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花姐长得也很漂亮呀。”牛红梅虽然看着文文静静,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但是性格却截然相反,可能是没怎么上过学的缘故,做事大大咧咧,对于刘东花的夸奖照单全收,也没有什么谦虚的意思。
“行了,你们先忙着,我们去后面看看房子,不打扰你们过年了。”
又寒暄了几句,张巡带着刘东花出了正屋,穿过院子,顺着夹道,往后面的月亮门走去。
张巡打开门,侧身让刘东花先进去,然后跟在她后面,把门带上了。
院子不大,三十来平米,四四方方的,青砖墁地,缝隙里扫得干干净净,一根枯草都没有。
正房三间,坐北朝南,窗户是新换的钢窗,玻璃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窗帘是浅蓝色的,拉着,看不见里面。
偏房两间,在东边,一间做了厨房,一间做了杂物间。厨房门口放着一个煤炉子,炉子是新买的,铸铁的,乌黑发亮。
张巡推开正房的门,让刘东花先进。
刘东花站在门口,没动。
她的眼睛慢慢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地站在门槛外面,目光在屋子里扫来扫去,从左到右,从下到上,又从右到左,像是在看一个不真实的梦。
屋子比她想象的好太多了。
三间正房,每一间都有20多平米,宽敞得能跑马。
地面铺着浅色的瓷砖,干干净净的,能照见人影。
天花板吊了顶,嵌着几盏吸顶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光线柔和,不刺眼。
墙角放着一台21寸的大彩电,外壳是深棕色的,屏幕占了整台电视机的一大半,上面的保护膜还没撕掉,在灯光下泛着蓝色的光。
彩电旁边是一台冰箱,雪花牌的,淡绿色的,绝对是紧俏货。
头顶上吊着一台吊扇,扇叶宽大厚实。
吊扇下面是一张八仙桌,深棕色的,桌面光滑如镜,四把椅子配齐了,椅子背上雕着简单的花纹,不是什么名贵木材,但做工扎实,看着就耐用。
靠墙立着一个大衣柜,三门的那种,上面镶着镜子,镜子擦得锃亮,能把人影照得清清楚楚。
衣柜旁边是五斗橱,五个抽屉,每个抽屉上都镶着一个黄铜的拉手,拉手擦得锃亮,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五斗橱上摆着一台收音机,外壳是深红色的,调频的旋钮是白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最让她吃惊的是东屋那张床。
那是一张流行的防震床,铁架子焊的,床头是波浪形的,涂着浅蓝色的漆,漆面光滑,摸上去凉凉的。床上面铺着席梦思床垫,厚厚的,软软的,用白色的床单包着,床单是纯棉的,上面印着浅蓝色的小碎花。
被褥都是崭新的,被子是丝绵的,轻飘飘的,但很暖和,叠得整整齐齐的,像豆腐块,被面上绣着一对鸳鸯,红色的,绿尾巴的,在碧波里游着,活灵活现的。枕头是一对,一高一低,枕套上绣着并蒂莲。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写字台,深棕色的,台面宽大,上面铺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风景画,有西湖的,有桂林的。
写字台上摆着一盏台灯,是那种绿色的玻璃灯罩的老式台灯,黄铜的底座,沉甸甸的,灯罩上描着金色的花纹。
写字台对面是一个梳妆台,带镜子的那种,镜子是椭圆形的,镶着木框,木框上雕着简单的花纹。
梳妆台上摆着一套化妆品一瓶雪花膏、一盒面霜、一支口红、一盒粉饼,都是魔都货,牌子是“友谊”和“百雀羚”的,在这个年代算是好东西了。
旁边还有一把梳子和一面小圆镜,梳子是牛角梳,棕色的,齿很密,小圆镜的背面印着一个穿旗袍的美女,烫着卷发,笑容妩媚。
张巡打开衣柜的门,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床被褥,还有几套没拆封的床单被套,叠得方方正正的,摞在柜子最下面一层。
上面一层挂着几个衣架,衣架上套着防尘罩,防尘罩是透明的塑料布,能看见里面空空荡荡的,等着主人把自己的衣服挂进来。他又打开五斗橱的抽屉,一个一个地拉开第一个抽屉里放着针线盒、剪刀、顶针、几卷线,第二个抽屉里放着几双新袜子、几条新手绢,第三个抽屉空着,第四个抽屉空着,第五个抽屉也空着。每一个抽屉都擦得干干净净的,一点灰都没有。
墙角放着一个脸盆架,铁架子,漆成白色,上面架着一个搪瓷脸盆。
刘东花推开西屋的门,往里看了一眼那是给她女儿小霞准备的房间。
这个房间布置得一样用心。
墙刷得雪白,窗帘是粉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小花,风一吹,窗帘飘起来,像蝴蝶的翅膀。
床是一张单人床,铁架子焊的,漆成白色,床头是弧形的,线条流畅。床上铺着粉色的床单,被褥也是粉色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头旁边放着一个布娃娃,娃娃穿着粉色的裙子,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脸上带着甜甜的笑,是那种商店里卖的最好的洋娃娃,小霞念叨了好久的。
靠窗放着一张写字台,浅黄色的,台面上铺着一块粉色的小桌布。
写字台上摆着一台录音机,双卡的,银色的外壳,上面有几个旋钮和按键,大大小小的,花花绿绿的。录音机旁边摞着几盒磁带,有邓丽君的,有张蔷的,还有一盒是“荷东”的士高,封面花花绿绿的,上面印着几个穿紧身衣的洋人,摆着夸张的姿势。
写字台旁边是一个小书架,三层的,上面摆着几本书几本课本,几本辅导书,还有几本小说。
书架最上面一层放着一个存钱罐,是一只粉色的小猪,肚子圆鼓鼓的。
她回到正房,在屋里又转了一圈,摸了摸冰箱,开了开彩电,按了按席梦思,拧了拧吊扇的开关。
每一个动作都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手指尖在每一个表面上滑过,感受着那些光滑的、冰凉的、温暖的触感。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惊喜,有感动,有一种“我终于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了”的踏实,还有一种“这一切是不是在做梦”的不真实。
