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已至,避无可避。但谢建红知道,此刻她身后,不仅有弟弟的运筹帷幄,更有整个谢氏家族产业的荣辱与共。
这一关,关乎的不仅是“芸想”在魔都的生死,更是整个集团能否在多方围剿下,杀出重围的关键一役。
她挺直脊背,开始拨打电话,投入这场突如其来的、没有硝烟却更加凶险的战争。
九月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风暴在九月第一周彻底爆发。《新民晚报》的报道,像一颗投入池塘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
《文汇报》、《解放日报》等主流媒体跟进转载,魔都本地的电视台和广播电台,也开始以“商业诚信”、“原创保护”为题进行讨论。
尽管角度不一,但“芸想抄袭风波”,迅速成为沪上热门话题。杭城、金陵等地媒体也开始转载报道,风声鹤唳。
“芸想”魔都设计室电话被打爆,有媒体要求采访,有消费者质疑,更有商场采购部门打来电话,语气严厉地要求“立即说明情况”,甚至暗示“若情况属实将考虑暂停合作”。
“霁青色”连衣裙,和工装连体裤,在几家百货公司的专柜,销量应声而落,甚至出现了零星顾客,拿着报纸来退货的情况。
谢建红和唐经理焦头烂额,按照谢建军的部署,分头行动。苏婉则在巨大的压力和委屈中,强打精神,在郑律师的指导下,夜以继日地整理着浩如烟海的设计草图、灵感笔记、面料小样、不同版本的样衣照片,试图从时间的经纬和细节的尘埃中,还原每一件争议设计的“出生证明”。
然而,舆论的战场,往往先入为主。一篇充满“爆料”和对比图的负面报道,其传播力和杀伤力,远大于一篇干巴巴的、需要耐心阅读的“澄清声明”。
“芸想”发出的官方声明,虽然在一些专业媒体上刊登,但并未能完全扭转风向。
质疑和嘲笑的声音,在街头巷尾、在百货公司的柜台旁,仍在悄然蔓延。
转机,出现在九月十日。
这一天,最新一期的《魔都服饰》,此时国内最具影响力的专业时尚杂志之一,提前出街。在杂志内页一个并不十分显眼,但内容极有分量的栏目,“设计溯源”中,用整整四页的篇幅,刊登了一篇题为《从灵感到成衣:透视‘芸想’争议设计背后的创作逻辑》的深度报道。
文章没有直接反驳《新民晚报》的指控,而是以一种冷静、专业、甚至带有一丝学术探究的口吻,邀请了沪上两位资深的服装史研究学者,和一位工艺美术专家,结合苏婉提供的、时间戳清晰、修改路径完整的大量设计草图、灵感来源照片(电影海报、街拍、传统服饰图样、甚至是苏婉的速写本)、以及不同阶段的样衣实物照片,对那五款争议最大的设计,进行了逐一的、抽丝剥茧般的“创作过程还原”。
文章指出,所谓的“相似”,在专业视角下,更多是时代流行元素的共性选择,如那个季节国际流行的A字廓形、工装风细节,以及设计学习与吸收过程中的,合理借鉴与转化。
专家们详细分析了,苏婉如何从电影旗袍中提取腰线元素并现代化,如何将中山装领型与风衣结构结合,如何将街头观察到的色彩搭配,转化为自己的色谱系统……。
文章最后总结:“原创并非凭空创造,而是在吸收人类共同审美遗产,和时代风尚的基础上,进行个性化、在地化的重组与创新。
‘芸想’的设计过程,展现了一个年轻设计师符合规律的学习、思考和创造路径。
简单以结果论的‘对比’来判定‘抄袭’,不仅武断,更可能扼杀本土设计力量的成长。”
专业、客观、有深度。这篇报道的力量,与之前捕风捉影的八卦式攻击,形成了鲜明对比。
它没有大喊冤枉,而是用事实和逻辑,悄然瓦解了对方攻击的根基。
几乎在《魔都服饰》报道出炉的同时,魔都电视台一档新开设的、以犀利敢言著称的经济评论节目《市场纵横》,播出了一期特别节目,《商战迷雾:是谁在狙击‘魔都品牌’?》。
节目主持人以调查记者的姿态,深入挖掘了“芸想风波”背后的蹊跷之处:爆料记者的背景,及其与深镇某些资本方的若隐若现的联系。
最早报道中“业内人士”的匿名性和可能的动机,以及“芸想”作为一家新兴的、带有北方背景却试图在魔都扎根的品牌,所面临的独特竞争环境。
节目虽未给出明确结论,但引导观众思考:这究竟是一场关于“原创”的正义审判,还是一场裹挟着地方保护、资本博弈和不当竞争的商业暗战?
