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从抱着孩子上大学开始 第159节

  谢建军必须做出抉择:是集中资源,押注“东方红”,尽快做出产品,产生现金流,为芯片研发输血,但可能让芯片成为彩电的附庸?

  还是暂缓“东方红”的快速推进,控制风险,集中精力突破几个高端行业应用,为芯片树立更高的技术标杆,和“安全”背书,但可能错失彩电市场爆发期,且资金压力巨大?

  这个冬天,他反复审视着地图上那几个关键节点:京城(总部、芯片)、华东(东方红)、魔都(芸想)、深镇(速达)。

  每一个点,都在呼唤资源,都在产生压力,也都蕴含着机会和风险。

  就在他深陷战略抉择的焦灼中时,十二月中旬,一个来自南方、经由谢建民辗转传来的、看似不起眼的消息,引起了他的高度警觉。

  消息是关于“永发”马有才的。谢建民在深镇的司机圈子里听说,马有才最近似乎“转运了”,不仅还清了之前的债务,还一口气新购入了五辆,崭新的进口五十铃重卡,并且正在秘密接触,几家原本是速达潜在客户的,中外合资电子厂,开出的运价低得离谱,几乎是赔本赚吆喝。

  更蹊跷的是,据说马有才最近和,“几个看着像干部,又不像干部的人”走得很近,其中似乎就有之前,来京城找过谢建军的那个“方文山”!

  “方文山又出现了!而且和马有才搅在一起,还在用超低价抢速达的客户!”谢建军心中警铃大作。

  这绝不正常!马有才哪来这么多钱买新车、打价格战?背后肯定有“金主”!

  而“方文山”的再次出现,几乎可以肯定,这个“金主”就是“盘”,或者至少是“盘”的代理人!

  “盘”的目标果然是芯片,但他们似乎并不急于,直接对芯片下手,而是在围绕谢氏产业的整个生态链上,进行全面的挤压和试探!

  税务稽查是警告,支持马有才打压速达,是切断物流血脉、制造现金流压力、并试探谢建军反应,和底线的又一招!

  如果速达被挤垮,不仅影响集团内部协同,更会释放出一个信号,谢氏产业的外围防线,可以被轻易突破。

  “建民,你听我说,”谢建军立刻给二哥打电话,声音沉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马有才背后有人,来者不善。他们的目标可能不只是速达。你立刻做三件事:第一,稳住现有核心客户,特别是那家港资公司,和几个长期合作的电子厂。

  可以给予一定的短期优惠,但不要陷入无底线的价格战,要向客户讲清楚,我们服务的价值和稳定性。

  第二,收缩非核心线路,集中优势车辆和人员,保障集团内部,特别是深镇到京城、魔都的关键干线运输绝对可靠。

  第三,加快ISO9000认证的最后冲刺,用规范化和高品质服务,作为应对低价竞争的核心武器。

  钱不够,集团支持。速达,绝不能垮!这是我们的生命线,也是我们的尊严!”

  “明白!老三你放心!有我在,速达垮不了!”谢建民在电话那头,声音透着被激起的血性。

  处理完速达的危机,谢建军再次陷入沉思。“盘”的出手,看似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税务、速达),实则招招指向要害,且极有耐心,层层递进。

  他们不追求一击致命,而是在不断施压、试探、消耗,寻找最薄弱的环节,或者,逼谢建军在压力下,做出错误的选择。

  是集中力量,与“盘”在速达这条战线上硬碰硬?还是暂避锋芒,收缩防御,将资源集中于芯片,和“东方红”这两个核心?

  没有完美的答案。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带来难以预料的后果。

  十二月二十日,谢建军做出了他1987年冬天,或许也是创业以来,最艰难、也最大胆的一个战略抉择。

  他将老刘、陈向东、周明、刘强(电话连线)、谢建红、谢建民召集到BJ,召开了一次绝密的、不记录、不外传的“核心战略闭门会”。

  “我们面临的局面,大家都清楚了。”谢建军开门见山,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而凝重的面孔。

  “‘盘’在暗处,手段阴狠,目标明确。东海是盟友,但也是潜在的制约。芯片是未来,但前路凶险。

  ‘东方红’是机会,但也是吞金兽。服装和物流是我们的根基,但现在也受到冲击。资源有限,压力巨大。”

