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潮水一样,涨了,退了,又涨了。
等一切都安静下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偏西了,从浅蓝色的窗帘后面透进来,把整个房间都染成了淡淡的蓝色,像沉在水底。
刘东花靠在张巡怀里,头发散了一枕,脸红扑扑的,眼睛半睁半闭着,嘴角挂着一个满足的、慵懒的笑。
她伸手在他胸口画着圈,一圈一圈的,慢慢地,懒懒地,像是在画一幅永远画不完的画。
“真好。”她轻声说,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奶糖。
“什么真好?”张巡问。
“什么都好。”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有笑,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星星落在了水底,一闪一闪的,“这个院子,这些家具,这张床……还有你。”
在这个属于自己的小院里,终于不用遮遮掩掩了。
张巡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没说话。
大年初二。
天还没亮透,张巡到了张父张母家的时候,早饭已经摆好了。
小米粥,一碟腌萝卜,一碟咸菜,一小碗腐乳,还有几个煮鸡蛋。
虽然不丰盛,但是吃了之后也是浑身暖洋洋热乎乎的。
今天张巡要带着爸妈,还有小妹一起去姥姥那儿。
吃完饭,张母就开始把提前准备好的东西一样一样地从柜子里拿出来。
给姥姥买的新棉袄,藏蓝色的,缎子面,上面绣着暗纹的梅花,领口镶着一圈灰色的毛领子,看着就暖和。
各种点心和罐头蜜三刀、江米条、萨其马、桃酥,一样两包,用草纸包着,上面盖着一张红纸,纸绳扎得结结实实的;
罐头有橘子罐头、黄桃罐头、午餐肉罐头,玻璃瓶子亮晶晶的,里面的果肉和汤汁看得清清楚楚。
还有张巡从空间里弄出来的那些水果苹果、梨、香蕉,还有两个大西瓜,绿皮黑纹,拍一拍“砰砰”响,放眼整个江城这绝对是稀罕物件,拿出去能震住一屋子人。
张父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抹了点发油,在灯光下亮锃锃的。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拎着两瓶酒,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张母和张小妹一趟一趟地往外搬东西,嘴角带着一个含蓄的、满意的笑。
第331章 帮忙趟趟路子
张母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棉袄,是去年新做的,平时舍不得穿,压在箱底,今天才翻出来,熨斗烫了一遍,平平整整的,穿在身上显得格外精神。
张欣萍穿了一件淡粉色的小棉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毛领子,毛茸茸的,把下巴颏衬得越发白净。头发扎成一条马尾,用一根粉色的绸带绑着,绸带上还系了一个蝴蝶结,走起路来一飘一飘的,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小皮靴,是张巡给她买的那双,靴面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行了行了,走吧。”张巡拎起两个大袋子,率先下了楼。
白色皇冠停在楼下,车身蒙了一层薄薄的霜,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泛着冷冷的光。
张巡打开后备箱,把大包小包一样一样地塞进去,塞得满满当当的,盖了好几下才盖上。
张母和张父上了后座,张欣萍坐副驾驶,张巡发动了车,挂挡,松离合,踩油门,车子缓缓驶出家属院,汇入了初二回娘家的大军。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张巡把车开得不快不慢的,稳稳当当。
张母在后座上跟张父说着话,说的都是家长里短的事谁家儿子娶了媳妇,谁家闺女嫁了人,谁家生了孩子,谁家老人走了。
张欣萍在副驾驶上坐不住,一会儿扭过来看看后面,一会儿扭过去看看窗外,一会儿又打开收音机听歌,被张母说了两句,老老实实关上了,但手指头还在膝盖上打着节拍。
轻车熟路到了古城镇。
镇子不大,依山傍水,一条主街贯穿南北,镇子中间有一条玉带溪,溪水不深,大冬天的,溪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冰面晶莹剔透,像一块长长的玻璃,阳光照在上面,反射着刺眼的光。
今天镇子上热闹得不像话。
街上到处都是人,走亲戚的回娘家的,三三两两,成群结队。
很多商贩也出摊了。卖糖葫芦的老头儿扛着草靶子,在人堆里挤来挤去。还有卖糖炒栗子的,大铁锅里翻着黑砂,栗子在砂里滚来滚去,油光发亮的,香味飘出去老远,勾得人走不动道。
镇子主要街道上还有大集。
卖布的,卖鞋的,卖农具的,卖日用百货的,一溜一溜的摊子,从街头摆到街尾。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笑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开的粥。
张巡把车开得很慢,几乎是怠速在走,白色皇冠在人群中缓缓穿行,像一条白色的大鱼在珊瑚礁里游。
路边的人看见这辆车,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在那个年代,别说古城镇这样的小镇子,就是在江城,白色皇冠也是稀罕物件。
过了桥,车子进了酒厂家属院,张巡把车停好,打开后备箱,一家人开始往外搬东西。
大包小包,满满当当的。
姥姥早就在家等着了,张巡敲了敲门,门直接开了,姥姥站在门口。
“妈,过年好。”张母第一个上去,挽住姥姥的胳膊,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在母亲面前才会有的柔软和撒娇。
