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科长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主要是关于软件收入确认时点,和研发费用加计扣除的两个问题。
上次我们提出异议后,贵公司补充提供了很多说明材料。我们内部也进行了多次研究和请示。
今天来,是想当面再了解一下情况,同时,也把最新的政策口径,和我们的初步意见,跟谢总沟通一下。”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双方就这两个极其专业、也极其关键的问题,进行了深入的、甚至有些艰涩的讨论。
孙科长和他的同事问得非常细,从WPS软件授权的具体合同条款,到服务实施的节点证明,再到芯片研发费用每一笔支出的具体用途,和证明材料,几乎刨根问底。
谢建军让老刘和财务总监也过来一起参与。老刘准备充分,对答如流,引经据典(税收政策文件),态度不卑不亢。财务总监则提供了更详细的单据和说明。
沟通的气氛总体是专业和理性的,但谢建军能感觉到,孙科长的问题背后,有一种超出常规稽查的探究意味。
他不仅仅是在核实税务问题,似乎也在通过这些财务细节,评估着未名公司的真实经营状况、技术实力和未来的潜力。
“……所以,基于这些补充材料和我们请示上级后的理解,”孙科长最后合上文件夹,语气缓和了一些。
“关于软件收入确认时点的问题,考虑到贵公司业务模式的特殊性,如果能够提供更清晰的、区分软件授权与后续技术服务收入的合同条款,和交付证明,我们可以认可你们目前的处理方式。
至于研发费用加计扣除,芯片研发项目,符合国家鼓励的‘高新技术’方向,只要费用真实、合理、证据链完整,原则上可以享受加计扣除政策。
但需要提醒的是,这类研发投入巨大,未来如果形成无形资产或产品,相关的税务处理会更加复杂,希望贵公司能提前规划,规范管理。”
这几乎是一个积极的信号!意味着税务层面最大的两个风险点,有可能在规范操作的前提下得到解决,甚至可能获得一定的政策支持。
“感谢孙科长和各位同志的耐心指导和专业意见!”谢建军立刻表态。
“我们一定严格按照要求,进一步完善内控,规范财务和税务处理。
我们搞技术研发,就是想为国家做点实实在在的事,一定会合法合规经营,该享受的政策我们积极申请,该缴的税一分不少!”
送走孙科长两人,老刘和财务总监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这次沟通,比预想的要好。
但谢建军眉头却微微蹙起。他回到办公室,对跟进来的老刘说道:“你不觉得奇怪吗?上午我们刚决定战略收缩,聚焦芯片,下午税务局就来了,而且沟通的重点和最后的表态,明显对芯片项目给予了超出常规的关注,和某种程度的‘认可’?”
老刘一愣,随即也反应了过来:“您是说……这次沟通,可能不完全是‘回访’,而是有人……在观察,或者在传递某种信息?
甚至……是在我们收缩防守、聚焦芯片的时候,来‘确认’一下我们的核心价值和‘潜力’?”
谢建军没有回答,走到窗前。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仿佛所有的声音和痕迹都被吞噬。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这寂静的大雪之下,悄然涌动。工商质检的“敲打”,速达遭遇的“挤压”,税务局突然的、带着探究意味的“沟通”……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会不会是同一只“手”,在不同的方向,轻轻地拨动着棋子?
是警告?是试探?还是……在评估这枚“棋子”的价值,以及下一步该如何处置?
