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他娘的屁!”赵建国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旁边茶杯盖叮当作响。什么“国际供需变化”、“美元汇率波动”,都是借口!
上个月还拍着胸脯保证供应、只谈“微涨”的陈经理,这个月就翻脸不认人。
还搬出这么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配额砍一半,价格涨15%,这哪里是做生意,分明是掐脖子!
而且这“后续视情况通知”的措辞,更是把主动权牢牢攥在对方手里,充满了不确定性。
他立刻抄起电话,直接拨通了港城“信昌行”陈经理的直线。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陈经理!我是深镇未名的赵建国!你们发来的函告是什么意思?”赵建国强压着火气,但语气已经冷得像冰。
“哎呀,赵生,你收到啦?”电话那头,陈经理的声音听起来依然圆滑,甚至带着几分“无奈”:“真系唔好意思啦,赵生。办法,依家成个市场乱晒龙。
英特尔同日国仔货,大把大厂、大贸易行度抢,价格日日升。我细行,都要睇上游大佬面色食饭。
美金又唔生性,我成本真系hold唔住。你公司单,我已经尽力争取啦,但系真系办法保证同以前一样。
价格方面,大家都,办法啦……”
“陈经理,我们合作也有一年多了,一直是现款现货,信誉良好。上个月你还说没问题,这个月就配额减半、价格大涨,这不合规矩吧?
而且什么叫‘后续视情况通知’?我们生产线等着料下锅,很多是国家项目的订单,耽误不起!”赵建国语气加重的说道。
“赵生,规矩都人定嘛,市场变,规矩都要变。国家项目订单紧要,我明。但系我都要对其他客户交代。
至于后续点安排……真系要睇情况。如果市场缓和,美金回落,我一定优先安排俾你。依家……真系只可以做到多。
赵生,理解万岁啦。”陈经理的话听起来客气,但推脱之意再明显不过,而且隐隐点出“其他客户”,似乎意有所指。
“其他客户?是不是有人让你们这么做的?”赵建国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厉声问道。
“赵生,你讲笑啦,生意场上,边有事。纯粹商业行为,市场行为。人逼我,我都要食饭嘛。”
陈经理打了个哈哈,随即道:“仲有客户等紧,赵生,唔好意思,先啦。有消息我再通知你。拜拜。”
电话被挂断,只剩下忙音。赵建国握着话筒,手背青筋隐现。他几乎可以肯定,这绝不是什么单纯的“市场行为”!上次清理掉那家问题代工厂,断了某些人的财路,也暴露了未名对“信昌行”这条主渠道的依赖。
现在,报复来了。而且对方手段“高明”,不搞行政查封那种授人以柄的粗暴方式,而是利用其市场渠道的垄断地位,进行“商业卡脖子”,合法,阴险,致命。
“赵总,生产线那边……库存的8088只够维持三天正常生产了,640K内存还能撑一周左右,但后续订单……”
生产主管老谭推门进来,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手里还拿着一份采购部刚送来的报告。
“我们联系了其他几家,平时有接触的代理和贸易行,要么说没货,要么报价比‘信昌行’的‘新价格’还要高20%以上,而且同样无法保证稳定供应!
有一家甚至暗示,有人打过招呼,让他们‘谨慎’接我们的单!”
果然!赵建国心沉到了谷底。这是有预谋的、全方位的围剿!对方就是要用这种手段,要么逼未名就范,比如在代工、采购等方面做出让步,要么就拖垮未名的现金流和生产,让WPS和“国家项目”带来的大好局面付诸东流!
“启动应急预案!”赵建国不再犹豫,厉声道:“第一,立刻联系之前我们评估过的,那几家国内做8088仿制芯片和存储器的厂子,问他们现在能拿出多少现货,什么价格,性能指标测试报告立刻发过来!哪怕性能只有进口料的七八成,只要基本能用,先买一批应急!”
“赵总,那些国产仿制品……性能不稳定,功耗也高,特别是用在咱们的‘0520G’政府专用机上,万一出点问题,那可是要砸牌子、甚至影响国家项目的!”老谭忧心忡忡的说道。
“顾不了那么多了!两害相权取其轻!”赵建国斩钉截铁的说道:“政府订单和已经签约的重要客户订单,全部用我们最后库存的进口料优先保障,一颗都不能动!
其他市场订单和正在谈的普通订单,评估后部分采用国产料替代,或者跟客户协商稍微延期交付。
我们必须保证生产线不能停,必须保证国家项目不出问题!这是底线!”
“第二,”赵建国继续部署道:“你亲自带人去一趟华强北,还有广州的天河电脑城,找那些做‘统货’、‘拆机件’的柜仔(摊主),不管价格多高,只要是真货,能用的8088和内存,扫一批回来!哪怕数量不多,也能应应急。
同时,通过我们在港城的所有关系,寻找新的、有实力的代理商,或者直接联系,更上一级的国际分销商,哪怕门槛高、条件苛刻,也要试试!我们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第三,立刻把情况汇总,形成紧急报告,我马上向京城谢董汇报!另外,通知财务,准备应对可能因交付延迟,产生的客户索赔和现金流压力!”