“姥姥,过年好。”张巡跟在后面,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凑过去在姥姥脸上亲了一口。
“好好好,都好都好。”姥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伸手在张巡脑袋上摸了摸,“巡儿又长高了,比上次来看着又高了。”
“姥姥,这才几个月,我都二十好几了,不长个儿了。”张巡笑着说。
屋里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正旺,炉盖烧得通红,上面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响,水蒸气把窗户玻璃糊得白茫茫的,看不清外面。
大舅和大舅妈也迎过来,连忙帮忙接东西。
大舅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的衬衫,他的手很大,手指粗壮,掌心上有一层厚茧,是常年开车磨出来的。
大舅妈系着一条花围裙,手上沾着面粉,脸上带着笑,一看就是在厨房里忙活了好一阵子了。
他们家老三王海军正在看书,看到张巡他们到来,把书放在一边连忙站起来,声音有点憨憨的打招呼。
大舅家一共三个儿子,大表哥王大陆跟着大舅单位下面的车队开大车,二表哥王翔飞也是在那个单位,只不过是维修工,他们应该都跟着媳妇儿回娘家了。
剩下这个老三,年纪跟小妹差不多,上高二,学习特别好,可能会是老王家第一个大学生。
“海军,过年好。”张巡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海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木木的,嘴唇动了动,用一种慢半拍的节奏说:“哥……过年好。”
张欣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站在王海军身后,歪着头看他的书,看了一会儿,撇了撇嘴:“哥,大过年的你还看书啊?也不出去玩?”
王海军推了推眼镜,慢吞吞地说:“快高考了,没时间玩。”
“那你也不至于大年初二还看啊”张欣萍伸手去翻他的书,被王海军一把按住,两个人就在桌子上较起劲来。
王海军力气大,但不敢用力,怕把书撕了,张欣萍力气小,但赖皮,用指甲掐他的手指头,掐得他龇牙咧嘴的,最后只好松手。
张欣萍得意地翻开书,看了两眼,又没兴趣了,把书合上,推回去,“没意思,全是公式,看不懂。”
张母和大舅妈进了厨房,姥姥也跟着进去了,说是“不放心”,其实就是想在旁边看着,指手画脚。
张父和大舅坐在沙发上,张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三个人形成了一个半圆。
张父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大舅,大舅接过去,叼在嘴里,张父又抽出一根自己点上,火柴划着了,“嗤”的一声,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张巡不抽烟,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水是姥姥刚沏的,茶汤清亮,有一股淡淡的豆香味。
“小巡,你这本事不小呀,这天还能弄来西瓜,听说你停薪留职了?”大舅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头顶上散开。
“嗯,办了手续了。”张巡点了点头,把茶杯放在桌上。
“早就该这么干了!”大舅在沙发扶手上拍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说过”的笃定,“上班能赚几个钱?死工资,一个月一百多块,够干什么的?买斤肉都得掂量掂量。”
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烟灰缸是玻璃的,上面印着一朵牡丹花,花瓣掉了颜色,模模糊糊的。
“你大哥跟着车队开大车,跑一趟长途,来回半个月,能挣好几千块。”
大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骄傲,眉毛往上挑着,嘴角往上翘着,连鼻头都跟着亮了,“老二修车,别看这活又脏又累,但是那些司机哪个不得好好的供着,赚的虽然不如你大哥,但手里稀罕东西不断,吃喝不愁。”
大舅在停车场是个小领导,偶尔也跟着出去跑跑车,夹带一些私货更是常有的事,几家里面,他家日子过得最好。
张父点了点头,吸了口烟,没说话。他话少,但心里都有数。
“你做的什么生意?”大舅转过头看着张巡,目光里有好奇,也有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审视。
“在水建市场那边弄了几个水产门市。”张巡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大舅的眼睛亮了一下,身子往前倾了倾,烟灰差点掉在裤子上,赶紧弹了一下:“路子不小啊!水产街那边的门市可不好弄,没点关系连门都摸不着。”
“正好有朋友帮忙。”张巡含糊地带过,没细说。
“不过水产生意可不好做,”大舅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一副过来人的语气,“风险太大,路上死的太多,一车货拉回来,死一半,那就赔大了。尤其是夏天,温度高,冰放少了不行,放多了又占地方,鱼虾这东西娇气得很,稍不注意就全完了。”
“我这边有人给供货,有冷库,不用操心运输的事。”张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我就负责卖。”
大舅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面前飘着,他的脸在烟雾后面若隐若现。
“大舅,您整天跟着车队,见多识广,”张巡放下茶杯,往前倾了倾身子,“有没有什么赚钱的门路?”
