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处长……”谢建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李处长摆摆手,神情严肃地说道:“调查结论虽然还了你们清白,但这件事,也给公司,给你个人,敲响了警钟。
发展得快是好事,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处理好内外部关系,遵纪守法,规范经营,要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经得起考验。
这次举报,虽然内容不实,但也反映出你们在快速发展中,可能在某些方面还不够完善,或者触动了某些方面的利益,引起了不必要的关注和非议。
希望你们能引以为戒,把企业做得更大更好的同时,也要更稳、更扎实。”
这是语重心长的告诫,也是保护性的提醒。谢建军郑重起身道:“是!李处长,我们一定深刻反思,吸取教训,进一步完善公司的各项管理,守法经营,回报社会,绝不辜负各级领导的期望和信任!”
“嗯,有这个态度就好。”李处长点了点头说道,脸色缓和下来。
甚至露出一丝笑意说道:“你们公司这几年的成绩,部里是肯定的。特别是中文信息处理技术和替代进口方面,做了有益的探索。
这次风波,就当是成长中的一次磨砺吧。好好干,前途是光明的。”
“谢谢李处长!谢谢部里领导的理解和支持!”谢建军由衷地说道。
走出电子工业部,雨已经停了。天空被洗刷得澄澈湛蓝,阳光破云而出,洒在湿漉漉的街道和树叶上,泛着晶莹的光。空气清新得醉人,带着雨水和泥土的芬芳。
谢建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浊气和压力,全部倾泻出去。他抬头望向高远明净的蓝天,阳光有些刺眼,但他却觉得无比温暖、明亮。
风暴,终于过去了。虽然过程惊心动魄,但雨过天青,天空仿佛比之前更加辽阔、更加明净。而他和他的未名公司,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洗礼后,非但没有被击垮,反而剔除了隐患,明确了方向,筋骨似乎也更强健了几分。
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有各种风雨和挑战。但有了这次经历,他更加坚信,只要自身硬,行得正,走得稳,坚守初心,敬畏规则,再大的风浪,也终将化为推动航船前行的力量。
他迈开脚步,朝着公司,朝着家的方向,坚定地走去。脚步轻盈而有力,踏在被雨水洗净的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在应和着心中那曲风雨过后、更加昂扬激越的前行乐章。
七月底,京城的暑热达到了顶峰。
但比天气更热的,是火车站汹涌的人潮。
暑假开始了,返乡的学生、探亲的旅客、出差的干部,挤满了京城火车站的每一个角落。
第103章 联手合作
空气里混合着汗味、行李的皮革味、站台上飘来的煤烟味,以及一种躁动不安的、归心似箭的气息。
谢建军一家,就在这汹涌的人潮中。
父母谢长贵、王秀英,妻子林晓芸,两个孩子芸芸、林林,加上他自己,一家六口,提着大包小包,艰难地穿过人群,寻找着开往南昌的列车。
“爹,妈,这边,8号车厢!”谢建军一手提着沉重的旅行袋,一手牵着东张西望的林林,朝身后的父母喊道。
“来了,来了!”谢长贵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塞满了带给老家亲戚的BJ特产,还有给孩子们买的新书包。
王秀英拎着个小包,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芸芸的小手,生怕被人流冲散。
林晓芸则背着个装满了路上吃食和孩子们替换衣物的双肩包,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汗。
好不容易挤上火车,找到自己的卧铺,两个下铺,两个中铺。安顿好行李,一家人才算松了口气。
车厢里闷热异常,虽然车顶的电扇呼呼地转着,但吹出的风也是热的。车窗开着,但涌入的是站台上更燥热的空气和嘈杂的噪音。
“哎哟,这人可真多。”王秀英坐在下铺,用毛巾擦着汗,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感慨道:“比过年那会儿回来时人还多。”
“暑假嘛,都赶着回家。”谢建军把水壶放在小桌上说道:“爹,妈,您们先歇会儿,喝点水。晓芸,你也坐下歇歇。”
火车缓缓启动,驶离了喧嚣的BJ站。城市的景象渐渐被农田、村庄取代,车速提起来,风从车窗灌入,带来些许凉意。
两个孩子扒在车窗边,兴奋地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风景,问个不停。
“爸爸,那些方块块是什么?”
“是稻田。”
“田里那些小人是干什么的?”
“是在干农活,除草,施肥。”
“他们热不热?”
