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教授看着陈向东,眼中露出赞许和一丝安慰:“好!有你这个态度,我们就有底了。
那就改!学生们,今晚加班,重新算!向东,经费……”
“我来想办法!”陈向东斩钉截铁的说道。
他知道,这又意味着一笔额外的开支,而且无法保证结果。但他更知道,芯片这条路,没有捷径,容不得半点马虎。
他必须说服谢建军,支持这个看似“浪费”却至关重要的决定。
西江,谢建英的服装厂。
机器的轰鸣声比往日更加密集有力。新扩建的车间里,两排崭新的电动缝纫机整齐排列,几十个女工低着头,手脚麻利地操作着。
流水线已经初步建立,裁剪、缝纫、锁边、熨烫、质检,各司其职。车间的墙壁上,贴着简单的操作规程和“质量是生命”的标语。
谢建英穿着干净的工装,正在质检台前,仔细检查一批刚刚下线、准备发往京城“芸想”旗舰店的女士衬衫。
她手指拂过领口、袖口、接缝处,眼神专注而严厉。
“英子姐,这批扣子钉得有点歪,要不要返工?”一个负责质检的姑娘拿起一件,小声问道。
谢建英接过来一看,果然,第三颗扣子的位置,比标准线偏了约一毫米,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返!全部检查,有问题的都挑出来。”她毫不犹豫的说道:“京城那边对品质要求高,咱们不能有丝毫马虎。
一件衣服没做好,砸的是‘芸想’的牌子,更是咱们厂子的信誉!”
姑娘吐了吐舌头,赶紧去忙了。旁边一个老师傅笑道:“建英现在是越来越有厂长的派头了,要求严着呢!”
谢建英脸上微微一红,但眼神坚定的说道:“三哥和大姐信任我,把厂子交给我,还把京城那么大的订单给我们做,我不能辜负他们。
咱们把质量做好,把交货期守住,京城那边的生意才能越做越大,咱们厂子也才能越来越红火,大家的收入也才能越来越高,对不对?”
“对!”周围的工人们纷纷应和,干劲十足。
她们大多是附近村子的妇女,以前在家务农或闲着,现在能在厂里上班,每月有稳定的收入,感觉腰杆都直了,对谢建英这个年轻,却办事公道的厂长,也打心眼里佩服和感激。
谢建英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停着的一辆卡车,工人们正将打包好的成衣箱搬上车。
这辆车,下午就要出发,将这批承载着期望的货物,送往遥远的京城。她想起三哥谢建军,在电话里对她的叮嘱。
“建英,质量是咱们的根本,一定要守住。有什么困难,随时跟我说。家里这边,靠你了。”
她握了握拳,心里默默地说道:“三哥,你放心,我一定把厂子管好,把衣服做好,不给咱们老谢家丢人,也不给‘芸想’丢人!”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年轻却已显坚毅的脸上,也照在车间里忙碌,而充满希望的女工们身上。
这个春天,在西江的这家小服装厂里,生机勃勃,与京城中关村的科技公司、魔都浦东的芯片实验室、深镇特区的电子工厂一起,共同构成了这个变革年代里,无数普通人用双手和智慧创造财富、追求美好生活的生动图景。
而谢建军,如同一个身处风暴眼的棋手,在京城的总部里,统筹着这几条看似独立、实则在他心中紧密相连的战线,为即将到来的盛夏耕耘,播下希望与挑战并存的种子。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六月,蝉鸣初起,暑气渐生。
京城中关村,未名公司新租下的半层办公室里,空调卖力地运转着,驱散着窗外涌入的燥热。
谢建军坐在重新布置过的会议室里,对面坐着从魔都风尘仆仆赶回来的陈向东。
桌上摊开着修改后的“SSI-01”芯片设计图纸、新增的经费预算申请,以及一叠张教授团队连夜赶出来的,风险评估补充说明。
“谢董,情况就是这样。那个时序风险,张教授认为必须解决。修改版图,重新制作掩模版,加上调整部分工艺参数验证,保守估计,需要追加投入八万元,流片时间至少推迟两个月,到八月底九月初。”陈向东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眼神恳切而坚定的说道。
“我和张教授反复论证过,这个风险不排除,第一次流片的成功率会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因为一个低级错误,导致全面失败,那样损失更大,也更打击士气。”
谢建军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份新增预算申请,上面罗列着各项开支:新版掩模版制作费、额外的耗材、支付给元件五厂工程师的加班补贴、可能涉及的工艺调试费……。