  他停顿了一下,让每个人都消化这严峻的现实。

  “所以,我决定,”谢建军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异常清晰,“调整战略重心,收缩防线,集中火力,在核心领域,打一场决定性的反击战。”

  他在白板上,画下了新的战略部署图:

  1.核心突破(芯片):

  集中集团至少60%的研发资源,和管理精力,全力保障“轩辕”芯片项目。

  目标:在明年一季度末,拿出完全成熟稳定、性能卓越、且经过严格“消毒”的芯片,与WOS整合商用版本。

  策略:暂缓与更多敏感行业单位的接触,集中力量,确保与东海合作的“东方红”彩电,专用显示优化芯片版本的完美交付,和成功应用。

  用“东方红”彩电这个相对“安全”的应用场景,作为芯片技术的“示范田”和“护身符”,同时为芯片研发提供持续的资金(通过协议分成)。

  绝密任务:启动芯片第二代架构的预研,目标是性能再提升50%以上,并探索集成更多通用功能的可能性,为未来脱离单一应用束缚做准备。

  这项工作,仅限于陆老师等最核心的几人知晓。

  2.战略协同(东方红):

  接受“东方红”项目进展可能放缓的现实。不追求快速量产,而是确保质量、控制成本、建立口碑。

  与东海、地方紧密合作,利用东海的资源和影响力,确保项目在法律、政策、资金层面的安全。

  将“东方红”作为展示我们“芯片+制造”能力、以及捆绑东海利益的平台。

  资金上,除协议内东海投入外,原则上不再追加集团大规模投资。

  后续资金缺口,主要通过项目自身融资,如银行贷款、供应链金融,及东海后续投入解决。

  3.坚守根基(服装+物流):

  服装(芸想):策略调整为“深耕品牌,控制规模,提升利润”。

  魔都巩固现有精品渠道,控制开店速度,京城及其他市场稳健运营。

  暂停全国性快速扩张计划,将资源用于产品设计提升、供应链优化和品牌内涵建设。

  坚决打击仿冒,但避免大规模法律战消耗。

  物流(速达):策略是“保生存,练内功,不硬拼”。全力保障ISO9000认证通过。

  对于马有才的低价竞争,不跟随打价格战,而是突出服务品质、可靠性和规范化管理的优势,守住核心客户和关键干线。

  必要时,可以战略性放弃部分低利润、非关键的市场。

  集团给予必要的流动资金支持,但要求速达尽快实现盈亏平衡,并开始为集团内部协同创造价值。

  4.集团管控:

  全面进入“现金流为王,风险控制第一”的紧缩状态。压缩一切非必要开支。

  建立更严格的法务、财务、安全保密内控体系,确保不再给对手任何“合规”攻击的口实。

  暂停一切新的、非核心的战略投资,和业务拓展计划。

  “简单说,”谢建军总结道,“我们要用‘东方红’彩电这个‘壳’,保护好芯片这个‘芯’。

  用服装和物流这两个‘基本盘’,稳住阵脚,提供现金流。

  同时,集中我们所有的智慧和力量,在芯片这个核心领域,做出真正有竞争力的产品,用技术和市场价值,来赢得生存和发展的空间,抵御来自各方的明枪暗箭。”

  “这个过程,会很艰难,可能需要我们放弃,一些眼前的利益,忍受发展速度的放缓,甚至承受一些局部的失败和损失。

  但我们没有退路。只有把拳头攥紧,把最硬的骨头啃下来,我们才有资格谈未来。”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每个人都感到了这个抉择背后的,沉重分量和破釜沉舟的决心。

  收缩,聚焦,防守反击……这意味着一年的快速扩张势头将被打断,许多人的期望和计划需要调整。

  但面对“盘”这样的对手,和当前的复杂局面,这或许是唯一明智的选择。

  “我同意。”老刘第一个表态,声音干涩但坚定。

  “芯片是命根子,我支持。”陈向东重重点头。

  “魔都那边,我稳得住。”谢建红深吸一口气。

  “速达交给我,绝不拖后腿!”谢建民在电话里吼道。

  “华东这边,我会和东海、地方沟通好,控制节奏。”刘强也表态。

  “好。”谢建军看着众人,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那我们就这么定了。从今天起,谢氏产业进入‘冬眠与砺剑’时期。

  收缩是为了更好的出击,防守是为了更猛烈的反击。

  这个冬天,可能会很冷,很漫长。

  但我相信,只要我们扛过去,等到春天来临,我们手中握着的,将不再仅仅是一枚芯片,而是一把足以劈开任何迷雾、斩断任何枷锁的利剑!”

