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强,”谢建军转向电话:“‘东方红’那边,你的任务很明确:利用好东海和地方,控制节奏,稳住局面,为芯片验证提供必要的应用环境支持。
朱工(JVC)生产线的谈判,可以继续,但价格和条款必须守住我们的底线,不要急于求成。
人员安置,和地方的‘服务中心’紧密合作,平稳推进。遇到地方阻力,或东海提出新条件,及时沟通。
集团现在给不了你更多钱,但会在策略上全力支持你。”
“谢董放心,我明白自己的定位。这边我会处理好,绝不拖后腿。”刘强在电话里郑重承诺。
“建民,”谢建军最后对二哥说道:“速达认证,是生死线。再难也要过。
马有才的打压,用服务和质量应对。集团在资金上,会给你必要的短期支持,但你要尽快让业务跑顺,实现自给自足。
记住,物流是我们的血脉,不能断。需要和建国那边协调运力,或者集团内部有什么支持,直接提。”
“老三,你放心!认证我拿不下,我谢建民三个字倒着写!马有才那孙子,想用钱砸死我,他还嫩点!”
谢建民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依旧带着那股不服输的冲劲。
“好。”谢建军身体向后靠了靠,第一次在会议中显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
“战略已定,任务已分,资源已明。从现在起,各就各位。我要的,不是抱怨,不是困难,是结果。
是每周能看到进度的结果,是到3月31号,能拿出去跟人亮剑的结果。散会。”
众人起身,收拾东西,默默离开。每个人都清楚,从这一刻起,他们肩上的不是任务,是生死存亡的担子。
手中的不是计划,是与时间赛跑的生死令。
谢建军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走到了走廊尽头的窗前。
雪,还在下,似乎小了些,但天空依旧阴沉。楼下,几个员工正拿着铁锹和扫帚,艰难地清理着公司门口的积雪。
他们的身影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渺小而坚韧。
他想起陈向东那张画满了箭头,和“军令状”的图纸,想起老刘口中那冰冷的30%预算压缩,和5%的人员优化,想起大姐在电话里强忍的委屈,想起二哥那股不服输的倔强……
收缩的阵痛已经开始。而砺剑的火焰,也已在最寒冷的冰雪之下,被强行点燃。
前路是厚厚的雪线,是未知的冰层。但他们已无退路,只能在这雪线之下,沉默地,坚定地,向着那唯一的目标,一寸一寸地掘进。
冬眠第二日,雪未停,风正寒。而砥砺剑锋的磨石,已然压下。
1988年1月6日,星期三。雪在昨夜后半夜停了,但气温骤降,呵气成冰。
京城的大街小巷,积雪被往来车辆和行人,碾压成肮脏坚硬的冰壳,行走其上,需步步为营。
未名科技总部内部,也如同这冰封的城市,被一种肃杀、紧张、同时又带着孤注一掷般,亢奋的气氛所笼罩。
“冬眠砺剑”战略进入执行期的第二天,无形的压力开始沿着,刚刚厘清的组织架构和任务分工,向每一个神经末梢传导。
上午九点,谢建军没有召开全体会议。他让老刘带着财务部,和人力资源部的人,分别去找各个非核心业务部门的负责人,逐一传达、解释、并开始落实预算压缩和人员优化评估。
他自己则坐镇办公室,处理雪片般飞来的各种报告、请示和突发的棘手问题。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软件事业部的负责人,一位跟随周明多年的技术骨干,姓杨,此刻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谢董,”杨工站在谢建军的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份皱巴巴的清单:“老刘那边……要把我们部门下个季度的市场推广,和用户活动预算砍掉65%!
这……这让我们还怎么推WPS 2.0?怎么跟华北所他们打?还有,周工从我们这里,抽走了尖刀组8个人,都是骨干!
