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谢建军肯定的说道。
送走所有人,谢建军再次独自留在会议室。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上切出一道道光栅。
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拿起桌上那份崭新的《公司章程》,轻轻摩挲着封皮。
这一步,终于走出去了。而且,走得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稳固。B类股的设计,确保了控制权。
前期的充分沟通,赢得了核心团队和投资人的理解,清晰的利益分配和治理框架,凝聚了人心。
未来,引进新的战略投资者、扩充股本、甚至谋划更远的上市……都有了坚实的制度基础。
他将章程锁进抽屉,拿起公文包,走出会议室。公司里,同事们还在兴奋地低声讨论着,脸上洋溢着笑容。
看到他出来,纷纷打招呼,眼神里除了以往的尊敬,更多了一份“自己人”的认同和期待。
谢建军一一微笑回应,走出了公司。
热浪扑面而来,但他心里一片清凉踏实。他骑上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中关村。
他要亲眼看看,这片他事业起步、也将是未来主战场的地方,在盛夏的烈日下,是如何躁动而又充满生机地跃动着。
街道两旁,店铺的招牌似乎又多了几块。卖计算机的、卖电子元器件的、卖软件书籍的……虽然大多还是简陋,但那种万物竞发、野蛮生长的气息,扑面而来。
有穿着“未名电脑”字样T恤的年轻店员,正在店门口热情地向路人介绍着易卡和兼容机;有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抱着厚厚的资料匆匆走过;有操着各地口音的人,在讨价还价,谈论着生意……
这就是1984年的中关村,这就是正在苏醒、正在奔腾的时代。
而他谢建军,和他的“未名”,已经在这里扎下了根,挺起了干,并将在这时代的浪潮中,努力生长为一片不可或缺的绿荫,乃至一棵参天大树。
车轮滚滚,驶向家的方向,也驶向那清晰而辽阔的未来。
第101章 致命危机
七月的京城,像一口烧干了水的大锅,闷得人喘不过气。
傍晚时分,天边堆起了铅灰色的云,远处隐隐传来闷雷声。一场酝酿了许久的暴雨,似乎随时要倾泻而下。
谢建军刚从实验室开完会出来,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结题在即,王选对最终报告的严谨性要求极高,下午的讨论持续了近四个小时,敲定了报告的框架和核心数据呈现方式。
他推着车走出京大东门,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色,正打算加快速度回家,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吱”地一声停在了他身边。
车窗摇下,露出一张有些眼熟的脸,是电子工业部李处长身边的一位年轻科员,姓王。
“谢建军同志!”小王科员探出头,神情有些焦急:“可找到你了!李处长让我赶紧来找你,有急事!”
谢建军心里一紧,停下脚步:“王同志,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李处长让你现在立刻去部里一趟,他在办公室等你。”小王推开车门说道:“快上车,我送你过去!”
看对方神色凝重,谢建军不再多问,将自行车推到校门内的车棚锁好,迅速钻进了吉普车。
车子猛地掉头,朝着电子工业部的方向疾驰而去。车厢里气氛压抑,小王专注地开车,偶尔透过后视镜看谢建军一眼,欲言又止。
“王同志,到底出了什么事?能先透个风吗?”谢建军沉声问道。
小王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谢工,我也是听了一耳朵……好像是关于你们公司,还有深镇那边的兼容机……有人写了举报信,递到上面去了,说你们……唉,具体李处长会跟你细说,总之事情不小。”
举报信?兼容机?谢建军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树大招风,公司这几年发展快,尤其是深镇的兼容机项目,利润丰厚,市场占有率高,难免会触动一些人的利益,或者引来眼红。
但他自问做事规矩,该有的手续、该交的税、该守的规矩,都严格遵守,举报能有什么实质内容?
吉普车一路风驰电掣,冲进了电子工业部大院。谢建军跟着小王,快步上了办公楼,径直来到李处长的办公室门口。
小王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李处长略显沙哑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李处长正背着手在窗前踱步,脸色是少见的严肃,甚至有些阴沉。
看到谢建军进来,他立刻挥手示意小王出去,并关上了门。
“建军,坐。”李处长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却半天没喝一口又放下了。
“事情紧急,我就不绕弯子了。今天下午,部里,还有计委、科委,几乎同时收到了几封匿名举报信,矛头直指你的未名公司,重点是深镇的兼容机项目。”李处长神情严肃的说道。
谢建军坐直了身体,神情平静:“李处长,我们做事一向守法依规。举报信里说了什么?”