八万元,在1985年,是一笔巨款,相当于十几台未名0520兼容机的毛利,或者“芸想”服装旗舰店两个月的净利润。
而时间,更是宝贵。市场不等人,竞争对手不等人,国家项目的窗口期也不会永远敞开。
他放下申请,目光投向窗外。中关村街道上,自行车流如织,更远处,刚刚竖起脚手楼的工地,预示着这里日新月异的变化。
他知道,这八万元投下去,很可能像第一笔二十万一样,短期内看不到任何回报,甚至可能再次失败。
公司现在的现金流,靠着兼容机订单、WPS的初期回款和姐姐那边的“借款”在勉强支撑,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向东,你告诉我,如果这八万投了,时间也花了,最后流片还是因为其他,我们没预料到的问题失败了,怎么办?”谢建军的声音很平静,但问题直指核心。
陈向东似乎预料到会有此一问,他挺直腰板,语气没有丝毫犹豫的说道:“谢董,我和张教授,还有实验室的同志们讨论过。
我们承认,即便解决了这个已知风险,第一次流片成功的概率,可能依然不到三成。
但是,这八万块钱,买的不只是一次流片的机会,更是我们团队直面问题、严谨求实的科研态度,是排除一个重大隐患的确定性,是哪怕失败也能获得的、关于工艺和设计交互的宝贵数据。
如果因为省这八万、抢这两个月,而让一个本可避免的缺陷,毁掉整个流片,那才是最大的浪费,也会寒了团队的心。芯片研发,没有侥幸。”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嗡嗡声。谢建军看着陈向东,这个曾经主要负责市场和软件的家伙,在魔都泡了几个月,脸上多了风霜,眼里却多了种,技术人特有的执拗和清澈。
他知道,陈向东说的是对的。搞芯片,尤其是从零开始,容不得半点浮躁和侥幸。失败是必然的,但失败要有价值。
片刻之后,谢建军点了点头,拿起笔,在预算申请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这八万,批了。时间,可以等。你回去告诉张教授和全体同志,公司支持你们的决定。不要有压力,但必须把工作做扎实。
我们要的不是急功近利的一次成功,而是扎扎实实的技术积累,和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
“是!谢谢谢董!”陈向东激动地接过批件,连日奔波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另外,”谢建军叫住他说道:“你这次回去,除了盯芯片,还有件事。
通过张教授的关系,或者咱们自己的渠道,留意一下国内其他正在进行,或计划进行的集成电路项目,特别是那些,有引进国外先进生产线意向的。
比如,我听说首都钢铁公司和日国NEC在谈合资建厂,还有无锡那边好像也有动静。不一定非要参与,但要了解情况,建立联系。
未来的芯片产业,靠我们单打独斗不行,必须看清大势,寻找可能的合作乃至借力的机会。”
陈向东神情一凛,立刻意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我明白了,谢董。回去我就着手办。”
就在陈向东为芯片的“谨慎前行”争取支持时,深镇的赵建国,正面临着另一种“快节奏”的压力。
华南的夏天来得早,也来得猛。深镇街头,热浪裹挟着潮湿的海风,让人喘不过气。
但在赵建国新搬的、位于罗湖区一栋商住楼里的“华南事业部”办公室,气氛比天气更“热”。
办公室里电话声、传真机声、业务员的交谈声此起彼伏,墙上挂着巨大的销售进度表,和华南地区地图,上面贴满了代表客户,和渠道的彩色图钉。
赵建国挽着袖子,额头上沁着汗珠,正对着电话吼:
“李老板!那批64K内存必须这个周末到货!生产线等米下锅!什么?价格又涨了5%?……涨也得要!你先发一半过来,另一半最迟下周三!对,老规矩,见提单付款!……行,回头请你饮茶!”
刚放下一个电话,另一个又响了。是生产主管老谭,声音焦急:“赵总,新找的那家宝安代工厂,今天送来的第二批主板,抽检不良率又超标了!焊点虚焊,还有两块连电源芯片都焊反了!这样下去不行啊,耽误交货期不说,装到机器里就是隐患!”
赵建国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但他强行压下去:“老谭,你亲自带咱们的质检员过去,盯在生产线末尾!
不良品全部退回返工,费用他们承担!告诉他们,再有一次,合作立刻终止!咱们赔不起这个信誉!”