大舅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烟头在玻璃缸里“嗤”了一声,冒了一缕青烟。
他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沉吟了一会儿,慢慢开口了。
“现在最赚钱的,当然是电器。”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调查报告,“彩电、冰箱、洗衣机、录音机,这些东西,现在家家户户都在买,有条件的买新的,没条件的买二手的,市场大得很。但是”他竖起一根手指头,加重了语气,“这个本钱太大,一台彩电就要上千块,进货就得几万十几万,没点家底玩不转。而且路子也要宽,得有货源,有渠道,有销路,缺一样都不行。”
“然后就是外烟。”大舅伸出第二根手指头,“万宝路、健牌、三五,这些洋烟,在国内抢手得很。搞到手,转手一卖,利润翻倍。这东西体积小,好藏,往大车里面一塞,检查的时候基本上发现不了,是最保险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低了,目光往厨房那边瞟了一眼,确认姥姥没听见,才继续说下去,“车队里有人专门干这个,一趟下来,光烟就能挣好几千。”
“再就是小电器,”大舅伸出第三根手指头,“电子表、计算器、电动剃须刀,这些东西,南方便宜得很,几块钱的成本,拿回来卖十几二十块,利润对半。好带,不占地方,一箱子能装几百个,一趟下来也不少赚。”
“正规生意的话,”大舅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坐直了身子,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服装最好做。南方的衣服比咱们这边时髦多了,款式新,颜色鲜,价格还便宜。从那边进货,在咱们这边卖,大钱赚不了,但小钱不断,细水长流。”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做服装的人多,竞争也大,得有自己的特色,不然就被淹没了。”
张巡听着,在心里记着,但没急着表态。
大舅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意味。
“怎么,动心了?”他问。
张巡笑了笑,没否认。
大舅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还有一个生意,现在好做,”他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说一个秘密,“计算机。”
张巡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大舅。
“不是那种计算器啊,”大舅用手比划了一下,“是那种像电视屏幕一样的东西,又叫电脑。在魔都、四九城那边,这东西抢手得很,面对的都是些大单位科研高校、外资企业、国企、政府机关。一台电脑,少说也要上万块,贵的几万几十万都有。”
张巡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在咱们江城,也有需求。”大舅弹了弹烟灰,继续说,“一些研究所、大学、大厂,都开始配电脑了。但是这东西贵啊,一般人买不起,单位也得批了预算才能买。所以就有人想了个办法”
他停了一下,看着张巡,目光里有一种“你懂的”的意味。
“从国外进一些淘汰的旧机型,当电子破烂运进来,然后重新组装、翻修,再卖出去。成本低,利润高,一台机器翻修好了能卖几千块,成本可能就几百。”大舅说完,把烟头掐灭了,靠在沙发上,看着张巡。
张巡的心里翻了一下。
电子破烂。淘汰的旧机型。重新组装,翻修,再卖出去。
这不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生意吗?
他现在有工坊的初级修复技能,那些别人修不好的破烂,在他手里,花点积分就能变成崭新的。
几百块的破烂,修好了卖几千,利润率十倍不止。而且这东西不像水产,有损耗,有风险,这几乎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如果能把规模做起来,一年赚个几百万跟玩似的。
“大舅,”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您说的这个电子破烂,具体怎么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