现在我们手头还有三个定制开发项目,两个版本迭代任务,客户催得紧,人手本来就不够,这下……”
谢建军放下手中的钢笔,身体微微后仰,看着杨工。他知道杨工的委屈是真实的,软件事业部是未名的现金牛和基本盘,WPS的市场推广和版本迭代,一刻也不能停。
但这就是“冬眠”的代价,必须牺牲非核心业务的扩张速度,甚至忍受局部阵痛,来保障核心的生存。
“杨工,坐。”谢建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预算砍65%,是集团统一要求。
市场推广,从‘广撒网’转向‘精耕细作’。集中资源,服务好现有的重点客户,东海、几家出版社等,用口碑和深度服务来稳固市场。
活动可以减少,但针对重点客户的线下技术交流,和需求挖掘不能停,这笔钱我给你特批。
人手被抽走,我知道你们困难。但芯片项目现在是集团的‘一号工程’,是未来。
你们剩下的都是精兵强将,我相信你的能力。三个定制项目,重新评估优先级,如果非核心、利润薄、又耗人力的,可以考虑协商延期,甚至暂停。
版本迭代,保障核心功能和安全更新,一些锦上添花的新特性,可以放缓。
告诉你的团队,现在是非常时期,要咬牙顶住。集团不会忘记你们的付出。
等芯片这边闯过去,我亲自给你们庆功,加薪!”
杨工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看到谢建军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最终把话咽了回去,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董。我们会调整,会顶住。”
“去吧,有解决不了的困难,随时直接找我。”谢建军挥挥手。
杨工刚走,秘书的内线电话就响了,声音有些急促:“谢董,魔都郑律师紧急电话,说是有新情况,需要立刻向您汇报。”
“接进来。”谢建军心中一凛。
电话接通,郑律师的声音传来,比平时少了些从容,多了几分凝重:“谢董,情况有点变化。
我们按照要求,把详细的整改方案和情况说明,报给了区工商和质检部门。
对方收了,态度……有点微妙。没有立刻表态,但负责对接的那个科长,私下跟我提了一句,说‘你们这个整改态度是好的,但问题要看到根子上。
品牌做大了,更要爱惜羽毛,有些合作,要擦亮眼睛。’”
“擦亮眼睛?什么合作?”谢建军立刻捕捉到关键词。
“他没明说。但我试探着问,是不是指我们和某些供应商,或者……设计上的借鉴?
他含糊其辞,只说‘树大招风,尤其是和外面走得近的树。’
谢董,我怀疑,他们可能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有人递了话,把矛头指向了我们可能存在的、与海外,特别是日国设计或面料的‘合作’上。
苏婉之前借鉴了日国的一些设计元素,这是公开的。如果有人想在这方面做文章……”郑律师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在“抄袭”、“模仿”的指控之后,如果升级到“不当国际合作”、“可能损害民族品牌形象”,甚至更严重的层面,那对“芸想”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谢建军握着话筒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又是这种捕风捉影、含沙射影的手段!
但偏偏又打在七寸上。苏婉的设计中,融入的国际化元素,本是“芸想”的特色和优势,此刻却可能成为被人攻击的“原罪”。
“郑律师,你判断,对方下一步会怎么走?会正式立案调查吗?”
“暂时不会。他们没有确切证据,而且这种事调查起来很复杂,涉及海外,他们也不想轻易捅马蜂窝。
我估计,他们是想用这话敲打我们,让我们自己‘收敛’,或者……在别的方面做出让步。
比如,放缓在魔都的发展步伐,或者,在某些商务合作上……”郑律师分析道。
“我明白了。”谢建军声音冷了下来:“回复他们,我们一向坚持自主设计,合法经营,所有合作都经得起检验。
我们欢迎监督,但反对任何没有依据的猜测和影射。至于‘擦亮眼睛’,我们会加强内部管理,确保所有合作合规、透明。
另外,”他顿了顿说道:“通过你的渠道,委婉地提醒一下对方,‘芸想’是魔都本土成长起来的品牌,解决了不少就业,也为魔都的商业繁荣做了贡献。
保护和支持这样的本土企业健康成长,符合各方面的利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们应该能听懂。”
“好,我明白怎么处理了。”郑律师应下,语气稍松:“我会把握好分寸,既要表明态度,也不激化矛盾。”
挂了电话,谢建军感到一阵烦躁。服装这边,就像陷入了一片泥沼,明的暗的麻烦不断,消耗精力,却难以给予对手致命一击。
他强迫自己冷静,将注意力转回到芯片项目上。这才是真正的战场。
他拿起内线电话:“接芯片研发中心,陈向东。”
电话很快接通,背景音是熟悉的仪器嗡鸣,和偶尔的交谈声。
“向东,是我。首期100万到了吧?进展怎么样?”谢建军直接问道。
“谢董,钱到了,已经安排下去了!”陈向东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和疲惫交织的沙哑。
“设备租用和两位外脑顾问的协议,上午就签了,人下午就到岗。
陆老师带着‘排雷’小组,已经封闭进去了,目标是在三天内,先攻克最棘手的两个时序收敛问题。
我这边的‘淬火’小组,正在搭建极限压力测试环境,预计今晚开始第一轮通宵测试。
周工那边的‘尖刀组’也动起来了,重新梳理了WOS渲染引擎的架构,找到了几个可以大幅优化数据流的地方。第一天,开局顺利!”
