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合作这么多年,您信我一次!料能不能先发?或者,发一部分也行!我这边真的等不及了,生产线要停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传来陈经理为难的声音:“赵总,不是我不信你。公司的规矩……我也很难做。
这样吧,我……我豁出去了,给你顶到周二下班前。
如果周二下班前,预付款不到我们指定账户,这批货我真的留不住,而且……以后合作可能也难了。这是我能做的极限了。”
周二下班前!比谢建军要求的周三还提前了半天!但总比立刻断供好。
“行!周二下班前!一定到!陈经理,大恩不言谢!这次过了坎,我老赵记你一辈子!”赵建国几乎是吼出来的。
挂了电话,他立刻又拨通了一个,他极其不愿拨打的号码,深镇本地一个做“短期资金周转”生意、背景复杂的潮汕老板。
以前跑运输时打过交道,知道这人手眼通天,但利息高得吓人。
“林老板,是我,老赵……有笔急用,20万,用三天,利息按您规矩走,怎么样?……对,最晚周二上午要。
抵押?我……我用我个人在深镇的房产证,行不行?”
……
京城,周日。
陈向东带着厚厚的答辩材料,和一颗忐忑的心,飞抵京城。
他和老刘、谢建军在办公室关起门来,模拟了一遍又一遍,答辩可能遇到的问题,从技术细节到市场风险,从公司财务状况到还款来源,反复推敲,力求答案严谨、清晰、有说服力。
每个人都清楚,周一的信贷审批会,将直接决定未名公司,能否拿到那口救命的氧气,也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轩辕”芯片项目的生死,乃至整个公司的未来。
夜色再次降临。这个周末,对谢建军、老刘、陈向东,对深镇的赵建国,甚至对魔都、西江的谢建红、谢建英、谢建华而言,都格外漫长而煎熬。
希望与绝望,像两条毒蛇,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那50万贷款,像悬挂在深渊之上的唯一绳索,他们必须用尽全力,跳起来,抓住它。
周一,就在明天。
星期一,清晨,霜重。工商银行京城分行大楼的会议室里,气氛庄重而略带寒意。
椭圆形的长桌旁,坐着五六位神情严肃的信贷审批委员,有风控部门的负责人,有资深信贷评审,还有分行主管科技金融的副行长。
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咖啡和一丝不苟的审查气息。
老刘和陈向东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开着厚厚的申请材料,和那封至关重要的华越函件原件。
老刘紧张地搓着手,陈向东则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尽管心跳如擂鼓。谢建军没有到场,这是银行方的要求,也符合规矩。
此刻,他正坐在公司的办公室里,守着那部红色的电话,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会议开始,主持人王主任简要介绍了,未名公司的贷款申请背景,和项目情况,重点强调了“轩辕”芯片项目的技术含量、与华越的合作基础,以及贷款用途的专项性。
然后,示意老刘和陈向东进行陈述。
老刘先起身,简明扼要地介绍了,未名公司的发展历程、核心业务WPS办公软件和0520兼容机的经营状况,和市场地位,以及公司在集成电路设计领域,进行前瞻性布局的战略考量。
他着重说明了此次贷款,对于推动“轩辕”项目从设计走向流片、验证技术可行性的关键作用,并再次承诺贷款将严格专款专用。
轮到陈向东时,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的小白板旁。
他没有急于翻看厚厚的技术报告,而是直接用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方块图,标注出“轩辕”渲染协处理器的核心架构、与WPS软件的协同关系,以及预期的性能提升效果。
“各位领导,专家,”陈向东的声音起初有些干涩,但很快稳定下来,带着技术人特有的清晰逻辑。
“我们的项目,本质上不是要做一个通用的CPU去和Intel竞争,那是我们目前无法企及的目标。
我们做的,是一把专门为汉字处理和复杂排版‘开刃’的‘手术刀’。”
他接着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了为什么通用CPU,在处理WPS核心排版算法时效率低下,而他们的专用设计,如何通过硬件流水线和并行化,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
他引用了仿真数据,展示了性能提升的量化结果,并再次指向那份华越函件。
“国内顶级的晶圆制造厂华越,基于对我们设计的技术评估,认为它‘技术路径清晰,架构合理,符合其工艺要求’。
这不仅仅是一封合作意向函,更是对我们技术路线可行性的专业背书。”
他的讲解深入浅出,既有技术高度,又紧扣应用和商业价值,成功地将一个艰深的芯片设计项目,阐述成了一个解决实际痛点、拥有明确市场前景的科技创新项目。
几位评委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审视,逐渐变得专注,甚至有人微微点头。
提问环节开始了。问题果然如预演般犀利而全面。
一位风控委员直指核心:“陈总,你们的技术听起来不错,但市场风险呢?就算流片成功,性能达标,WPS的用户是否会为这颗额外的芯片买单?这颗芯片除了WPS,还有其他应用场景吗?”