“盘”的阴影,似乎比想象中更近,也更无形。
“不管是什么,”谢建军转过身,声音冷冽,“我们按我们的计划走。
收缩,聚焦,把芯片做好。只有我们自己足够硬,才有谈判的资格,才有活下去的本钱。
告诉所有人,税务这边是好消息,但别放松警惕。该整改的,立刻、彻底整改。
同时,‘冬眠’状态,从今天下午,正式启动。
任何不必要的支出,立刻停止。执行力,现在是第一位的。”
“是!”老刘神情一凛,转身快步离开去部署。
谢建军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漫天大雪。1988年的第一场雪,来得又急又猛。
而他和他所带领的这个产业共同体,已经在这风雪中,做出了艰难的选择,收起了羽翼,蜷缩起身躯,将全部的热量和希望,都灌注到了那枚尚未完全绽放光芒的“轩辕”芯片之中。
冬蛰,是为了活下去。而砺剑,是为了在下一个春天到来时,能有劈开冰封、斩断荆棘的力量。
前路茫茫,风雪正紧。但手中的剑,已开始在这极寒中,悄然凝聚霜刃。
第一天,结束了。而漫长的“冬眠与砺剑”之战,才刚刚揭开序幕。
第147章 冬眠的阵痛,遭到全面围剿
1988年1月5日,星期二。大雪下了整整一夜,清晨仍未停歇。京城银装素裹,积雪深可没踝。
街头行人稀少,车辆缓慢爬行,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突如其来的大雪中,按下了减速键。
但未名科技总部三楼,那间小会议室里,气氛却与窗外的静谧迟缓,截然相反。
空气仿佛被压缩过,带着一种绷紧到极致的凝滞感。墙上的挂钟指针,不紧不慢地走向上午九点。
谢建军坐在主位,面前的烟灰缸依旧是空的。他戒了,至少在“冬眠”期间必须戒。
老刘、陈向东、周明分坐两旁,三人面前都摊开了,厚厚的笔记本和文件,纸上写满了昨晚熬夜赶出来的数字、方案和问题。
谢建红在魔都,刘强在华东,谢建民在深镇,都通过保密电话线路接入了会议。
这是“冬眠砺剑”战略确定后的,第一次正式核心层执行会议。议题只有一个:将战略分解为可执行、可量化、可考核的具体任务,并明确资源分配和责任人。
“时间紧,直接开始。”谢建军没有任何开场白,目光首先投向老刘:“集团层面的紧缩方案,和芯片资金保障计划。”
老刘深吸一口气,翻开面前那份用复写纸誊写了多份、还带着油墨味的《未名集团“冬眠期”财务紧缩与资源保障实施方案(草案)》。
他的声音因为连续熬夜,和压力而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谢董,各位,草案已经发到大家手里。核心内容如下:
第一,全集团费用预算冻结与重审。即日起,所有部门、所有项目,包括已批准未执行的预算,全部冻结。
由财务部牵头,各部门负责人参与,依据新的战略优先级,在一周内重新编制,并审批第一季度预算。
总原则:在去年四季度实际支出的基础上,整体压缩30%。
其中,行政管理、市场推广、非研发性差旅等费用,压缩不低于50%。
第二,人员优化与绩效挂钩。执行昨日决议,立即冻结社会招聘。同时,启动首轮人员优化评估。
由人力资源部会同各部门,依据岗位重要性、绩效表现、与核心战略(芯片)关联度等维度,在一周内提出首批优化建议名单,目标优化比例5%。
优化方式以协商解除劳动合同为主,依法给予补偿。留下的员工,绩效工资部分将与成本控制、回款效率、项目关键节点达成,等新指标强挂钩。
第三,现金流刚性管控。设立‘每日资金调度会’制度,由我主持,财务、采购、销售负责人参加,每日跟踪收支,审批所有超过2万元的计划外支出。
供应商付款账期,在维持合作的前提下,统一延长30天。
成立‘应收账款攻坚小组’,由刘强(协调华东)、谢建华(负责省城)任组长,对账龄超过90天的应收款,逐一落实催收责任和期限,每周汇报。
第四,芯片项目300万专项保障资金落实方案。资金来源于:1.集团管理费压缩节省(约80万);2.非核心业务预算削减(约100万);3.加速应收款回笼专项(约70万);4.其他可调动现金(约50万)。
资金将分期拨付,与芯片项目里程碑严格挂钩。首期100万,今日即可启动,用于支付紧急的设备租金、外脑顾问费和团队攻坚保障。
详细拨付计划,和使用监管流程,附在草案后面。”
老刘念完,会议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电话里隐约传来的电流杂音。
