
柜顶上摞着两个旧皮箱,一个是黑色的,一个是棕色的,皮面都裂了,用胶带粘着。
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窗台上的绿漆起皮了,一块一块地翘着,像蛇蜕下来的皮。
玻璃有三块是后来配的,颜色跟原来的不太一样,一块发绿,两块发白,像是拼凑起来的。
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子,杯壁上印着“劳动最光荣”几个红字,字迹已经模糊了,杯子里插着一把木梳,梳齿断了好几根。
墙角有一个脸盆架,也是木头的,上面搭着一条粉红色的毛巾,毛巾的边都起毛了,耷拉下来一截。
脸盆是搪瓷的,白底蓝花,盆底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黑色的铁胎。
脸盆架旁边立着一个暖水瓶,竹编的外壳,瓶塞是木头的,上面盖着一块用旧毛线钩的杯垫,防尘用的。
最显眼的是,这屋里一件像样的电器都没有。
没有电视,连个收音机都没有。
唯一跟“电”沾边的东西,是房顶上吊着的那个灯泡,灯口处积着一层黑乎乎的灰,灯泡也不亮了,灯丝烧断了,昨天点的是从邻居家借的一根蜡烛。
张巡的目光最后落在床边的炉子上,上面坐着一把铝壶,壶嘴歪了,往外冒着细细的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