陈向东早有准备:“领导问到了关键。我们的芯片是深度绑定WPS核心算法的,它的价值体现在WPS用户体验的质变上。
目前WPS在政府、大型企事业单位拥有数十万用户,他们对办公效率提升有刚性需求。
我们计划采用软硬件一体化的解决方案进行推广,将芯片作为高端版本或特定行业版本,0520机的核心卖点,而不是单独售卖芯片。
至于其他应用,我们已经开始与国内几家,有图形处理需求的研究单位,如出版、地理信息系统进行接触,探讨定制化合作的可能性。
但现阶段,WPS是我们的核心应用和基本盘。”
另一位评审关注财务和还款能力:“根据你们提交的报表,公司目前现金流非常紧张,研发投入巨大。这笔50万的贷款,虽然专项用于流片,但如果流片失败,或者后续市场推广不及预期,你们用什么来保证还款?除了那份知识产权,还有别的保障吗?”
老刘立刻接话:“领导,我们承认公司目前处于战略投入期,现金流紧张。
但我们的WPS软件业务和整机业务,一直在产生稳定的现金流和利润。
这笔贷款的本息,我们计划用未来12个月内,WPS授权费和高端机型增量利润来覆盖。
即使芯片项目出现波折,以公司现有业务的盈利能力,在一年内偿还50万贷款本息,我们有充分的信心。
此外,我们谢建军董事长愿意,以个人无限连带责任提供担保。这是我们的诚意和决心。”
问题一个接一个,关于技术细节、关于知识产权归属、关于与华越合作的具体条款、关于竞争对手动态、关于宏观政策影响……老刘和陈向东分工配合,有问必答,数据翔实,态度坦诚。
遇到不确定的,就如实说明正在研究或协商,绝不虚言。
答辩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主持的王主任总结道:“未名公司的这个项目,有技术亮点,有应用支撑,也获得了产业链关键环节的初步认可。
贷款用途明确,还款来源有基本保障。风险固然存在,尤其是技术实现和市场接受度方面。
但作为支持科技创新、探索知识产权质押融资新模式的尝试,我认为有其价值。请各位委员审议。”
委员们低声交换意见,然后开始填写手中的评分表和表决票。会议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老刘和陈向东,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跳声。
几分钟后,计票结束。王主任看了一眼结果,抬头宣布:“经审议表决,同意向未名科技发展有限公司发放,‘轩辕’芯片项目专项流动资金贷款50万元,期限一年,执行利率上浮20%,需开立监管账户,资金专项用于支付与华越微电子合作相关的首次工程流片费用。
请申请方在三个工作日内,配合完成合同签署及放款前手续。”
通过了!
老刘只觉得浑身一松,差点瘫倒在椅子上。陈向东也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两人连忙起身,向各位委员鞠躬道谢。
“抓紧办理手续吧。资金预计最快周三可以到你们监管账户。”王主任最后叮嘱了一句。
周三!老刘心里一紧,但不敢多问,连连称是。
离开银行大楼,冰冷的空气让两人精神一振。老刘立刻用街边的公用电话,向守候在公司的谢建军汇报了喜讯。
“通过了?周三放款?”谢建军在电话那头,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一丝如释重负:“好!太好了!你们立了大功!立刻回来,准备签合同!
通知建国,钱周三到,让他无论如何,必须给我撑到周三!告诉他,绳子已经抛过来了,就差最后一把劲!”
消息传回深镇,赵建国正焦头烂额地应付着,潮汕林老板派来“看房”的马仔,以及车间里越来越躁动不安的工人情绪。
接到电话,他几乎要哭出来,对着话筒吼道:“告诉谢哥!放心!生产线绝对不会停!我就是把自己押那儿,也撑到周三!”
他转身冲进车间,跳上一个物料箱,对着下面满脸疲惫和疑虑的工人们大喊:“兄弟们!都打起精神来!银行的贷款批了!钱周三就到!咱们的难关马上就要过去了!
我知道大家这个月辛苦,工资晚发了,我赵建国对不住大家!但我用人格担保,只要钱一到,立刻补发!一分不少!还给大家发奖金!