“顺利就好,但别松劲。”谢建军叮嘱道:“告诉陆老师和你的人,要注意身体,劳逸结合。
集团现在能给的物质支持有限,但在后勤保障上,我会让老刘特别关照,伙食、加班补贴、临时住宿,都要安排好。
你们在前线拼命,后方不能拖后腿。”
“谢谢谢董!大家干劲都很足,知道现在是关键时期。”陈向东语气感激。
“另外,和东海那边对接‘东方红’彩电驱动的事,有进展吗?他们答应提供的彩电主板原型,什么时候能到?”谢建军问起另一个关键节点。
陈向东的声音低了一些:“我问了刘强,他也催了东海那边。东海负责对接的王副总说,他们正在协调。
但因为‘东方红’生产线,还没最终确定,现成的、可供我们做底层驱动开发的,高规格彩电主板不多。
需要从他们内部其他项目,或者合作方那里调配,最快可能也要到一月底。
这比我们原计划(一月中)晚了两周。”
谢建军眉头皱起。两周的延迟,可能会打乱“嫁接”战役的整体节奏,进而影响后续验证。
“催刘强,让他通过东海的关系,再想办法。实在不行,看能不能先用市面上能买到的、性能接近的成品彩电主板,做前期的算法验证,和驱动框架搭建,等东海的板子来了再做深度适配。我们不能干等。”
“是!我和周工也讨论过这个方案,已经在看可选的主板型号了。”陈向东回答。
刚刚结束和陈向东的通话,秘书又敲门进来,这次脸色更加难看:“谢董,深镇……建民总那边,出事了。”
谢建军心猛地一沉:“说!”
“建民总刚来电话,说他们一个车队,今天凌晨在从羊城送货回深镇的路上,被交警和路政联合执法队拦下了。
查了所有证件,都没问题,但就说车辆涉嫌非法改装、超载,把车和货都扣了,司机也被带走问话。
建民总赶过去处理,对方态度很强硬,说要严查。而且……扣车的执法队里,有两个人,建民总说看着眼熟,好像是……以前跟马有才混过的。”
马有才!果然是他!而且这次,不再是低价竞争,是动用“白道”的力量,直接扣车扣货,切断运输!这比价格战狠毒十倍!
一旦货物被长时间扣押,不仅会造成直接经济损失,更会严重损害速达的声誉和客户信任,尤其是那些对时效要求极高的电子厂客户。
谢建军感到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但他强行压了下去。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要冷静。
“告诉建民,第一,立刻聘请最好的律师,带上所有车辆合法改装,和载重证明文件,去处理。
第二,马上联系被扣货物的客户,说明情况(有限度),道歉,并启动应急预案,用其他车辆或合作车队,以最快速度将备用货物送过去,不惜代价,确保客户生产不受影响。
第三,让他通过他在深镇本地的一切关系,打听清楚这次执法行动的背景,是谁在推动,目的是什么。
第四,立刻加强其他所有在途车辆和司机的安全意识,检查所有证件和车辆状况,绝不能再给对手第二次机会!”
他一口气说完,语气森然:“另外,以集团名义,给深镇市相关主管部门,写一份情况说明函,陈述事实,表明我们合法经营的立场,对执法表示理解和配合。
但同时委婉指出,此次执法对象选择性明显,希望有关部门能依法公正处理,维护良好的营商环境。
函件抄送……省里相关的工商联和行业协会。语气要客气,但立场要清晰。老刘,这事你亲自盯,马上办!”
“是!我立刻去办!”秘书记录下要点,转身小跑着离开。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但谢建军的心却无法平静。税务的“关注”,服装的“敲打”,速达的“扣车”……短短三天,“冬眠”的寒意尚未完全渗透,来自各条战线的、或明或暗的打击,却已如这严冬的寒风,一阵紧似一阵地刮来。
对手显然没有给他“平稳冬眠、安心砺剑”的时间。他们正在用各种方式,试探他的底线,消耗他的精力,打击他的外围,逼他出错,或者逼他交出筹码。
这不再是商业竞争,这是一场全方位的围剿与反围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