“热,但这是他们的工作。”
谢建军耐心地回答着孩子们的问题,心里却有些感慨。
同样是盛夏,城里人可以在风扇下、在树荫里躲避酷暑,而田里的农民,却必须在烈日下劳作。
这就是他生长的地方,也是他奋斗想要改变的地方。
旅途漫长。火车咣当咣当地前行,时间在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中,缓慢流淌。
谢建军靠在铺位上,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思绪飘飞。
公司股份制改造刚刚完成,一场风波刚刚平息,本该趁热打铁,稳固根基,拓展业务。
但他还是决定,在这个节点上,放下手头所有事,带着全家回一趟老家。
不仅仅是为了兑现对父母的承诺,带他们回来看看,解解乡愁。
更深层的原因,是这场突如其来的举报风波,让他对“根”和“本”有了更深的思考。
未名公司要想走得远,不能只盯着京城、深镇这些前沿市场,不能只想着技术领先、资本运作。
它的根,应该扎得更深、更广。家乡,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那些看着他长大的乡亲,那些正在萌芽的合作社、小工厂,或许就是公司未来可以延伸的脉络,可以汲取营养的土壤。
同时,他也想亲眼看看,自己这几年对家乡的投入和支持,到底结出了什么样的果实,乡亲们的生活,有没有因为他的努力,而发生哪怕一丝一毫向好的改变。
另外,大姐提到,老支书的身体似乎大不如前了,总念叨着想跟他“好好说说话”。
谢建军知道,老支书是村里德高望重的“定盘星”,合作社、修路、办厂,都离不开他的支持和张罗。
于公于私,他都该回来看看这位可敬的老人。
“建军,想什么呢?”林晓芸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她递过来一个洗干净的桃子:“吃个桃,解解渴。”
“谢谢。”谢建军接过桃子,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漫开。
“我在想,这次回去,除了陪爹妈,看看乡亲,我还想跟老支书、大姐夫他们好好聊聊。
咱们那个竹编合作社、家具厂,还有建华的服装生意,建英的小服装厂,下一步该怎么走。
光靠我这边从京城、深镇找订单,不是长久之计。得让他们自己能‘造血’,能对接更大的市场。”
林晓芸点点头说道:“是该好好规划一下。大姐夫上次电话里还说,竹编合作社现在订单多了,但人手不够,熟练工更缺。
质量时好时坏,他们也头疼。还有,听说镇上最近也有人学着开了个竹编作坊,压价抢生意。”
“竞争来了是好事,说明市场在起来。但我们的合作社,不能只满足于接散单,做低端货。得想办法提升品质,做出特色,甚至做出品牌。”谢建军若有所思的说道。
“这次回去,看看能不能请个专业点的师傅,给乡亲们培训培训,或者设计些新样子。另外,销售渠道也得拓宽,不能只靠我这条线。”
“建华和建英那边呢?听说建华在省城的店生意不错,但就是款式更新太快,总得跑羊城进货,挺折腾的。
建英的厂子倒是能做衣服了,可布料、辅料也得外头找。”林晓芸说道。
“嗯,这也是我想跟他们聊的。建华有闯劲,脑子活,但单打独斗做二道贩子,不是长久之计。
建英踏实肯干,学了技术,但眼界和渠道有限。我在想,能不能把他们俩的优势结合起来,甚至跟大姐在京城的‘芸想’联动起来。
大姐在京城,能接触到最新款式和资讯,建华在省城,有零售窗口和市场嗅觉,建英在老家,有生产基础和低成本优势。
如果能打通,形成一个从信息、设计、到生产、销售的小网络,那能量就大了。”谢建军说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个想法好!”林晓芸也兴奋起来:“大姐、建华、建英,都是一家人,信得过。
要是能拧成一股绳,肯定比单干强。不过,这里头牵扯到钱怎么分、活怎么干、谁说了算,得把规矩定清楚,不然容易伤和气。”
“对,亲兄弟明算账。我这次回去,就是要帮他们把这个框架搭起来。
不搞大锅饭,按贡献和投入分配利益,但方向要统一,资源要共享。”谢建军语气坚定的说道。
“咱们家的日子好了,也得带着乡亲们一起往前奔。竹编合作社是一条路,服装这条线,说不定能闯出另一片天。”
“嗯,你心里有数就好。不过,”林晓芸看了他一眼,轻声道:“你也别太操心了。这次回来主要是休息,陪陪爹妈和孩子。
公司那边刚经历那么一档子事,你也该缓缓神。”
“我知道。放心,我有分寸。”谢建军握住妻子的手,温热的触感让他心里很踏实。
两天一夜的旅程,在孩子们的期待和大人的疲惫中终于结束。
火车在南章站缓缓停稳。再次踏上江西的土地,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湿热空气,和淡淡樟树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让谢建军精神一振。
出站口,一个穿着时新条纹T恤、喇叭裤的年轻人正用力挥手,是四弟谢建华。
“三哥!三嫂!爹!妈!这边!”建华挤过来,一把接过最重的行李,动作利落,晒黑了些,但眉眼间多了几分生意人的精明和活力。
“建华,你怎么来了?店里不忙?”谢建军笑着拍拍弟弟的肩。
“再忙也得来接我三哥啊!”建华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店里有小芳(他雇的店员)看着呢。走,车在那边,我新买的,二手面包车,拉货接人都方便!”