现在,是咱们未名最难的时候,也是看咱们是不是真兄弟的时候!再咬牙顶两天!就两天!我老赵在这里,给大家鞠躬了!”
说完,他对着黑压压的人群,深深鞠了一躬。工人们看着这个平日里风风火火、此刻却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总经理,沉默了。
几个班组长互相看了看,带头喊了起来:“赵总,我们信你!顶住!”“顶住!未名不能倒!”
车间的气氛,为之一变。
周二,最后的煎熬。
赵建国几乎寸步不离守在电话旁,一边应付着港城供应商,每隔两小时一次的“友情提醒”,一边安抚着林老板那边,越来越不耐烦的催促。
他动用了一切私人关系,和库存资源,甚至从即将发给一家小客户的订单里,“借用”了几片CPU,拆东墙补西墙,维持着生产线最低限度的、象征性的运转。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京城,老刘和陈向东在银行、公司和律师事务所之间来回奔波,以最快的速度签署着,一份份贷款合同、质押协议、监管账户协议。
谢建军坐镇公司,协调各方,同时严令刘强和周明,必须确保WPS和整机业务在这最关键的时刻,不能出任何岔子,要拿出最好的市场表现,为即将到来的“输血”,提供最强的信心支撑。
周三,清晨。
谢建军一夜未眠。他坐在办公室里,眼睛布满血丝,盯着墙上的时钟。老刘一大早就去了银行,守着放款流程。
九点,十点,十一点……时间慢得令人心焦。
深镇,赵建国已经接到了港城那边的最后通牒:“赵总,下午三点前,如果款项还不到指定账户,这批货我们真的无法保留了,而且会立刻启动,对贵司的违约追索程序。”
下午一点,谢建军桌上的红色电话终于响了。是老刘从银行打来的。
“谢董!50万,到监管账户了!”老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立刻!按照合同约定,向港城供应商指定的账户,支付25.5万预付货款!通知建国,让他立刻联系对方确认!快!”谢建军猛地站起身,语速快得惊人。
“是!”
几分钟后,深镇赵建国的电话响起,是港城陈经理打来的,语气完全变了:“赵总!款收到了!收到了!我马上安排发货!最快今晚就能到深镇口岸!
哎呀,赵总,这次真是……您可算救了我了!合作愉快!合作愉快!”
赵建国放下电话,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他哆嗦着手,又拨通了潮汕林老板的电话,声音嘶哑:“林老板,钱……周转过来了。您那20万,利息我认,最迟明天,连本带利还您。房子……不用看了。这次,多谢了!”
挂掉电话,他扶着墙站起来,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间大门,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兄弟们!钱到了!货发了!咱们挺过来了!这个月工资,双倍!我老赵说话算话!”
短暂的寂静之后,车间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许多工人也跟着红了眼眶。
消息传回京城,谢建军缓缓坐回椅子,闭上了眼睛。连日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脱感。但他知道,还不能完全放松。
他拿起电话,打给魔都:“向东,钱已到位。立刻联系华越,启动正式流片合同谈判。告诉陆老师,放手去干!”
他又打给深镇:“建国,稳住了。恢复生产,但要精细化管理,控制成本。
和东海那边的接触,继续推进,我们要尽快把局面打回来!”
最后,他打给老刘:“老刘,辛苦。监管账户的钱,严格按照约定使用。同时,重新核算现金流,我们有了这口气,要尽快恢复常态。
另外,通知下去,管理层被扣的工资,从这个月起,分期补发。让大家,都稍微松口气。”
放下电话,谢建军走到窗前。正午的阳光透过玻璃,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和人潮。
七天。惊心动魄的七天。悬崖边缘的七天。
他们挺过来了。
靠着一纸技术认可函,一次背水一战的答辩,全体员工的咬牙坚持,家族内部的倾力支持,以及那么一点不可或缺的运气,他们抓住了那根救命的绳索,从冰冷的深渊边缘,爬了上来。
但这只是喘过了一口气。芯片流片尚未开始,市场竞争依旧残酷,现金流依然脆弱,家电的梦想仍遥不可及。未来的路,依然漫长而艰险。
然而,经过这场“七日之限”的生死淬炼,谢建军感到,内心深处某些东西变得更加坚硬,也更加清晰。
他,和他所带领的这个团队,在极限的压力下,证明了他们的韧性、智慧和不容低估的生命力。
黎明之前,最是黑暗。但至少,他们已经撕开了夜幕,看到了天边那一线,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