  1987年的最后几天,就在这战略收缩、聚焦核心、准备迎接最严峻考验的沉重氛围中,悄然流逝。

  新年将至,但谢建军知道,真正的春天,还很遥远。

  而这个冬天,他们将用自己的坚韧、智慧和那枚尚未完全绽放光芒的“轩辕”芯片,去对抗严寒,去积蓄力量,等待那破冰而出、利剑出鞘的时刻。

  1987年12月31日,星期四。岁末。

  雪,在傍晚时分纷纷扬扬地落下,为京城披上了一层静谧的白纱。街头巷尾,辞旧迎新的气氛在瑞雪中愈发浓厚。

  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嬉闹,鞭炮声零星星地响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和年夜饭的香气。

  蔚秀园,谢家老宅。

  堂屋里炉火正旺,映照着墙上崭新的年画。谢长贵和王秀英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煎炒烹炸的滋啦声,交织出最温暖的人间烟火。

  林晓芸带着芸芸和林林在剪窗花,红纸翻飞,笑语不断。谢建红、谢建英、谢建华、谢建民都带着各自的家人回来了。

  加上谢建军一家,屋子里挤得满满当当,热气蒸腾,几乎要掀开屋顶。

  这顿年夜饭,比往年似乎更加丰盛,也似乎承载了更多的感慨。

  鸡鸭鱼肉自不必说,还有从魔都带回来的熏鱼,从西江捎来的腊味,从深镇空运的鲜虾,摆了满满一大桌子。

  酒杯斟满,谢建军作为一家之主,再次举杯。

  “爸,妈,岳父,岳母,大哥,大姐,二哥,建英,晓芸,还有孩子们,”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至亲,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又一年了。这一年,咱们这个家,咱们这点事业,都经历了些风雨,也看到了一些彩虹。

  不容易,真的不容易。我敬大家一杯,感谢你们的辛苦付出,也祝咱们家来年,人平安,家团圆,事业……稳稳当当!”

  “干杯!”

  “新年好!”

  “祝三叔三哥生意兴隆!”

  酒杯碰撞,欢声笑语,驱散了屋外的严寒,也冲淡了这一年积攒的疲惫与沉重。

  几杯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烈。话题自然又转到了,各自的“事业”上,但不同于去年的兴奋与展望,今年的谈论,更多了些复盘、感慨和对未来的审慎。

  谢建华嗓门依旧大,但语气里少了些去年的意气风发:“三哥,今年下面市场是打开了,量也冲上去了,可这钱……是真难收!三角债越来越厉害,好些经销商货卖得不错,可就是拖着不给钱。

  我按你说的,该硬的硬,起诉了好几家,是震慑了一些,但也得罪了些人。

  明年,我想稳一稳,把现有的市场做深,把回款抓得更紧些。摊子太大,现金流跟不上,太危险了。”

  “建华说得对,现金流是命脉。”谢建英接过话,她现在说话更有条理了,也带着管理者的忧虑。

  “厂里今年产能是上来了,但成本也涨得厉害。面料、辅料、人工都在涨。

  魔都那边要求的‘胶囊系列’工艺复杂,利润其实没看起来那么高。

  明年,我想在成本控制,和精细化管理上再下功夫。还有就是……得防着仿冒,现在市场上跟咱们样子差不多的衣服太多了,价格还低,对我们冲击不小。”

  谢建红说起魔都,感慨良多:“魔都那地方,真是锻炼人。今年算是站住脚了,发布会也开了,跟几家买手店合作也稳了。

  但品牌这东西,立起来难,守住更难。仿冒、竞争、还有各种意想不到的事……我现在觉得,步子不能迈太大,得把根扎深,把品牌的故事和品质做实。

  明年,我想把设计团队再加强,多挖掘些有咱们自己文化底蕴的东西。”

  轮到谢建民,他挠挠头,憨厚地笑着,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毅:“我那边……算是扛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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