她站在屋子中间,慢慢转了一个圈,目光从彩电移到冰箱,从冰箱移到洗衣机,从洗衣机移到席梦思,从席梦思移到梳妆台,从梳妆台移到写字台,最后落在一直跟着她的张巡脸上。
她的眼睛亮亮的,水汪汪的,像是有一层薄薄的水膜覆在眼球上。
“这里……”她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又试了一次,声音还是有点发飘,“这里太好了。”
她走到张巡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指尖凉凉的,但手心是热的,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一切就会消失。
“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了,”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是在跟自己说。
彩电,冰箱,洗衣机,席梦思……这些东西,刘东花做梦都没想过能住上,厂领导家里也不过如此了
“谢谢你。”她说完这三个字,就再也说不出话了,紧紧地抱住了张巡,脸埋在他胸口。
张巡低头看着她,伸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光说谢可不行。”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呼出的热气扑在她耳垂上。
刘东花从他胸口抬起头来,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红润润的,水润润的,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她没有说话,只是踮起脚尖,双手环上他的脖子,把嘴唇贴了上去。
那个吻很深,很长,带着眼泪的咸味和嘴唇的温热。她吻得很认真,很用力,像是在用这个吻表达所有说不出口的感谢和爱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松开他,脸红红的,眼睛水汪汪的,嘴唇微微肿着,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的。
“这院子没人打扰,”张巡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暧昧,“不用慌张。”
刘东花的脸更红了,红得像院子里那串干透了的红辣椒。
她咬了咬嘴唇,没说话,但她的手没有松开,还环着他的脖子,指尖在他后颈上轻轻画着圈。
张巡一把把她抱了起来不是公主抱,是那种一手揽腰一手托腿的、结结实实的抱。
刘东花轻叫了一声,赶紧搂紧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他抱着她走进卧室,把她放在那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席梦思上。
席梦思弹了一下,软软的,把她整个人都陷进去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浅蓝色的窗帘照进来,
光线被过滤成了柔和的淡蓝色,落在她身上,
落在枣红色的棉袄上,
落在她红扑扑的脸上,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她躺在那里,头发散开了,
黑发铺了一枕,像一匹展开的黑绸子。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着,
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呼吸急促而紊乱,
胸口一起一伏的,
枣红色的棉袄随着呼吸起伏着,
像一汪被风吹皱的湖水。
张巡俯下身去,嘴唇贴着她的耳朵,低声说了句什么。
刘东花的脸更红了,红得能滴出血来,
但她没有摇头,也没有躲,
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
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们从那间屋子走到这间屋子,从这间屋子走到另一间屋子。
彩电的屏幕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模糊的,流动的,像水中的倒影。
冰箱的门被打开又关上,里面的灯泡亮了一下,又灭了。
洗衣机筒里回荡着细细的笑声,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席梦思弹簧“吱呀吱呀”地响着,
有节奏的,
不紧不慢的,
像一首老歌的旋律。
写字台上的玻璃板下面压着的风景画微微颤着,
西湖的水在玻璃板底下晃荡,桂林的山在晃荡。
梳妆台上的镜子映着两个人的身影,
模糊的,朦胧的,像隔着一层薄雾。
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还要从白走到黑
那首歌不知道是谁先哼起来的,
也许是张巡,也许是刘东花,
也许两个人都在哼。
旋律在房间里飘着,绕着吊扇的扇叶转了几圈,
又从窗户的缝隙里钻出去,
飘到院子里,
飘到灰蒙蒙的天空里,
跟那些零零星星的鞭炮声混在一起,飘远了。
阳光慢慢移动,从窗台上移到床上,从床上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墙上,最后爬上了天花板,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晃动的光圈。
窗帘被风吹起来,
一飘一飘的,光影跟着晃荡,
一会儿亮,一会儿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