30%的整体压缩,5%的人员优化,每日资金调度,应收款攻坚……每一条,都意味着巨大的管理压力、组织阵痛和潜在矛盾。
尤其是人员优化,5%的比例听起来不高,但落在具体的人头上,就是至少几十个家庭生计的直接影响,必然引发震荡。
“方案我原则同意。”谢建军沉默了几秒,开口说道:“执行要快,但要稳。
人员优化,必须依法合规,补偿到位,做好沟通,尽量平稳。
这个时候,内部不能乱。告诉各部门负责人,这是生死存亡的关头,没有局外人。
谁那里执行走样,引发不稳定,谁负责。
芯片的300万,今天就启动流程,确保今天下班前,首期100万到达芯片项目专用账户。
向东,周明,钱到了,我要立刻看到你们的动作。”
“明白!”陈向东和周明齐声应道,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沉甸甸的责任。
“好,到你们了。”谢建军看向陈向东说道:“芯片项目,‘军令状’分解。”
陈向东面前是一张画满了方框,和箭头的大纸,他将其推到桌子中央:“谢董,各位,这是我和陆老师、周工,还有几个骨干,连夜梳理出的,‘轩辕芯片商业化落地攻坚路线图’。
我们将未来85天(到3月31日),分解为三个阶段,七个关键战役。”
他用手指着图纸:
“第一阶段:夯实基础(1月5日-1月31日),代号‘磐石’。目标:消除芯片所有已知重大风险,驱动核心优化完成,WOS整合初版达标。包含三个战役:
1.‘排雷’战役:集中攻克已知的七个关键风险点,由陆老师亲自督战,投入核心研发力量12人,外聘顾问2人。
军令状:1月20日前,所有风险点闭合。
2.‘淬火’战役:芯片驱动终极优化,提升稳定性和兼容性,由我带5人小组负责。
军令状:1月25日前,驱动通过内部万小时压力测试。
3.‘筑基’战役:WOS与芯片整合初版完成,性能达标,由周工尖刀组8人负责。
军令状:1月31日前,拿出整合初版,性能比当前提升15%以上,交付东海进行初步测试。”
“第二阶段:集成验证(2月1日-2月28日),代号‘砺刃’。
目标:完成与‘东方红’彩电显示引擎的深度对接,并在真实办公场景下,进行高强度验证。包含两个战役:
4.‘嫁接’战役:开发‘东方红’彩电专用显示优化驱动分支,并与东海提供的彩电主板,进行适配测试。
投入6人。军令状:2月15日前,完成驱动初版与主板初步对接。
5.‘试金’战役:整合版本在东海内部扩大测试范围,并选择1-2家外部高端潜在客户,如出版社进行小范围秘密试用。
投入4人支持。军令状:2月28日前,获得东海认可,并至少拿到一家,外部客户的积极测试反馈。”
“第三阶段:量产准备与价值彰显(3月1日-3月31日),代号‘出鞘’。
目标:敲定量产合作,完成产品化包装,为市场推广做准备。包含两个战役:
6.‘铸模’战役:与华越微电子完成首次量产,非工程流片的技术与商务谈判,签署意向。
投入3人(法务、商务、技术)。军令状:3月20日前,达成量产初步意向。
7.‘亮剑’战役:完成芯片与WOS整合产品的最终包装、技术白皮书、市场宣传材料初稿。
投入4人。军令状:3月31日前,完成全部材料,具备初步市场发布条件。”
“整个计划,峰值投入研发人力约38人,占目前未名研发总力量的70%以上。
资金方面,除300万专项保障外,还需要协调部分测试设备资源,和外部合作环境。
最大的风险在于时间,和外部配合度,如东海提供彩电主板的及时性、华越的谈判进展、外部客户的测试反馈速度。”
陈向东说完,会议室里再次陷入安静。85天,三个阶段,七个战役,38名核心研发人员……,这是一张极其雄心勃勃、也极其紧张的作战图。
每一个“军令状”的时间点都卡得很死,几乎没有任何缓冲余地。任何一环拖延,都可能影响全局。
“计划很详细,也很冒险。”谢建军缓缓开口,目光锐利地扫过图纸。
“但我喜欢。要的就是这种破釜沉舟的劲儿。向东,周明,这个计划,我批准。
但我要你们记住,军令状不是儿戏。每个节点的达成情况,每周向我书面汇报。
遇到任何卡点,无论大小,立刻上报,集团协调资源解决。不要怕暴露问题,怕的是问题捂到最后炸了。
另外,”他看向老刘说道:“芯片项目的人力投入,涉及到从其他项目组抽人,可能会影响其他工作。
老刘,你和周明一起,做好内部协调和安抚,确保WPS主版本的日常维护,和关键客户支持不受重大影响。
必要时,可以接受某些非核心功能的开发延迟。”
“明白!”三人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