两篇重量级的、角度迥异但都极具说服力的报道,节目,如同两记精准的重拳,狠狠砸在汹涌的负面舆论浪潮上。风向,开始悄然转变。
谢建红抓住时机,在郑律师的陪同下,主动约见了魔都几家最具影响力的,百货公司的总经理和采购总监,不仅带去了《魔都服饰》的报道,和完整的证据链,更坦诚沟通了“芸想”立足魔都、发展原创设计的决心和未来规划。
她甚至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在商场内举办一个小型的,“芸想设计公开课暨媒体见面会”,邀请媒体、顾客和行业人士,现场观看苏婉讲解设计,展示从灵感到成衣的全过程。
“我们需要透明,需要沟通。”谢建红面对这些商场老总,态度不卑不亢。
“谣言止于智者,更止于公开。我们愿意接受任何形式的监督和审视,因为我们对自己的产品和团队有信心。”
她的坦诚和强硬,配合着开始逆转的舆论,产生了效果。几家主要商场的态度,从最初的怀疑和施压,转为谨慎的观望,甚至有两家表达了支持,同意“芸想”在店内举办小型的澄清活动。
与此同时,在京城,谢建军也指挥了一场“围魏救赵”的侧翼反击。
他让刘强通过可靠的媒体渠道,放出了一条消息:未名公司旗下“芸想”服饰,遭遇疑似不正当竞争攻击,公司已掌握部分证据,正考虑采取法律行动。
同时,消息隐约透露,未名公司在核心的办公软件,和芯片研发上取得重要进展。
“不会因为某些商业势力的干扰,而放慢在高科技领域自主创新的步伐”。
这条消息看似与服装风波无关,实则传递了几个关键信号:第一,未名有反击的能力和证据。
第二,未名的核心是高科技,服装是副业,攻击服装影响不了根本。
第三,将风波定性为“商业势力干扰”,提升了斗争格调,暗示背后有更深层次的产业竞争。
几条战线协同发力,到九月中旬,“抄袭风波”虽然余波未平,但其杀伤力已大大减弱。
消费者的疑虑虽未完全消除,但跟风指责的声音少了,理性讨论多了。
商场的压力减轻,秋季货品得以陆续上架,虽然销售受到一定影响,但未出现大规模撤柜的崩盘局面。
最重要的是,苏婉和整个设计团队挺住了。在经历了最初的崩溃和委屈后,这场风暴反而让他们更加团结,创作更加谨慎,也更具反思精神。
苏婉在谢建红的鼓励下,甚至将这次风波的反思,融入到了新的设计中,开始尝试一些更具个人符号,和文化深度的元素,风格反而更加鲜明。
“谢阿姨,我想明白了。”一天深夜,加班修改设计图的苏婉,对同样未眠的谢建红说道。
“以前我总想着做出‘好看’的、‘时髦’的衣服。现在我觉得,光好看不够,还得有‘根’,有咱们自己的故事和态度。
下次,再有人想抄,都没那么容易,因为那是从咱们自己心里长出来的东西。”
谢建红看着这个迅速成长、眼神愈发坚定的姑娘,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就对了。这场跟头,没白摔。只要咱们自己立得住,谁也打不垮。”
九月风暴,来得猛烈,去得也快。但风暴过后,留下的并非只是狼藉。
“芸想”魔都团队经历了残酷的淬炼,危机应对和品牌公关能力大幅提升。
与魔都本地媒体和渠道的关系,在共渡难关中得到了深化和考验。
内部管理和设计流程,在应对质疑中,被倒逼得更加规范和完善。
而隐藏在风暴背后的黑手,虽然未能如愿击垮“芸想”,甚至未能阻止其秋季销售,但其暴露出的恶意和手段,也让谢建军和整个谢氏产业提高了警惕。
商场之战,从此不再仅仅是产品和价格的竞争,更是舆论、法务、资本和背后资源的全方位较量。
谢建军站在京城的办公室里,看着南方传来的、逐渐向好的简报,心中并无多少轻松。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轮。攻击不会停止,只会更加隐蔽和多样。但经过这场九月的反击,他对这个日益庞大的,产业共同体的韧性和战斗力,有了更强的信心。
真正的硬仗,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们,已经不再是毫无准备的羔羊。
九月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也吹来了不得不面对的现实,与日益尖锐的内部矛盾。
“抄袭风波”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但更紧迫的生存压力,已经让谢建军无暇他顾。
内部紧缩、银行贷款、挪用服装利润……,一系列“战时措施”,虽然暂时稳住了阵脚,但只是延缓了失血速度,并未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而随着“环球科技”融资谈判的中止,外部输血通道暂时关闭,未名科技这条大船,依然在资金短缺的惊涛骇浪中,艰难维持着平衡,随时可能倾覆。
九月下旬,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激烈无比的“内部战略研讨会”,在谢建军的主持下召开。
与会者范围极小,只有老刘、陈向东(电话连线),以及被临时从深镇、魔都紧急召回的赵建国、谢建红。
议题只有一个:在现有资源极端有限的条件下,如何分配,才能保证公司活下去,并为未来保留火种?
