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从抱着孩子上大学开始 第112节

  这三条线,看似平行,实则在他心中已渐渐交织成一张网,一张应对当前危局、甚至布局未来的网。

  南方的危机,凸显了供应链安全,和元器件自主的极端重要性,反过来为魔都芯片项目,提供了最紧迫的现实依据和内部支持。

  WPS在北方市场的初步成功,为公司赢得了喘息空间和品牌声誉,也为未来可能的芯片产品,提供了潜在的应用出口,和市场验证场景。

  他回到桌前,拿起笔,在之前写下的“外稳内定,危中寻机”下面,又添上一行字:“以长破短,以软带硬,以点破面”。

  “长”是芯片研发的长远布局;“短”是眼前供应链被打断的危机。“软”是WPS构筑的软件壁垒,和品牌护城河,“硬”是包括芯片在内的硬件自主能力。

  “点”是魔都那个具体的芯片项目,“面”是整个公司面临的复杂竞争格局和生存压力。

  思路越来越清晰。对手的招数狠辣,直击供应链要害,是想逼他就范,或者至少重创未名。

  但对方恐怕没想到,或者说低估了,谢建军对产业链自主的执念,和提前布局。

  这场危机,或许正是推动未名公司真正下定决心、加快向产业链上游攀登的催化剂。

  第四天下午,一个意外的电话打了进来。来电显示是深镇特区管委会办公室。

  “谢建军同志吗?我是管委会办公室的小刘。”电话里的声音很客气:“领导让我通知您,关于贵公司合作工厂被调查一事,初步核查,贵公司提供的相关手续基本完备,与工厂的违法行为无直接关联。

  被扣押的属于贵公司的货物和元器件,经审查,来源清晰,手续合法,可以按照规定程序申请解封发还。

  具体手续,请你们派人与相关部门对接办理。

  另外,领导让我转达,特区欢迎并支持像未名这样有技术、守规矩的科技企业发展,对于企业发展中遇到的困难和问题,只要是合理的,管委会都会依法依规予以协调解决。”

  电话不长,但信息量巨大。这等于官方初步为未名公司“正名”,并开了解封的口子。

  虽然“按照规定程序”意味着还要走流程、可能还要付出一些代价比如时间、可能的滞纳金,但最危险、最不确定的阶段,似乎过去了。

  谢建军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钟。他能想象到,这背后有部里沟通的作用,有郑律师、赵建国据理力争的结果,恐怕也和自己这几天,通过刘强等人传递出的“公司运转正常、WPS推广顺利、魔都有重要技术突破”等正面信息有关。

  让某些人看到了,未名并非可以轻易击垮的软柿子,也看到了继续纠缠下去,可能带来的不确定风险。

  “非常感谢特区领导的理解和支持!我们一定积极配合,办好手续,并从中吸取教训,进一步加强供应链管理和合规经营。”谢建军用最得体的官方语言回应。

  挂了电话,他长舒了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感到了久违的疲惫,但精神却为之一振。

  危机尚未完全解除,但最凶险的关口,看来是闯过去了。而且,通过这次危机,他看清了很多东西,也坚定了很多想法。

  他拿起内线电话:“通知所有核心管理层,一小时后,紧急会议。”

  一小时后,会议室里,气氛依然凝重,但少了前几天的恐慌,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沉稳和思索。

  谢建军没有过多谈论危机本身,而是直接切入主题:“这次深镇的事,给我们所有人都上了一课。靠别人吃饭,终究是危险的。我们必须把命运,更多地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环视众人,语气斩钉截铁的说道:“我决定,对公司未来三年的战略,做重大调整和明确。”

  “第一,供应链安全与自主,提升到公司最高战略层级。成立‘供应链与核心技术安全委员会’,我亲自牵头,老刘、建国、向东参加。

  全面梳理我们的供应链风险点,制定备份和替代方案。魔都芯片项目,作为一号工程,全力推进!”

  “第二,WPS办公套件,是我们现阶段生存和发展的基石,必须做成行业标杆。

  周明,我给你最大的资源支持,加快迭代,建立生态,不仅要占领市场,更要树立国产办公软件的技术标准和品牌形象。

  我们要让WPS,成为用户选择未名硬件、信任未名品牌的重要理由!”