果然,停车场里停着一辆白色的“天津大发”面包车,虽然有些旧,但擦得挺干净。众人上车,建华熟练地发动,车子驶出车站。
“行啊,建华,车都开上了。”谢长贵坐在车上,打量着内饰,语气里透着欣慰。
“嘿嘿,爹,这半年生意还行。多亏三哥指路,让我在省城开店,又让建英那边帮忙做货,成本低了不少。就是羊城跑得勤,累点,但值!”建华一边开车一边说道。
“三哥,你这次回来可得好好指导指导我,现在省城卖衣服的越来越多,竞争厉害了。”
“路上慢慢说。先回家。”谢建军说道。
车子没有直接回村,而是先拐到了镇上。
谢建英的“英华服装加工厂”就在镇子边上,租了一个倒闭的社办厂旧车间,稍加改造。
车子在厂门口停下,建英已经等在门口了。
半年多不见,建英变化更大,齐耳短发,穿着一件自己厂里生产的的确良衬衫和直筒裤,显得干练利落,脸上洋溢着自信的光彩,完全不是当初那个腼腆害羞的乡下姑娘了。
“三哥!三嫂!爹!妈!”建英笑着迎上来,眼睛亮晶晶的。
“建英,你这厂子,有模有样了啊!”谢建军看着挂着的厂牌和里面传来的缝纫机声,赞道。
“走,进去看看!”建英带着大家走进车间。车间不算大,但收拾得整齐,二十几台缝纫机分两排摆开,三十多个女工正在忙碌,裁剪、缝纫、锁边、钉扣……流水作业,有条不紊。墙角堆着成捆的布料和半成品。墙上贴着一些服装式样的画报和裁剪图。
“现在主要接两种活,一种是给建华哥的店做他带来的样子,另一种是接镇上和附近县里,一些单位的工装、校服订单。”建英介绍道:“工人都是附近村里的姑娘媳妇,我培训的。
就是……布料花色老是跟不上羊城那边的新潮,好的辅料(扣子、拉链、花边)也不好买,得到省城或者沪市去找,成本就上去了。”
谢建军仔细看着工人们的操作和做出来的成品,衬衫针脚细密,裤子版型挺括,虽然款式普通,但做工确实不错。
“质量把控得不错。建华,你从羊城带来的新样子,建英这边都能做出来?”
“大部分能,有些复杂的,比如带垫肩的西装,还有连衣裙的收腰处理,得琢磨一阵,废点料子,但多试几次也能成。”建华答道:“建英手巧,学得快,她厂里几个老师傅也不错。”
“嗯,这就好。有生产能力,有学习能力,是基础。”谢建军点点头,心里有了些想法。
在镇上稍作停留,一行人终于回到村里。村里的变化依然让谢建军感到欣慰。路更平整了,竹木合作社的院子似乎扩大了,门口停着两辆等着拉货的拖拉机。
老支书听到汽车声,从合作社里颤巍巍地走出来,看到谢建军,脸上笑开了花。
“建军!又回来了!好,好!”
接下来的几天,谢建军带着林晓芸和孩子们,在村里村外转了个遍。
他仔细看了竹木工艺合作社。厂房里,二十几个妇女正在忙碌,破竹、刮青、编织、打磨、上漆……一道道工序有条不紊。
做出来的竹篮、果盘、收纳筐,还有新开发的竹制茶具、花器,工艺明显比上次看到的精细了许多,款式也多了。
家具车间里,李木匠带着两个徒弟,正在按照谢建军从京城寄来的新图样,打制一套组合柜,用的是本地不错的杂木,榫卯结构,打磨得十分光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