会议室的空气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墙上的投影映出三组触目惊心的数据:魔都芯片项目后续资金需求预估、深镇标准机产线备料,与市场进攻最低预算、集团月度现金净流出,与可动用资金对比。
每一组数据后面,都是一个深不见底的资金黑洞。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谢建军开门见山,声音沙哑的说道:“我们现在就像是守着几处,快要见底的粮仓,外面有敌军围困,里面有几张嘴都嗷嗷待哺。
粮食就这么多,给谁吃,不给谁吃,吃多少,决定了谁能活到明天,也决定了我们还有没有‘明天’。今天,我们必须做出选择。”
他首先看向陈向东(电话扩音器):“向东,你实话实说,按照陆老师团队现在完善的方案,如果要保证在明年一季度,启动第一次工程流片,从现在到明年三月底,最少还需要多少资金?注意,是最少,能保证核心流程走完,做出样片的底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陈向东沉重但清晰的声音:“谢董,老刘,建国,大姐。我们反复核算过,压缩到极限,不算可能失败的二次流片,只算掩模版、流片加工、基础测试封装,以及维持团队基本运转的费用,最少还需要180万。
这已经是把能砍的非必要开支都砍了,很多测试和验证环节,都简化到近乎冒险的程度。
如果再少,流片质量无法保证,失败概率会极高,等于把钱扔进水里。”
180万!仅仅是为了那一次,成功率未知的流片尝试!
第128章 破局
180万!仅仅是为了那一次成功率未知的流片尝试!这还没算如果失败,或者成功后需要完善、适配、驱动开发等等,无底洞般的后续投入。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老刘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赵建国眉头拧成了疙瘩。谢建红嘴唇紧抿,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建国,你那边。”谢建军转向赵建国说道:“如果要维持现有0520机型的正常生产和交货,应对华北所他们的价格战和渠道挤压,同时为可能的市场机会,比如东海那边如果谈合作,储备一定的弹性产能,到年底,最低需要多少资金保障?”
赵建国深吸一口气,翻开面前密密麻麻的笔记本:“谢哥,深镇那边现在也是勒紧裤腰带。
但元器件价格还在涨,竞争对手压价很凶。要保证不断货、不被彻底挤出市场,同时还得留点力气,应付可能的突发订单,比如东海如果真给单子,到年底,最少还需要150万的净投入。
这已经是把工人的加班费、我的差旅费都算到骨头里了。
再少……生产线可能停摆,渠道信心会崩,之前抢下来的市场,可能就丢了。”
又一个150万!
谢建军面无表情,继续问老刘:“老刘,集团总的可动用资金池,加上银行贷款和……内部借款,到九月底,还能有多少?按照现在的月均净流出速度,能撑到什么时候?”
老刘推了推眼镜,声音干涩:“谢董,银行贷款500万授信,最快九月中旬能到账第一批300万。大姐那边支援的100万已经到账。
咱们自己账上七拼八凑,到九月底,乐观估计能动用的净现金大约450万。
但每个月,芯片团队15万,深镇产线加市场费用净流出60万,魔都服装那边虽然能自己养活自己,但扩张暂停,集团管理费用压缩到极限也要10万,加起来月净流出85万以上。450万,只够撑五个多月,到明年二月就见底。
这还没算任何意外支出,比如……芯片流片的那180万,或者深镇那边突然需要大笔备料款。”
五个多月!而芯片流片就要180万,几乎是这笔“活命钱”的一半!给了芯片,深镇主业就可能断粮。
保了主业,芯片这烧了快两年的“希望之火”,就可能因为缺这最后一口气而熄灭。
残酷的二选一,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异常刺耳。
良久,陈向东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一丝颤抖和决绝:“谢董,如果……如果集团实在困难,芯片项目……可以暂缓。
陆老师他们可以把设计完善工作做扎实,等待更好的时机。我们不能因为一个长远的梦想,拖垮了整个公司。”
“不能暂缓!”赵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睛发红:“芯片是咱们的未来!停了,咱们就永远是个组装厂!
这次停了,人心就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陆老师他们辛苦了两年,眼看要见成果了,这时候撤火,我……我不同意!
深镇这边,我可以再想办法压成本,跟供应商磕头求延期付款,市场费用可以再砍!这150万,我能想办法再抠出20万来!”
“建国!那是杯水车薪!”老刘忍不住开口,语气焦灼的说道:“芯片是无底洞,一次流片180万,失败了怎么办?再要180万?咱们给得起吗?
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保住深镇的主业,保住WPS的市场,公司才有未来!
芯片可以等,等咱们缓过这口气,等找到更有实力的合作伙伴!现在硬上,万一失败,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华北所他们把咱们彻底挤死?等到国外的技术封锁真的落到头上?”赵建国激动地反驳道。
“老刘,你是管钱的,你只看到钱出去,看不到技术壁垒建起来以后,咱们连进门的机会都没有!
未名之所以是未名,就是因为我们不甘心只做组装!建军,你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谢建军身上。他才是那个最终拍板的人。
谢建军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是陆老师实验室里彻夜的灯光,是赵建国在深镇生产线旁熬红的双眼,是老刘面对财务报表时忧心忡忡的面容,是大姐在魔都面对风波时强撑的坚强……,
还有,那份关于“红星厂”彩电项目的、已然被搁置的报告所代表的、另一个可能彻底改变局面的、遥远而危险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