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强从华东回来后,一直负责具体的接洽工作,此刻有些焦躁。
“野路子?”谢建军皱眉。
“就是……那些非主流的,但手头有闲钱、敢冒险、决策快的民间资本,或者地方实力派。”刘强压低声音道。
“我这几天在华东,也通过一些本地朋友,打听到一点风声。
市里有个做纺织贸易起家的老板,姓胡,据说身家不菲,这两年看到家电热,一直想往里钻,但苦于没有门路和牌照。
还有省里一家,前几年靠承包公路工程,发了家的建筑公司,现金流充裕,也在寻找多元化投资的机会,对实体制造业有兴趣。
这些人,可能不懂技术,但看重机会,敢拍板,而且……在当地有一定能量,或许能帮我们解决一些,地方上的实际困难。”
谢建军沉吟。与这类“草莽英雄”合作,风险显而易见,管理理念、企业文化、商业伦理都可能存在巨大差异,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在眼下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任何一根可能的救命稻草,都不能轻易放过。
“可以接触,但必须极其谨慎。”谢建军最终指示道:“你以个人名义,通过可靠中间人,做非正式接触,探探口风。
不要透露项目核心困境,只谈合作机会和前景。重点观察对方的人品、实力和真实意图。
记住,我们的底线是项目主导权,和核心技术控制权,这是红线,绝不能因为缺钱就退让。
如果对方只是想炒牌照、赚快钱,或者意图不明,立刻终止接触。”
“我明白。”刘强点头。
就在寻找“国内新婆家”,和探索“野路子”的同时,一个完全在意料之外的“不速之客”,主动找上了门。
八月十八日,周一。上午,谢建军正在办公室与陈向东、周明开电话会议,讨论芯片与WOS整合版本的优化细节,秘书敲门进来,表情有些古怪的说道。
“谢董,前台有位先生,没有预约,坚持要见您。他说……他姓马,从深镇来,是关于速达物流的事情,有‘要事’相商。”
“深镇?姓马?速达?”谢建军心中一动,难道是“永发”那个马有才?他又想玩什么花样?“让他到小会议室等着,我一会儿过去。”
结束电话会议,谢建军整理了一下思绪,来到小会议室。
推门进去,只见里面坐着两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皮肤黝黑、穿着花衬衫、戴着金链子的男人,正是“永发运输”的老板马有才。
他身边还坐着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大约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朴素的白衬衫,气质与马有才截然不同。
“马老板,稀客啊。怎么有空到京城来了?”谢建军不动声色,在主位坐下。
“哎呀,谢总!打扰打扰!”马有才立刻站起来,满脸堆笑,上前想要握手,但见谢建军只是微微点头,手又讪讪地收了回去。
“早就想来拜访谢总您了,一直没机会。这次是专程来,有点……生意上的事,想跟谢总您聊聊。”
“哦?生意?马老板是指速达在深镇的业务?”谢建军语气平淡的说道。
“不不不,谢总误会了。”马有才连忙摆手,指了指身边的年轻人说道:“主要是……帮我这位小兄弟,引荐一下。
他姓方,方文山,以前在……在特区政策研究室工作过,现在自己搞点研究。
对谢总您的事业,特别是最近在华东搞的那个大项目,非常感兴趣,也有些想法,想跟谢总您交流交流。”
姓方?特区政策研究室?谢建军目光转向那个叫方文山的年轻人。
对方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微微欠身说道:“谢总,您好,冒昧打扰。久仰您和未名集团的大名。
我目前主要关注,改革开放前沿地区的产业政策,与企业创新案例。
听说谢总在华东运作‘东方红’项目,遇到一些挑战,特别是资金方面。
我这边,或许能提供一点……,不一样的思路和资源。”
不一样的思路和资源?谢建军心中警惕更甚。
这个方文山,看起来不像马有才那种江湖混子,但透着一股神秘,和难以捉摸的气质。
他知道“东方红”项目遇困,这不奇怪,风声早已传出。
但他口中的“资源”,是什么?而且,他是通过马有才这个对头找上门的,这本身就耐人寻味。
“方先生过奖了。不知道方先生所说的‘思路’和‘资源’,具体是指什么?”谢建军直接问道,同时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方文山推了推眼镜,从容说道:“谢总快人快语。那我就直说了。我知道谢总目前正在为‘东方红’,寻找新的战略投资者,接触了一些国有背景的机构,进展似乎不太顺利。
国有机构有它的优势,但也有它的局限,尤其是在决策效率,和风险承受度上。
我这边,可以帮谢总引荐一些……,背景相对特殊,但资金实力雄厚,且对高科技与制造业结合项目,有浓厚兴趣的投资方。
他们不追求短期控制权,更看重项目的长期战略价值,和与谢总这样的实干企业家合作,带来的超额回报。”
“背景特殊?不追求控制权?”谢建军心中疑窦丛生。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不要控制权,只要长期回报?而且是在项目深陷危机的当口?