供应链的脆弱,在订单激增的压力下暴露无遗。新的代工厂技术和管理水平参差不齐,远不如之前那家(虽然那家出了事)。
进口元器件价格一天一个样,关键型号还经常缺货。赵建国感觉自己像个救火队员,哪里冒烟扑哪里。
他按照谢建军的指示,建立了关键元器件的“安全库存”,但这也占用了大量资金,让本就不宽裕的现金流更加紧张。
下午,他带着一身疲惫和燥热,去拜访深镇大学计算机系的一位副主任,试图为未名兼容机和WPS,在高校的推广打开突破口。
对方很客气,但对国产兼容机的性能和稳定性仍存疑虑,更倾向于使用学校有限的经费,购买进口品牌机。
赵建国使尽浑身解数,介绍WPS的特色,承诺提供优质的培训和技术支持,甚至提出可以捐赠几台机器供系里试用。
最终,对方勉强同意“先试用几台看看效果”。
走出深大,夕阳西下,暑气稍退。赵建国坐在路边的榕树下,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南国的暮色温柔,但他心里却沉甸甸的。
市场是打开了,但竞争也白热化了,产品质量和供应链的挑战如影随形。
他想起谢建军“深耕”和“练内功”的嘱咐,知道光靠拼命卖货不行,必须把根基打牢。可这根基,每夯实一寸,都需要真金白银和无比的耐心。
他掐灭烟头,站起身。路还长,仗还得一场场打。至少,WPS在特区机关试点中的口碑,正在慢慢传开,这或许是打破僵局的一个支点。
他决定明天再去拜访一下,特区管委会信息办的熟人,看看能不能争取到更实质性的支持。
京城,翠微路,“芸想”王府井旗舰店。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王府井大街人流如织。装修一新的“芸想”店内,灯火通明,光可鉴人的玻璃橱窗里,模特身着最新上市的夏装,吸引着路人的目光。
店内顾客不少,以年轻女性和一些穿着得体的中年妇女为主,在衣架前流连挑选。
几名经过统一培训的售货员,面带微笑,轻声细语地为顾客介绍、拿取试穿。
谢建红站在收银台旁,一边留意着店里的情况,一边快速翻看着今天的销售流水单。
开业一个月,生意比她预想的还要好。尤其是小王设计的几款采用进口“柔姿纱”和“乔其纱”面料的连衣裙、衬衫,虽然价格不菲,但因其款式新颖、做工精细,很受追求时尚的顾客青睐,常常断货。
建英那边虽然扩大了产能,但一些复杂款式和特殊面料的需求,还是让她有些应接不暇。
“大姐,这款衬衫还有M号吗?浅蓝色的。”一位打扮入时的年轻女士拿着件衬衫过来问。
“我看看……抱歉,浅蓝M号刚卖完。有白色的,款式一样,您要试试吗?或者您可以留个电话,货到了我通知您。”谢建红熟练地应对着。她已经开始建立简单的客户档案,记录一些熟客的喜好和联系方式。
“白色的也行,我试试吧。”
看着顾客走向试衣间,谢建红心里盘算着明天的补货计划。京城三家店的日常运营,已经步入正轨,但她的心思已经开始飞到更远的地方。
天京的加盟商已经来考察过了,意向很强,但对方对加盟费、供货价格、店面支持等方面,还有很多细节要谈。
常山那边也有了初步接触。她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不轻,建军把“芸想”交给她,是信任,也是期望。
她不仅要守住京城的市场,还要把“芸想”的品牌和模式,成功地复制出去。
她走到店门口,望着王府井璀璨的夜景,和熙熙攘攘的人流。一年多前,她还是个在西江老家,为柴米油盐发愁的普通妇女,如今却站在了京城最繁华的商业街,管理着自己的店铺和品牌。
这种变化,有时让她觉得像梦一样不真实。但她知道,这一切都不是凭空得来的,是建军的眼光和魄力,是建英在后方日夜赶工的辛苦,是小王绞尽脑汁的设计,也是她自己起早贪黑、一点一滴学出来、干出来的。
“建红姐,这是今天的盘点表,您过目。”店长小芳拿着表格过来。
谢建红接过来,借着灯光仔细看去。营业额、成本、毛利、库存……一个个数字,记录着一天的辛勤,也预示着明天的希望。
她合上表格,对店员们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大家今天辛苦了,收拾一下,准备打烊吧。明天继续加油!”
灯火通明的“芸想”店内,女店员们轻快地忙碌着,为这1985年盛夏的夜晚,增添了一抹属于奋斗者的亮色。
而在不远处的未名公司总部,谢建军办公室的灯光,也依然亮着。
他面前摊开着深镇、魔都、京城以及“芸想”各方面汇集来的报告,像一位冷静的棋手,审视着棋盘上,每一个棋子的位置,和可能的走势,为下一步,乃至下几步,做着通盘的考量。
春播已过,夏耘正忙。汗水浇灌之下,是悄然生长的希望,也是日益清晰的挑战。这个夏天,注定要在汗水、焦灼、希望与坚韧的交织中,被深深铭记。
第111章 借力打力
七月,流火盛夏,真正的考验以另一种更商业、更阴险的方式到来了。
深镇,未名华南事业部办公室。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赵建国却觉得,桌上那封刚刚从港城传真过来的、措辞冰冷正式的信函,比窗外的蝉鸣更让人心头发寒、怒气翻涌。
是“信昌行”的正式函告。
信函开头是程式化的问候,接着便是核心内容:“……鉴于近期国际元器件市场供需变化剧烈,美元汇率波动加大,我司运营成本持续攀升。为确保能稳定服务,长期合作之重要客户,经慎重评估,不得不对部分客户之订单分配,与价格政策进行必要调整。
自即日起,贵司(未名信息技术)所采购之 Intel 8088 CPU、640K DRAM等核心料件,本月及后续数月之供货配额,将暂时性削减至原约定额度的50%。
同时,基于当前最新到岸成本,上述料件之结算价格需上浮15%。我司深表遗憾,但此实为无奈之举,还望贵司理解并配合。
后续供货情况,将视国际市场波动,及我司库存再行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