  “第三,兼容机业务,要转变思路。不再单纯追求低价和市场份额,要转向质量、可靠性、服务,特别是对政府和行业大客户的,定制化解决方案能力。

  利用这次机会,优化我们的代工体系,建立更严格的质量控制,和供应商管理制度。

  同时,开始秘密研发下一代基于更高性能CPU(比如80286)的原型机,技术储备不能停。”

  “各位,”谢建军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灼灼的说道:“危机,是危险,也是机遇。

  它打疼了我们,也打醒了我们。未名的未来,不能只靠组装和模仿,更不能把命脉交到别人手里。

  我们要有自己核心的东西,要有穿越周期的能力。这条路很难,很漫长,但我们必须走,而且要走得快,走得稳!”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每个人都从谢建军的话语中,感受到了那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和面向未来的磅礴气魄。

  “从今天起,未名公司,进入‘二次创业’阶段。目标,不再仅仅是活着,或者赚钱,而是成为一家拥有核心技术,和完整产业链能力的、真正的龙国科技企业!”

  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撞在每个人的心上,激起层层波澜,也点燃了眼中那簇,被危机淬炼得更加明亮的火焰。

  窗外,暮色已深,但城市的灯火,已次第亮起,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而会议室里的这盏灯,和这灯光下人们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仿佛也融入了那片光海,成为这个奔腾年代里,一抹不甘平庸、誓要闯出一片新天的倔强亮色。

  1985年的春天,在柳絮纷飞和WPS 1.0发布会的余热中,悄然深入。

  发布会带来的喧嚣与赞誉渐渐平息,但未名公司内部的忙碌,却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雪片般的咨询函、意向订单和合作邀约,堆满了市场部的案头。

  然而,在谢建军的办公桌上,与这些令人欣喜的“果实”并排放着的,是来自深镇赵建国、魔都陈向东更加务实的进展汇报,以及他自己对未来越发清晰的隐忧。

  危机感,从未因一场成功的发布会而消散,反而在战略调整的阵痛,和新机遇的挑战下,变得更加具体。

  五月,京城,杨花落尽。

  财务老刘拿着一叠报表,敲开了谢建军办公室的门。他的脸色有些凝重,但眼中也带着一丝庆幸后的疲惫。

  “谢董,四月份的账,初步盘出来了。”老刘将报表递上,指着几个关键数字:“发布会及相关推广费用,超支了15%,但带来的直接订单和意向合同,预计能覆盖。

  深镇那事,最终物料损失、滞纳金、律师费加上生产停顿的影响,这个月直接经济损失大约是这个数。”他伸出一个巴掌,又翻了一下。

  五十万。谢建军心中一沉,这几乎相当于公司去年一个季度的净利润。

  但他面色不变,点了点头,示意老刘继续。

  “好消息是,咱们之前的现金流储备,和WPS带来的回款,还能撑得住。

  另外,芸想那边,建红这个月把王府井旗舰店的预付租金,和第一批大货的货款打过来了,四十万,救了急。”老刘补充道,语气复杂。

  这笔钱,是谢建军个人从服装公司的分红,和周转资金中临时调过来的,名义是“借款”,但大家心知肚明,这是“家里”在支援“前线”。

  谢建军看着报表,沉默片刻。服装公司的钱,是姐姐和建英她们起早贪黑、一分一厘挣来的,用在未名身上,他心中既有感激,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这笔钱,记清楚,算未名向芸想的借款,按银行利率计息,最迟年底前要还上。”他沉声道。

  “明白,已经入账了。”老刘点头,又翻开另一页说道:“供应链梳理这边,建国初步报了个清单上来。

  咱们0520兼容机上的关键元器件,一共七大类,四十二个小类,其中完全依赖进口、国内尚无替代或替代品质量不稳定的,有二十八类,包括CPU、内存、主控芯片、软驱控制器等。

  建国已经在接触其他代理商,也在通过港城的关系寻找二级货源,但价格普遍上浮,而且供货周期没保证。”

  “把这份清单,发给新成立的‘供应链安全委员会’每位成员,包括魔都的陈向东。

  让大家清楚,我们的命门在哪里。”谢建军手指敲着桌面说道:“通知建国,不惜代价,先建立关键元器件的安全库存,至少保证三个月正常生产的需求。

  同时,让他继续寻找和评估国内潜在的、有希望替代的厂家,哪怕性能差一些,只要能用,我们就投钱帮他们改进!这件事,列为委员会的一号任务。”

  “是!”老刘记下。

  “WPS这边呢?用户反馈怎么样?”谢建军转向另一份报告。

  “周明汇总上来了。安装量超过预期,但活跃使用率和问题反馈也不少。”老刘抽出另一份文件说道。

  “主要是操作习惯问题,很多机关用户习惯了手写和打字机,不适应键盘和屏幕。

  还有就是一些专业格式,比如红头文件、复杂表格的支持还不够好,打印兼容性也偶有问题。周明他们已经在加班加点改,计划下个月推出一个大的修订版。”

  “操作习惯问题,靠培训和引导。格式和兼容性问题,必须尽快解决,这是WPS能不能在政府市场立足的关键。

  告诉周明,集中力量攻关,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提。另外,”谢建军沉吟道,“让他从团队里抽两个机灵、懂业务的,配合刘强的政府事业部,专门做上门深度培训和技术支持。