“内容很‘丰富’。”李处长从抽屉里拿出几份显然是抄录件的材料,推到他面前说道。
“第一,说你们打着‘国产化’、‘替代进口’的旗号,实际上是用走私进来的进口散件,在深镇简单组装,贴牌高价出售,是‘倒卖批文、牟取暴利’。”
“第二,说你们在深镇工厂的生产环境恶劣,存在严重消防安全隐患,工人劳动强度大、待遇低,是‘血汗工厂’,给特区建设抹黑。”
“第三,”李处长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谢建军说道:“说你的公司,在股份制改造中,利用所谓的‘B类股’设计,搞‘同股不同权’,剥夺其他股东、特别是国家资本(暗指港资背景)的正当权利,是‘侵占国有资产、损害国家利益’。”
听到这里,谢建军的心沉了下去。前两条,虽然不实,但还算商业竞争中常见的诋毁手段,可以一一澄清反驳。
但这第三条,直指刚刚完成的股份制改造核心,而且扣上了“侵占国有资产、损害国家利益”的大帽子,在当下的政治经济环境下,这就极其敏感和危险了。
显然,举报人不仅了解公司内情,而且深谙如何“上纲上线”,直击要害。
“李处长,”谢建军的声音依然沉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说道:“这些指控,完全是无稽之谈,恶意中伤。
第一,深镇兼容机的所有关键元器件,CPU、内存等,进口渠道完全合法,有完整的报关、完税证明。
组装生产也是在特区管委会批准、符合规范的厂房内进行,有生产许可证。
我们从未也绝不敢走私。所谓‘倒卖批文’更是子虚乌有,我们的批文申请流程合法合规,有据可查。
至于价格,相比进口整机,我们的价格优势明显,利润合理,何来‘牟取暴利’?”
“第二,关于深镇工厂。我们高度重视生产安全和员工权益。厂房是严格按照特区消防规范建设的,定期检查。
工人工资在深镇同类企业中属于最高的水平,提供住宿和食堂,加班严格按照规定支付加班费。
这些都有工资表、考勤记录、安全检查报告可以证明。说我们是‘血汗工厂’,是对我们全体员工辛勤劳动的污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关于股份制改造和B类股。”谢建军拿起那份涉及此事的抄录件,指着上面的字句说道。
“股份制改造,是我们为了建立现代企业制度、激发团队活力、谋求长远发展,经过深思熟虑、并聘请专业顾问、严格按照程序进行的。
所有法律文件齐备,正在办理工商变更。B类股的设计,是为了保障公司核心战略的稳定和连续,这在国内外科技企业中并非没有先例。
最关键的是,这一安排,在我们公司的股东会上,是获得全体股东一致投票通过的,包括占股20%的港资股东代表。
有完整的股东会决议和签字文件为证。这完全是股东之间的契约安排,是公司治理的自主范畴,何来‘剥夺权利’?
更与‘国有资产’、‘国家利益’毫不沾边!港资是外商,不是国资。这一条,完全是混淆概念,蓄意构陷!”
李处长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的严峻神色随着谢建军条理清晰、证据确凿的反驳,稍稍缓和了一些。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水,长长吐出一口气。
“建军,你的解释,我信。跟你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们公司是怎么做事的。”李处长放下缸子,手指敲着桌面说道。
“但是,举报信不止递到了我们这儿,还抄送了更高的部门,甚至可能……有媒体也收到了风声。
现在这个形势,上面很重视,要求必须彻查清楚,给个明确说法。
尤其是第三条,牵扯到‘国资’、‘利益输送’这些敏感词,哪怕子虚乌有,也必须用铁一般的事实澄清,不能留下任何话柄。”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说道:“我给你透个底,部里很快会成立一个联合调查组,由我们处牵头,计委、科委、特区管委会派人参加,可能还有审计署的同志。
明天,最迟后天,就会进驻你们公司,重点是深镇那边。你回去立刻准备,所有相关的文件、账目、合同、报关单、生产记录、工资发放记录、股东会文件……凡是能证明你们清白的东西,全部整理好,随时备查。
记住,必须真实、完整、经得起最严格的检验!这个时候,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攻击你的把柄。”
谢建军心头一震,但迅速冷静下来。他明白,这不是普通的商业纠纷,这是一场必须严肃对待的“政治体检”。调查组的规格和介入速度,说明了事情的严重性。
“李处长,我明白了。感谢您提前告知。我马上回去准备,一定全力配合调查,用事实说话。”谢建军站起身,语气郑重。
“嗯,我相信你能处理好。”李处长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建军,你是个人才,做的事对国家信息化建设有贡献,部里领导是看在眼里的。
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次的事,对你,对公司,都是一次考验,也是一次锤炼。挺过去,海阔天空;挺不过去……后果不堪设想。好自为之!”