“是的。可以理解为,一些有远见的产业资本,或特殊的私募基金。”方文山语焉不详,但语气肯定。
“他们对谢总您的芯片项目尤为看重,认为这才是未来的核心竞争力。
如果他们介入,不仅可以解决‘东方红’眼前的资金困境,还可以在技术引进、市场渠道、甚至政策协调上,提供更灵活、更有力的支持。
当然,具体的合作模式和条件,需要深入洽谈。”
芯片!又是芯片!对方再次点明了芯片的价值!
谢建军几乎可以肯定,这个方文山,或者说他背后的人,对未名的情况了解颇深。
而且目标明确,就是冲着“轩辕”芯片,和“芯片+制造”的故事来的。
这比单纯的财务投资,或彩电牌照,野心要大得多。
“方先生的消息很灵通。”谢建军不置可否的说道:“不过,这样的‘好事’,听起来似乎太好了点。
不知道方先生,或者你代表的一方,需要我们付出什么?除了资金,你们还想得到什么?”
方文山微微一笑:“谢总多虑了。我们寻求的是共赢的合作。
我们希望投资的是一个有强大技术内核,和卓越管理团队的产业平台,而不是简单的财务回报。
我们看重的是谢总您,和您的团队。如果非要说什么条件,那就是希望未来的合作中,能保持顺畅的沟通,以及在涉及重大战略决策时,能听取我们的专业建议。
我们绝不会干预日常经营,这一点可以写进合同。”
听起来依旧诱人,但“顺畅沟通”,和“听取建议”这两个词,弹性太大了,几乎可以涵盖所有潜在的干预。
而且,对方始终没有亮明,真正的身份和背景。
“感谢方先生和马老板的看重。”谢建军沉吟片刻,决定以退为进。
“不过,‘东方红’项目目前情况复杂,我们内部还在评估各种可能性。
方先生的美意,我心领了。如果时机合适,我们可以再找机会详谈。
至于具体的引荐和资源,等我们有了更明确的意向和方案,再麻烦方先生不迟。”
他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表现出过多兴趣,只是将皮球轻轻踢了回去。
他要看看,对方是真心想合作,还是另有所图。
方文山似乎并不意外,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当然,应该的。谢总您先忙。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他递上一张只有姓名,和大哥大号码的简易名片。
“如果谢总有什么需要,或者想法有变,随时可以联系我。我们随时愿意提供帮助。”
马有才也在一旁附和:“对对对,谢总,方兄弟是实在人,有路子!您多考虑考虑!”
送走这两位不速之客,谢建军回到办公室,眉头紧锁。
他拿起那张简易名片,看了又看。方文山……,特区政策研究室……,背景特殊的投资方……,目标直指芯片……。
这个突然出现的“方文山”,和他带来的看似诱人的“橄榄枝”,究竟是绝境中真正的“天使投资”,还是另一个包装更精美、图谋更深的陷阱?
在“东方红”项目风雨飘摇、内外交困的时刻,任何外来者都值得最高级别的警惕。
“老刘,刘强,你们立刻动用所有关系,给我查!查清楚这个方文山的底细!