  不仅要教怎么用,还要帮用户解决实际工作中的痛点,把服务做到家。这笔投入,值得。”

  老刘一一记下,忍不住感慨道:“谢董,咱们这摊子越铺越大,花钱的地方也越来越多,光靠兼容机那点利润,还有WPS刚开始的这点收入,加上银行贷款,有点……捉襟见肘啊。

  尤其是魔都那边,芯片可是个无底洞。”

  谢建军何尝不知。但他更清楚,有些钱,现在不投,将来想投都没机会。

  “老刘,财务的压力我明白。开源节流,两手抓。节流,你牵头,对公司所有非核心、非紧急的开支重新审核,能省则省。开源,”他目光投向窗外。

  “就看刘强他们,能不能尽快把‘国家项目’的东风,变成实实在在的订单和回款了。

  另外,通知下去,从下个季度开始,公司管理层带头,暂缓涨薪,奖金与业绩和回款严格挂钩。困难时期,需要大家共渡时艰。”

  魔都,浦东。

  陈向东站在“未名复旦微电子联合实验室”,略显空旷的车间里,耳边是老师傅调试老旧设备的嗡嗡声,鼻尖是松香水、焊锡和机油混合的独特气味。

  这里由元件五厂一个废弃仓库改造而成,墙壁刚刚粉刷过,还透着石灰的味道,但地面和某些角落,依然能看到陈年的油污。

  几台关键的进口设备,被帆布仔细遮盖着,旁边堆放着成箱的晶圆、化学试剂和等待安装的通风管道。

  “陈总,光刻机的校准还有点问题,老毛说可能导轨有磨损,得等配件。”

  一个戴着套袖、脸上沾着点油污的年轻技术员跑过来汇报,他是复旦张教授带的研究生之一,叫小吴。

  “配件什么时候能到?”陈向东问,眉头微蹙。光刻是芯片制造的核心环节,机器不稳,一切都无从谈起。

  “港城那边说最快也要十天,而且……价格比报价又涨了5%。”小吴低声说道。

  陈向东揉了揉眉心。资金,又是资金。谢董批的二十万启动经费,看起来不少,但面对这些昂贵的进口设备、耗材和不断上涨的零配件价格,就像水泼沙滩,迅速消失。

  张教授和几位老师傅,几乎是在用“土办法”和丰富的经验,勉强维持着这条老旧3英寸生产线的运转,为第一次流片做准备。

  “知道了,催紧点。钱的事我想办法。”陈向东拍了拍小吴的肩膀问道:“张教授呢?”

  “在楼上办公室,和几个师兄在跑‘SSI-01’的最后一遍仿真,说好像发现个时序上的潜在风险点。”

第110章 研发费还要追加

  陈向东转身上楼。所谓的“办公室”,其实是隔出来的一个小房间,摆着几张旧桌椅和那台宝贵的、从港城进口的初级EDA工作站。

  张教授和几个学生,正围在14寸的单色显示器前,争论着什么,屏幕上满是密密麻麻的电路图和波形。

  “张教授,怎么样?”陈向东凑过去问道。

  张教授抬起头,五十多岁的他头发已白了大半,但眼睛在镜片后闪着执拗的光。

  “向东来了。有个地方,我们反复模拟,发现在极端温度波动下,这个反相器的延迟,可能会超出设计余量,导致逻辑错误。

  虽然概率很低,但芯片设计,最怕这种‘万一’。”

  “有办法解决吗?”

  “有,改版图,加驱动,或者调整工艺参数。

  但改版图意味着重新制作掩模版,时间和钱……调整工艺参数,要看生产线给不给力。”

  张教授叹了口气说道:“我们现在是螺蛳壳里做道场,处处受制啊。”

  陈向东沉默了一下。他知道,第一次流片,失败的概率本来就极高。

  是冒着风险按原计划推进,还是推倒重来,延误至少两个月?这需要决断。

  “张教授,您的意见呢?如果按原设计流片,这个风险,可能导致多大比例的功能失效?”陈向东问道。

  “不好说,可能1%,也可能10%,甚至更高,看工艺波动。但万一出现在关键控制路径上,芯片就直接废了。”张教授说道。

  陈向东思忖良久,想起谢建军“大胆试错,但要扎实”的叮嘱,缓缓道:“教授,我的意见是,改。哪怕延误,也要把已知的、可解决的风险降到最低。

  我们不能抱着侥幸心理。钱和时间的问题,我去向谢董汇报,争取支持。我们要的,不仅是一次流片,更是一次有价值的、能积累正确经验的学习过程。

  哪怕最后芯片还是失败,但我们要确保失败的原因,不是我们事先已经看到,却选择忽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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