“是!谢谢李处长!”谢建军说道。
走出电子工业部大楼,外面已是狂风大作,暴雨的前奏。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瞬间连成雨幕。
谢建军没有等小王的车送,一头冲进雨里,跑到街边,拦下了一辆刚好路过的“面的”(微型面包出租车),报出了公司的地址。
车上,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脑飞速运转。举报信、调查组……来者不善,而且准备充分。
是谁在背后搞鬼?商业竞争对手?眼红的地方势力?还是公司内部……不,他立刻否定了内部人的想法。
核心团队刚刚完成利益绑定,正是士气最高、最团结的时候,可能性极低。
更大的可能,是外部的利益相关方,甚至是觊觎兼容机这块肥肉,想借此机会把他搞垮、然后取而代之的势力。
不管是谁,当务之急是应对眼前的危机。
赶到公司时,他已经浑身湿透。公司里灯火通明,大部分员工已经下班,但周明、杨工、陈向东、财务老刘等几个核心成员,因为加班还没走。
看到谢建军浑身滴水、脸色异常地冲进来,都吃了一惊。
“谢董,你怎么……”周明话没说完。
“立刻通知所有在京的核心成员,马上到会议室开会!紧急!”谢建军打断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的说道。
“老刘,立刻给深镇的赵建国打电话,让他用最快速度回京城!有飞机坐飞机,没飞机想办法!告诉他,天塌了,必须回来!
还有,通知魔都的负责人,原地待命,随时准备接受问询!”
众人心头一凛,知道出了大事。没有人多问一句,立刻分头行动。
十分钟后,除了在外的刘强和正在赶回的赵建国,其余核心成员都已聚集在会议室。
谢建军换了件干衣服,头发还湿着,但眼神锐利如刀。他没有废话,直接将李处长告知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窗外越来越急的雨声和隐约的雷声。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愤怒、震惊、担忧、紧张……种种情绪在空气中交织。
“王八蛋!这是谁在背后捅刀子!”陈向东一拳砸在桌上,气得脸通红的说道。
“诬告!赤裸裸的诬告!”杨工也涨红了脸说道:“我们的技术、我们的产品,都是一点一点干出来的!凭什么这么污蔑我们!”
周明相对冷静,但眉头紧锁着说道:“谢董,举报信的内容很有针对性,特别是B类股和所谓‘国资’那一条,明显是知道我们刚完成改制,而且想往政治上引。这不像一般的商业竞争手段。”
财务老刘脸色发白,但还算镇定的说道:“谢董,我们所有的账目、票据、合同,都是规规矩矩的,经得起查。
深镇那边的进出口单据、完税证明、工资表,也都有完备的存档。
我今晚就开始整理,保证明天上班前,把所有可能需要的材料清单和存放位置理出来。”
“好!老刘,这事你全权负责,需要人手全力配合你。财务是重中之重,不能有任何差错!”谢建军肯定的对财务老刘说道。
然后又看向众人说道:“大家听我说,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调查组很快就会下来,这是一场硬仗。我们必须立刻行动起来,分头准备。”
他快速分配任务:“周明,你负责技术、研发、生产相关的所有文件。专利证书、技术文档、生产许可证、质量标准、检验记录……所有能证明我们技术自主性、生产规范性的材料,全部整理归档,列出明细。”
“杨工,你配合周明,重点是深镇兼容机的技术来源说明、元器件合法采购证明、组装工艺流程文件、质量控制体系文件。要能清晰证明,我们不是简单‘倒卖散件’。”
“陈向东,你负责市场、销售、客户相关的材料。销售合同、客户反馈、售后服务记录,特别是能体现我们产品性价比优势、替代进口价值的相关材料和数据。
另外,联系几个重要的、有代表性的客户单位,提前沟通一下,如果调查组需要核实,请他们务必客观反映情况。”
“老刘,财务和法务全部交给你。除了账目票据,重点准备好股份制改造的全套法律文件,股东会决议、章程、出资证明、投票记录。
特别是港资股东同意B类股安排的书面确认文件。这是反击第三条指控的关键!”
“孙姐,你负责行政、人事、后勤支持。准备公司各项规章制度、员工档案、劳动合同、安全消防检查记录。特别是深镇工厂的用工规范、福利待遇证明材料,一定要详实。”
谢建军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人说道:“记住,我们应对调查的核心原则是:坦诚、配合、用事实说话。不隐瞒、不回避、不推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