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看了他一眼,微微笑了一下。
“具体的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大舅摇了摇头,把手里的烟头在烟灰缸里碾了碾,“就是听车队的人说过,有人在倒腾这个。说是从国外运进来的,什么破旧的电视机、洗衣机、冰箱、空调、录音机,乱七八糟的都有,大部分已经报废了,能用的不多。运到国内之后,有专门的人去挑,挑出那些还能修的,修好了再卖。”
张巡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大舅,您能不能帮我趟趟路子?看看这东西到底怎么弄,从哪儿能搞到。”
大舅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你小子还真敢想”的惊讶。
“你那边有路子能修?”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将信将疑的试探。
“有。”张巡的回答很干脆,一个字,但很有分量,“我认识几个人,专门做电器维修的,手艺不错。这些国外淘汰的旧机器,只要不是烂成渣,他们都能想办法修好。”
大舅看了他好一会儿,目光里有一种“你小子不是在吹牛吧”的审视。
张巡迎着他的目光,表情平静,眼神笃定,一点都不躲闪。
大舅点了点头,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但没再追问。
“行,我帮你问问。”他在沙发扶手上拍了一下,像是拍了板,“车队里有人跑长途,经常往南边去,路子广。我让他们打听打听,看看这东西到底怎么弄,从哪儿能搞到,什么价,怎么运。有消息了我通知你。”
“谢谢大舅。”张巡笑了,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大舅一下。大舅也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叮”的一声,清脆悦耳。
“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大舅放下杯子,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过来人的笃定,“外国人又不是傻子,修得好人家自己就修了,还能当破烂卖?我估摸着,那些东西大部分都是修不好的,能用的没几个。你也就是有枣没枣打三杆子,能淘到几台好的就赚了,淘不到也别灰心。”
“我知道。”张巡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外国人修不好的,我能修好。外国人觉得是破烂的,在我眼里,都是宝贝。
他当然不会把这些话说出来,只是笑了笑,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茶。
大舅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把烟盒揣进口袋里,拍了拍烟盒。
“对了,听说你开车来的?”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带着一种男人对汽车特有的、本能的兴趣,“什么车?”
“皇冠。”张巡也站起来,“白色的。”
“皇冠?”大舅的眼睛更亮了,整张脸都跟着亮了,“进口的那款?白色的?”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像个小孩听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
“对。”
“走走走,带我下去看看!”大舅拉着张巡的胳膊就往门口走,步子又快又大,张巡差点被他拽了个趔趄。
两个人下了楼,出了单元门,冷风“呼”地扑过来,激得大舅缩了缩脖子。
他把夹克拉链往上拽了拽,缩着脖子走到车旁边,围着车转了一圈,从前看到后,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目光在车身上来回扫着,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他蹲下来看了看轮胎,站起来摸了摸车漆,又趴下来看了看底盘,嘴里“啧啧”地赞叹着。
“好车,真是好车!”他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睛里全是羡慕和欣赏,“这漆面,这线条,这做工别说在江城了,在南方我也没见过几辆。你从哪儿弄来的?”
张巡早就想好了说辞:“借的,一个朋友的。他家在海外有关系,买了这车,开了没多久就出国了,就把车借给我开了。”
“借的?”大舅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你小子运气真好”的意味,“你这朋友够意思啊,这么好的车也舍得借。”
“关系好,从小一块长大的。”张巡说得跟真的似的,脸上表情自然得很。
大舅点了点头,没有怀疑。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双手握着方向盘,左右转了转,又踩了踩离合和油门,感受了一下脚感。
“能不能开一圈?”大舅转过头看着张巡,眼睛里全是期待。
张巡笑了,把钥匙递给他:“您开吧,小心点就行。”
大舅接过钥匙,插进锁孔,一拧,发动机“嗡”地一声响了起来,声音低沉浑厚,像一头被唤醒的猛兽在喉咙里低吼。
车子在镇子外面的国道上跑了一圈,大约十来分钟,大舅才恋恋不舍地把车开回来,稳稳地停在了楼下。
“本事不小。”他把钥匙还给张巡,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拍得张巡肩膀微微一沉,“这车,我开了一辈子车,还是头一回摸到这么好的。”
张巡笑了笑,接过钥匙,没说什么。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厨房里的香味更浓了,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更响了,姥姥和张母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听不太清,但能感觉到那股子热乎劲儿。
大舅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准备开饭了!”