他以前在特区政策研究室具体做什么?现在到底在干什么?他背后可能站着什么人?越快越好!”谢建军拿起电话,语气凝重地吩咐。
迷雾似乎更浓了。而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浮出水面。
调查“方文山”背景的工作,在谢建军的严令下,以最快的速度、最谨慎的方式展开。
刘强通过深镇的关系,重点排查特区政策研究室,以及关联单位,近年的人事变动。
老刘则在京城,通过一些体制内的老关系,打听是否有“方文山”,这么一号人物,以及其可能牵涉的资本背景。
与此同时,对“永发”马有才的近期动态,也加强了关注。
反馈在几天内陆续汇集,结果却更加扑朔迷离,甚至令人不安。
深镇方面(刘强渠道)的回复是:特区政策研究室在编人员名单中,没有“方文山”这个人。
但有一个模糊的信息,几年前研究室下属的一个,“政策咨询与联络办公室”,似乎曾有过一个姓方的借调人员,负责与一些港澳,及海外民间研究机构的联络工作。
但该人早已离开,具体去向不明,且姓名是否就是“方文山”无法确认。
该办公室当时的工作,本身就带有一定的“外联”,和“非正式”色彩,人员背景复杂。
京城方面(老刘渠道)的反馈,更加微妙:有消息称,近一两年,确实有一些背景特殊、资金来源复杂的“民间资本”,或“跨境资本”,在密切关注国内的高科技,和先进制造业项目。
特别是那些有自主技术、但遇到资金瓶颈的民营企业。
这些资本往往不直接露面,而是通过一些“有特定背景的中间人”,进行接触和运作,行事低调,但能量不小。
至于是否涉及“方文山”,无人能确认。
对马有才的监控,没有发现近期有异常的大额资金往来,但有几个他手下的司机透露,马老板最近“神神秘秘”,经常和“一些看着像干部,又不像干部的人”吃饭喝茶,还提过“要做大买卖”、“攀上高枝了”之类的话。
所有的信息碎片拼凑起来,勾勒出的“方文山”形象,是一个游走于体制边缘、身份模糊、但可能牵涉复杂跨境资本网络的“神秘掮客”。
他代表的所谓“投资方”,其性质高度可疑,很可能并非传统的财务投资机构,而是带有特殊战略意图,或背景的资本。
“谢董,情况不对劲。”老刘在汇总了各方信息后,面色凝重地向谢建军汇报道:“这个方文山,还有他背后的资本,来路不明,意图不清。
他们看中芯片,或许是真的,但看中的方式,可能和我们想的不一样。
我担心……这潭水太深,我们进去,可能惹上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危险。”
谢建军手指敲击着桌面,神色冷峻。他当然知道风险。
在八十年代末,改革开放深化与各种思潮、势力交织的复杂时期,任何与“不明背景跨境资本”的牵扯,都可能带来难以预料的,政治风险和商业风险。
对方那句“听取专业建议”,在特定背景下,可能意味着难以抗拒的干预和绑定。
“那个方文山,后来再联系过吗?”谢建军问。
“没有。自从上次见面后,就没有主动联系过我们。似乎很沉得住气。”刘强回答道。
“他们在等,等我们走投无路,主动去找他们。”谢建军冷笑着说道:“这是一场心理战。用看似诱人的条件,钓我们上钩。
一旦我们表现出,急切的合作意愿,他们就会开出真正的、我们可能无法接受的条件,或者,将我们拖入一个更复杂的局中。”
“那我们……”刘强问道。
“按兵不动,静观其变。”谢建军决断道:“‘东方红’的困难,我们自己想办法解决。
国内其他潜在合作伙伴的接触,继续推进,但要有耐心。这个方文山这条线,彻底冷处理。
如果他再联系,就以项目尚未有定论、暂时不需要外部投资为由,礼貌回绝。
同时,”他看向老刘,“加强集团内部,特别是芯片研发中心、财务核心部门的安全保密工作。
我怀疑,对方对我们的了解,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