“是!赵总!”老谭也意识到事态严重,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去办。
赵建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点了一支烟,走到窗前。深南大道上车水马龙,一片繁荣景象。
但在这繁荣之下,商业的暗流与搏杀,同样残酷。未名刚刚凭借WPS和“国家项目”的东风,在市场上崭露头角,就立刻引来了如此凶狠的狙击。
这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在“造不如买、买不如租”的大环境下,像未名这样没有国家计划内外汇指标,和采购渠道托底、完全靠自己在市场上拼杀出来的民营企业,看似风光,实则脆弱。
供应链的脖子,始终掐在别人手里,别人稍一用力,就可能窒息。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京城的号码。这件事,必须立刻让谢建军知道,而且,需要从公司战略层面进行应对。
这场由商业对手发起的、旨在掐断未名生命线的“卡脖子”之战,才刚刚开始。
几乎在赵建国焦头烂额的同时,京城,电子工业部大楼。
谢建军刚刚结束与李处长等人,关于“国家办公自动化及其应用”科技攻关项目进展的汇报。
会谈气氛原本融洽,李处长对未名WPS政务专版的开发进展,和魔都芯片项目的初步尝试给予了肯定,认为这是“响应国产化号召的有益探索”。
然而,会谈临近结束时,李处长看似不经意地提起:“建军同志,你们公司发展很快,势头不错。不过,我听到一些反映,说你们在深镇那边,处理一些商业合作时,手段是不是……有点急了?
当然,具体事情我不清楚,也不干涉企业经营。但还是要提醒一句,和气生财,有些地头的水很深,关系盘根错节,要注意方式方法,尤其是要保证供应链的稳定。
咱们这个项目,可是有不少眼睛盯着的,关键时刻,不能掉链子啊。”
谢建军心里微微一凛。李处长这话,看似提醒,实则透露了两个重要信息:第一,深镇那边有人通过某些渠道,把“状”告到部里来了,虽然可能是非正式的。
第二,部里虽然支持未名,但也非常关注项目的顺利推进,任何可能影响项目,尤其是供应链的风险,都会让他们担忧。
“谢谢李处长提醒,我们一定注意方式方法,也会尽全力保障供应链,绝不影响国家项目的实施。”谢建军诚恳表态,心中却已警铃大作。
看来,深镇那边的反弹,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层面也可能更高。
他刚回到公司,赵建国的紧急电话就追了过来。听完赵建国急促的汇报,谢建军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果然来了!而且是直击要害的“商业断供”!
“建国,你处理得很好,应急预案立刻执行。优先保国家项目和重要客户,这是政治任务,也是信誉所在。
国产仿制品和扫货,是无奈之举,但必须做。同时,你亲自去查,这个‘信昌行’突然变卦,背后到底是谁在指使?
是之前那家代工厂的老板?还是深镇本地其他有竞争关系的势力?或者……有更复杂背景?我要知道对手是谁!”谢建军的声音冷峻。
“明白,谢董!我马上去查!生产线这边我会死死盯住!”赵建国沉声说道。
挂了电话,谢建军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窗外,七月的烈日灼烧着大地,而他心中也仿佛有一团火在烧。
这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这是一场针对未名生存根基的狙击战。对方选择了最致命、也最“合法”的方式。
他立刻召集了周明、刘强、财务老刘紧急开会。没有时间客套,他直接将深镇遭遇的“卡脖子”危机,和部里李处长的提醒,简要通报。
会议室里气氛瞬间凝重。所有人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WPS刚刚打开的局面,国家项目带来的机遇,都可能因为芯片断供而化为泡影。
“谢董,能不能通过部里,协调一些计划内的外汇指标,或者采购渠道?”刘强首先想到官方资源。
谢建军摇摇头说道:“难。我们是民营企业,不在国家计划序列。而且,对方打的是‘商业行为’的旗号,部里也不好直接干预市场。
最多只能帮忙协调其他渠道,但远水难解近渴,而且未必可靠。”
“那我们自己的芯片……”周明看向谢建军说道。
“远水解不了近渴,‘SSI-01’还在流片,就算成功,也只是接口芯片,解决不了CPU和内存的主粮问题。”谢建军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
“现在,我们三线应对:”
“第一,生存线,赵建国负责:不惜代价,用一切合法手段保障短期生产,特别是国家项目订单。
国产仿制品、扫货、寻找新代理,多管齐下。同时,彻底调查幕后黑手。”
“第二,生命线,陈向东、周明配合:立刻联系魔都,告诉张教授团队,危机来了,我们的芯片自主之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紧迫!
要求他们,在保证科学严谨的前提下,想尽一切办法,加速‘SSI-01’的进程!
