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志远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里是一百块钱,你拿着。”
“爸,这……”
“听我说完。”林志远摆手道:“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两个孩子的。
奶粉、衣服、营养品,都需要钱。
你们那点补助不够。我们刚平凡,补发的工资还没到位,暂时帮不上。
这钱你先用着,以后有了再还我。”
谢建军接过信封,喉咙发紧。他知道这一百块钱的分量,这几乎是林志远两个月的工资。
“谢谢爸,我会尽快还上。”
“不急。”林志远拍拍他的肩膀。
“你们好好的,把孩子带好,把书读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傍晚,夫妻俩抱着孩子回蔚秀园。公交车上,林晓芸靠着丈夫的肩膀,轻声说道:“爸给我们钱了?”
“嗯,一百。”
“太多了……”
“是给孩子的,以后咱们还。”谢建军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路灯。
“晓芸,我们要快点成长起来,不能总让爸妈操心。”
“我知道。”林晓芸握紧他的手:“等我们毕业了,工作了,一定好好孝顺他们。”
回到蔚秀园,邻居李老师正在院子里生炉子,看到他们,笑道:“拍照去了?”
“是啊,李老师吃过了吗?”
“吃了。”李老师凑过来看孩子:“哟,这俩小家伙越长越精神了。
对了,小谢,有你的信。”
他从屋里拿出一封信,信封已经皱巴巴的,邮戳是江西。
是家里来的信。
谢建军赶紧拆开。信是父亲谢长贵托人写的,满满三页纸。
说家里一切都好,秋收结束了,收成不错。
二哥在运输队提了班长,小弟学习有进步,两个妹妹也很懂事。
最后问他们在京城怎么样,钱够不够用,孩子好不好带。
信里还夹着一张汇款单,三十块钱。
“爸寄钱来了。”谢建军把汇款单给林晓芸看。
林晓芸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知道,这三十块钱,是公公婆婆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咱们……”她哽咽着说不出话。
“咱们要更争气。”谢建军收起信和汇款单。
“等放假了,写信回去,再寄张孩子的照片。”
夜深了,两个孩子睡得很香。
谢建军在灯下写回信,林晓芸在旁边叠衣服。
写完信,谢建军翻开王选送的那本《计算机程序设计艺术》。
第一章讲的是算法基础,虽然用的是MIX这种古老的汇编语言,但思想是永恒的。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1979年,龙国将派出第一批赴美留学生。
如果历史不变,其中会有计算机专业的学生。
而这些人,将是龙国计算机事业的种子。
他能不能成为其中一颗种子?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但很快又冷静下来,他现在是有家庭的人,出国留学几乎不可能。
而且,他的优势不在于出国,而在于知道未来的方向。
合上书,他看着熟睡的妻子和孩子。
路要一步一步走。现在最重要的是打好基础,积累资本,等待时机。
窗外的月亮很圆。
谢建军熄灯,躺下。
黑暗中,他听到妻子均匀的呼吸声,孩子偶尔的呓语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火车汽笛声。
这座城市,这个国家,这个时代,正在缓缓醒来。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第16章 96分,全班第二名
进入11月后,京城的冬意一天浓过一天。
未名湖畔的银杏叶,已经完全落光了,图书馆前的柿子树上,原本挂满了橙红的果实,现在也早已被鸟儿啄食一空。
校园里的自行车流,似乎更密集了,新生们已经熟悉了路线,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在岔路口茫然四顾。
对谢建军来说,十一月的每一天都像上紧了发条。
周一至周五的课程雷打不动:数学分析、高等代数、常微分方程、复变函数……数力系的课表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每天七点半到教室,提前预习当天的内容,
中午在食堂边吃饭边背单词,晚上在蔚秀园的灯下写作业、翻译资料、看英文文献。
周末半天去研究室,半天带孩子,剩下的时间补觉、整理笔记、写信。
这样的强度,连年轻力壮的陈向东都叫苦不迭,谢建军却撑下来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倒身后是妻子和孩子,眼前是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
十一月中旬,数力系进行了第一次小测。
成绩公布那天,教室里的气氛凝重得像要下雨。
吴明德教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把试卷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
“这次测验,满分100,最高分98,最低分32。”他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心上。
“90分以上7人,80到90分21人,60到80分45人,不及格47人。”
教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120人,将近40%不及格。
“我知道你们中很多人是自学成才,基础不牢。”吴教授顿了顿说道:“但这里是京大。跟不上,就要被淘汰。
不及格的同学,两周后补考。再不及格,考虑转系或者退学。”
卷子发下来时,谢建军看到了自己的分数:96,全班第二。第一是个叫周文渊的浙江学生,98分。
陈向东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96!你怎么考的?”
谢建军没说话,只是把试卷折好。他注意到自己错的那道题,一道关于实数完备性的证明题,证明过程没错,但有一个引理没写全。
吴教授批注:“证明严谨,但省略关键步骤,扣4分。”
严格,但公正。
下课后,吴教授叫住他:“谢同学,跟我来办公室。”
数力系的办公室在一栋老楼里,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吴教授的办公室很小,书从地面堆到天花板,桌上摊着厚厚的稿纸。
“坐。”吴教授自己先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两份试卷:“你的,和周文渊的。看看差别在哪。”
谢建军接过。周文渊的试卷字迹工整,每道题的证明都完整详实,像教科书一样规范。
而他的试卷,虽然思路清晰,但有些步骤确实简略了。
“我习惯了跳步。”他老实承认。
“数学不是文学,不能留白。”吴教授严肃地说道。
“每一个等号都要有依据,每一个结论都要有证明。
你现在跳一步,以后就可能错一片。”
“我记住了。”
“不过,”吴教授话锋一转道:“你的思路很开阔,有些解法很巧妙。
比如这道”他指着最后一道综合题:“用拓扑的思想解分析问题,很有想法。谁教你的?”
“自学的。”谢建军说道。
其实是前世的积累,拓扑学在分析中的应用,是后来的常见思路。
吴教授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很有天赋,但基础要打牢。
从下周开始,每周三晚上来我办公室,我给你补补实分析和泛函分析的基础。”
这是额外的辅导,而且是教授亲自辅导。
谢建军连忙站起来:“谢谢老师!”
“不用谢,我是怕你走偏了。”吴教授摆了摆手说道。
“还有,王选教授跟我提了你,说你在计算机方面也有悟性。
这是好事,但要平衡好。数学是根,计算机是叶,根深才能叶茂。”
“我明白。”
离开办公室时,谢建军感觉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脚步却更踏实。
有人指导,有人鞭策,这比一个人摸索强得多。
回蔚秀园的路上,他特意绕到合作社,用粮票买了半斤鸡蛋糕。
林晓芸最近总说头晕,得补补。
到家时,林晓芸正在给孩子喂米糊。
七八个月大的孩子,已经开始添加辅食,女儿吃得津津有味,儿子却不太配合,总想抓勺子。
“回来了?”林晓芸抬头,脸色有些苍白。
“你不舒服?”谢建军放下书包,伸手摸她额头。
“没事,就是有点累。”林晓芸笑了笑说道。
“今天文学史课,站着发了会儿晕,坐一会儿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