众人一阵子忙碌,端盘子端菜。
桌子已经摆好了,满满当当的一桌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炖鸡、炒鸡蛋、炒青菜、凉拌黄瓜、花生米,还有一盆热腾腾的鸡汤,金黄色的,表面浮着一层油光,香味扑鼻。
碗筷摆好了,酒倒上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姥姥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新棉袄,是张母给她买的那个,衬得她的脸更白了,头发更白了,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
她笑得合不拢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她举起酒杯,声音不大,但很有力:“来,过年好,都好好的。”
“过年好!”“过年好!”“姥姥过年好!”“妈过年好!”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啤酒沫子溅出来,洒在桌上。
第332章 就是这张欠揍的脸
吃完饭,张母把碗筷一推,抹了抹嘴,冲大舅妈使了个眼色。
大舅妈心领神会,三下两下就把桌子收拾干净了,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张深绿色的绒面桌布铺上,四个角抻平,四四方方的,像一块刚割下来的草坪。
麻将是从抽屉里拿出来的,装在铁皮盒子里,哗啦一声倒扣在桌上,麻将牌哗啦啦地散开,白花花的一片,在灯光下泛着象牙色的光泽。
张父、张母、大舅、大舅妈四个人各占一方,拉开架势,噼里啪啦地码起牌来。
“碰!”“吃!”“杠!”“胡了!”麻将牌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清脆利落,在屋子里回荡着,夹杂着四个人时不时的笑声和感叹声,热闹得很。
姥姥年纪大了,经不起这种热闹,吃了饭就犯困,歪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被张母叫起来,扶着去了卧室。
张欣萍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换了几个台,都是戏曲和晚会重播,没一个她想看的。
她把遥控器扔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靠在靠垫上,两条腿晃来晃去的,一会儿看看麻将桌,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又看看张巡,眼神里写满了“我好无聊”。
王海军坐在桌前,又把他那本习题集翻开了,低着头,下巴几乎贴着桌面,厚厚的眼镜片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习题。
张巡看了他们一眼,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他走到王海军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看了,出去逛逛。”
王海军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表情木木的,说:“我……我还想看会儿书……”
“大过年的,看什么书?”张欣萍从沙发上蹦起来,一把把王海军的书合上,推到一边,“走走走,出去逛大集!一年就这一次,热闹着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声音又脆又亮,像一只被关久了突然看见笼门打开的小鸟。
王海军还想挣扎,张欣萍已经拽着他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了。
“等等我。”张巡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跟在后面出了门。
三个人下了楼,出了酒厂家属院。
过了桥,就是主街。
热闹劲儿“呼”地一下就扑过来了。
主街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走路的、骑车的、推车的,挤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饺子。
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笑声、说话声,混在一起,满满的都是年味。
张欣萍第一个冲到前面去,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一会儿跑到这个摊子前面看看,一会儿跑到那个摊子前面摸摸,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让张欣萍停下来的,是画糖画的摊子。
摊子不大,一辆改装过的三轮车,车斗里放着煤炉子和铁锅,铁锅里熬着糖稀。
车斗上面架着一个转盘,圆形的,用硬纸板做的,上面画着各种图案龙、凤、鸡、狗、猪、牛、羊、鱼,花花绿绿的,转盘中心插着一根指针,铁丝的,一头尖尖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坐在车后面,手里拿着一把铜勺,勺子在铁锅里搅着,搅得糖稀在锅里转着圈,金黄色的糖浆挂在勺沿上,拉出细细的丝。
“转转盘啊,两毛钱一次,转到什么画什么!”摊主的嗓门很大,带着浓重的古城口音,尾音往上翘,像是在唱歌。
张欣萍蹲下来,眼睛盯着转盘上的那些图案,手指头点来点去,嘴里念念有词:“龙……凤凰……我要龙,要不然凤凰也行”
她掏出一张两毛钱的纸币,递给摊主,然后伸出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像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然后猛地一拨转盘
转盘慢慢停了,指针晃晃悠悠地,在龙和凤凰之间划过去,又划过去,最后停在了
一只狗。
“啊”张欣萍发出一声哀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塌下来,嘴巴噘得能挂油瓶,“怎么是狗!”