同时,周明,你们软件团队要开始研究,如何通过系统优化、驱动优化,降低WPS等应用对硬件性能的依赖,提升对性能稍逊的国产芯片的兼容性和适应性。
我们要为未来可能大规模使用国产料做准备,这叫‘软件优化补硬件短板’。”
“第三,未来线,我亲自抓:老刘,立刻重新核算公司现金流,压缩一切非必要开支,准备打一场硬仗。
同时,开始秘密接触国内有潜力的,芯片设计团队和元器件厂,不只是魔都,还有京城、江渐等地。
我们要未雨绸缪,为下一代产品,甚至为更核心的CPU、存储器,寻找国内的合作伙伴或技术储备。
这次危机告诉我们,没有自主可控的供应链,我们永远只是沙滩上的城堡,别人一个浪头就能拍垮!”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炬的说道:“各位,这是一场生死战。对手用商业手段,想掐死我们。但我们不能死,也死不起!
WPS和‘国家项目’,是我们千辛万苦争取来的机会,是国家对我们民营科技企业的信任!
我们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利用这次危机,倒逼自己,真正在核心技术上、在供应链安全上,闯出一条生路!从今天起,全公司进入‘战时状态’!有没有信心?!”
“有!”众人齐声低吼,眼中燃起背水一战的火焰。
会议结束,众人迅速离去执行命令。
谢建军独自站在窗前,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壮烈的金红。1985年的这个盛夏,一场不见硝烟、却更加凶险的“卡脖子”之战,已经全面爆发。
对手隐藏在市场的阴影里,手段商业而阴狠。但这也彻底打醒了他,让他看清了未名看似光鲜下的,阿喀琉斯之踵。
没有核心技术,没有自主供应链,再大的市场,再好的政策,也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随时可能被人釜底抽薪。
这个认知,比任何危机都更加深刻地烙印在他的心中。
他拿起笔,在记事本上重重写下八个字:“核心技术,自主可控”。这不再是一个遥远的目标,而是未名公司生存下去必须立即着手、不惜代价也要实现的生命线。
夜色渐浓,办公楼里依然灯火通明。这个夏天,注定了要在焦灼、挣扎、与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决心之中,被写入未名的史册。
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
七月,在酷暑与焦灼中缓慢爬行。
“信昌行”的断供,像一道冰冷的铁闸,骤然落向未名公司高速运转的生产线。
赵建国在深镇几乎住在了办公室和仓库,每天接打的电话超过一百个,声音嘶哑,眼睛里布满血丝。
应急预案迅速启动,但效果参差不齐。
国产仿制8088芯片,从华东一家小厂紧急调来了两百片。测试结果令人揪心:常温下勉强能达到进口料60%的性能,功耗却高出近一倍,发热严重。
更致命的是,在连续高负载运行,比如运行WPS处理大文档四小时后,有近三成的芯片出现了不稳定的情况,甚至导致系统死机。
“赵总,这料……真不敢往整机里装啊,特别是‘0520G’。”生产主管老谭拿着一份厚厚的测试报告,手都在抖:“这要是流出去了,咱们牌子就彻底砸了!”
赵建国盯着报告上刺眼的数据,腮帮子咬得咯咯响。他何尝不知?但流水线不能停,已经排产的国家计委、财政部的那几十台机器,等着交货。
“挑!从这两百片里,用最严苛的标准,给我挑出性能最稳定、发热相对最小的五十片!不,三十片!
只用来生产那些对性能要求相对不高、非核心办公用途的普通市场订单,而且要明确告知客户,这是‘特殊时期供应保障版本’,价格给予适当折扣,保修期延长!‘0520G’一台都不能用!”
华强北和羊城的“扫货”成果有限。8088 CPU本就是紧俏货,市面上流通的“统货”良莠不齐,价格被炒得离谱,是正常价格的近两倍。
赵建国咬牙吃进了几十片,经过严格筛选,能用的不到一半,而且无法形成稳定供应。
内存条的情况稍好,但价格同样高企。
寻找新代理的努力更是步履维艰。港城稍微有点规模的代理商,要么表示“暂时无力接新单”,要么给出的报价和交货期比“信昌行”更加苛刻。
有一家代理的销售经理,在酒桌上暗示赵建国:“赵生,唔我唔想同你做生意,系有人打过招呼,话你公司……水好深,叫我小心滴。大家都求财,谓惹麻烦啦。”
幕后黑手的影子,若隐若现,却更加让人感到无力。这不是公平的商业竞争,这是利用渠道优势进行的绞杀。
唯一的好消息是,通过对“信昌行”内部,一个被买通的低级职员的旁敲侧击,赵建国隐约了解到,给“信昌行”施压的,可能不止是深镇本地被触怒的利益方,似乎还有港资背景的竞争对手在推波助澜。
未名在华南兼容机市场的快速崛起,加上WPS带来的差异化优势,显然让某些人感到了威胁。
“谢董,情况就是这样。国产仿制品勉强可作权宜之计,但绝不可靠,且败坏口碑。扫货杯水车薪。新渠道打通需要时间,而且阻力很大。
生产线目前靠库存和七拼八凑的料,还能维持低速运转,但最多再撑半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