摊主笑了,他拿起铜勺,从锅里舀起一勺糖稀,在铁板上画起来。
他的手很稳,手腕灵活地转动着,勺子在铁板上游走,糖稀从勺沿流下来,细细的,金黄色的。
先画头,再画身子,再画腿,再画尾巴,最后点上眼睛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狗就出现在铁板上了。
等糖稀稍微凉一点,他用一把薄薄的铁铲轻轻一撬,小狗从铁板上翘起来,黏在竹签上,递给她。
张欣萍接过来,举在眼前看了看,叹了口气,但还是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糖脆脆地裂开了,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黏黏的,粘在牙齿上。
“该我了该我了!”王海军难得主动了一次,从口袋里掏出两毛钱,递给摊主,然后伸出手,用力一拨转盘转盘飞快地转了好几圈,指针“哒哒哒”地跳着,最后稳稳地停在了一只猪上。
一只白白胖胖的、眯着眼睛笑的大肥猪。
王海军看着那只猪,愣了两秒,嘴角抽了抽,什么都没说,接过摊主递过来的糖猪。
旁边还有吹糖人的摊子,摊主是个瘦小的老头儿。
他的手指很细很长,像鸡爪子,但异常灵活。他从锅里揪出一小团糖稀,捏成一个小碗状,然后收口,拉出一根细长的管子,放在嘴边,鼓起腮帮子,轻轻一吹那团糖稀就像气球一样鼓了起来,他一边吹一边用手捏,捏出耳朵,捏出鼻子,捏出腿,捏出尾巴,一眨眼的工夫,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就出现在他手上了。
兔子的耳朵长长的,眼睛红红的,嘴巴是三瓣的,憨态可掬,栩栩如生。
“吹个兔子,今年兔年嘛,再来个猴子。”张巡递过去四毛钱。
“好嘞!”老头儿接过钱,麻利地吹了一只兔子,又吹了一只猴子,猴子手里还托着一个桃,叫“猴子献桃”。
他把两个糖人都插在竹签上,递给他们。
张欣萍接过兔子,王海军接过猴子,两个人举着糖人,在人群里走着,像举着两面旗帜。
这年代也没那么多讲究,不在乎什么口水,也不知道什么幽门螺旋杆菌,什么不干净不卫生的反正最后这些糖人都进了小妹和表弟的肚子里,连竹签上的糖渍都被舔得干干净净的。
这大街上别看东西不少,但是价格真的不贵,在捏面人的摊子那里,张巡给两个人又买了两个面人,一个架在笼子上的鹦鹉鸟,一个手拿金箍棒的孙悟空。
小吃摊一个接一个,三个人的嘴基本没停过。
炸糕,糯米面做的,里面包着红豆沙,油锅里炸得金黄酥脆,咬一口,“咔嚓”一声,外皮碎开,里面的豆沙流出来,烫得张欣萍直吸气,但舍不得吐出来,一边哈气一边嚼,嘴边上沾了一圈豆沙,黑乎乎的,像长了胡子。王海军吃得斯文一些,一小口一小口地咬,但频率很快,一个炸糕三下五除二就没了。
油饼,三鲜豆皮,面窝,鸭脖子……
张巡走在后面,看着他们两个吃,嘴角微微翘着,手里拿着一包麻糖,边走边吃。
逛着逛着,到了一个书摊前。
书摊不大,一块塑料布铺在地上,上面摆着上百本小人书,花花绿绿的,有《西游记》《水浒传》《三国演义》《红楼梦》的连环画,也有《鸡毛信》《小兵张嘎》《地道战》《地雷战》之类的革命故事。
张巡一人递过去两块钱:“去,挑几本,慢慢选。”
“谢谢哥。”
张欣萍接过钱,眼睛一亮,蹲下来开始翻书。王海军则是直奔《西游记》和《水浒传》。
张巡没有跟着他们挑书,而是自己一个人溜达开了。
集市很热闹,人来人往的,但他专往偏一点的地方走。
走到一个没什么人的巷口,他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心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了一台相机。
这种场面,到了几十年后,可就不多见了。
他端着相机,在集市上慢慢地走着,时不时举起相机,按下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