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从抱着孩子上大学开始 第164节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被冰雪覆盖的、冰冷坚硬的世界。阳光偶尔从厚重的云层缝隙中透出,苍白无力,转瞬即逝。

  “盘”,或者马有才背后的人,已经亮出了更多的獠牙。而他的“冬眠砺剑”战略,才刚刚开始。

  时间,是他最宝贵的资源,也是最残酷的敌人。

  他必须更快,更稳,更狠。必须在对手的合围完成之前,在芯片这把“剑”磨砺出足够的锋芒之前,守住所有的防线,化解所有的攻击。

  这很难。但除此之外,别无他路。

  谢建军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冰冷。他坐回办公桌后,拿起那份芯片项目的“攻坚路线图”,再次仔细审视起来。

  砺剑的火焰,必须在最猛烈的风雪中,燃烧得更加炽烈。而所有试图扑灭这火焰的寒风与冰刃,都将成为淬炼剑锋的,最好的磨石。

  冬眠第三日,无声处,惊雷已起。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搏杀阶段。

第148章 合围之势

  1988年1月7日,星期四。晨,霜重,冰棱倒挂在屋檐下,闪烁着凛冽的寒光。

  雪后持续的低温和化雪吸热,让这个清晨比下雪时更加刺骨。

  街道上行人裹紧棉衣,缩着脖子,行色匆匆。

  未名科技总部,气氛比外面的温度还要低几度。“冬眠砺剑”进入第四天,无形的压力已经开始转化为具体的、让人窒息的现实。

  上午八点半,人力资源部和财务部联合下发的,《关于启动“冬眠期”人员优化评估与预算重审工作的通知》,以纸质文件形式,正式张贴在了各个楼层的公告栏,并下发到各部门负责人手中。

  通知措辞严谨,强调了“当前经营环境挑战”、“集中资源保障核心战略”的必要性,但“人员优化评估”,和“预算压缩”这两个词,像两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看到通知的员工心上。

  办公区里,平时早晨的寒暄和说笑几乎绝迹,每个人都埋头在自己的工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心照不宣的焦虑。

  偶尔有人抬头,目光相碰,也迅速移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和对未来的不确定。

  谢建军没有去理会公告栏前的骚动。他直接来到了位于四楼最角落的,芯片研发中心临时办公区。

  说是办公区,其实是用几间闲置的储藏室,和一个小会议室打通改造的,条件简陋,墙壁斑驳。

  但此刻,这里却是整个未名集团,甚至是谢建军心中,温度最高、脉搏最强劲的地方。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电子元件、松香、速溶咖啡、以及人体长时间封闭后特有气味的、略显浑浊但充满能量的热浪扑面而来。

  与外界的寒冷和压抑截然不同,这里是一片繁忙、嘈杂、却又井然有序的“战场”。

  房间被几块巨大的白板,和临时拉起的布帘,分割成几个区域:

  最里面的隔间,是陆副教授的“排雷”小组。

  白板上画满了复杂的电路图和时序波形,陆老师戴着老花镜,眉头紧锁,正和几个同样神情专注的年轻人,低声讨论着,桌上摊着厚厚的仿真报告和示波器打印纸。

  空气中只有笔尖划过纸张,和偶尔响起的、压低的、技术术语密集的讨论声。

  中间区域,是陈向东的“淬火”小组。几台机箱敞开、线路裸露的测试电脑嗡嗡作响,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测试脚本,和性能数据。

  陈向东双眼布满血丝,但眼神灼亮,正和两个工程师一起,分析着一份刚刚跑出来的压力测试报告,时不时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参数,和优化方向。

  靠窗的位置,是周明亲自坐镇的“尖刀组”。这里相对安静,但气氛同样紧绷。

  八个人,每人面前两台显示器,一台显示着WOS的代码,另一台显示着性能分析工具。

  周明没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而是背着手,在组员身后缓慢踱步,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行代码,偶尔停下,俯身低声询问或指点几句。

  窗台上,堆满了空的方便面碗和咖啡杯。

  谢建军的到来,没有引起太大的骚动。只有离门最近的几个年轻工程师抬起头,略显紧张地喊了声“谢董”,随即又埋头到屏幕前。陈向东看到谢建军,快步迎了上来。

  “谢董,您怎么来了?”陈向东压低声音,指了指里面,“陆老师他们正到关键处,在攻最难的时序收敛点,已经连续盯了三十多个小时了,刚有点眉目。”

  “我看看,不打扰。”谢建军摆摆手,脚步放轻,走到“排雷”小组的区域边缘,静静地站着。他没有看白板上那些,对他来说如同天书的符号,目光落在陆老师和那几个年轻人,疲惫但全神贯注的脸上,落在他们手边凉透的茶水,和干瘪的面包袋上。

  “这里,时钟树这条分支的skew还是大了0.5纳秒,虽然没超规,但在高温低压的 corner case下,可能会引起亚稳态。”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年轻人,指着仿真波形图,声音嘶哑。

  “试试把这条线上最后一级缓冲器的尺寸调大一级,驱动能力加强,但要注意功耗和面积。”陆老师用铅笔在白板上某个位置点了一下,语气沉稳。

  “小赵,立刻改一下网表,重新跑一遍这个 corner的仿真。小王,你同步计算一下调整后的功耗变化,不能超过预算的3%。”

  “是!”两个年轻人立刻应声,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起来。

  没有抱怨,没有废话,只有最纯粹、最直接的技术攻坚。

  这种专注和忘我,让谢建军心中微微一暖,也感到一阵酸涩。

  他把集团生存的希望,压在了这些熬红了眼睛的年轻人身上。

  他没有进去打扰,默默退了出来,对跟出来的陈向东说道:“后勤保障一定要跟上。伙食要好,有热水,有地方轮流休息。

  需要什么,直接找老刘,特事特办。告诉陆老师和所有人,集团感谢他们。但也要注意身体,不能垮了。”

  “我明白,谢董。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陈向东点头,随即语气微沉:“不过,谢董,有个事……得跟您汇报一下。

  我们租用的那台高端逻辑分析仪,是跟中科院一个研究所,下面的三产公司租的,之前合作一直很顺利。

  但昨天他们突然通知,说设备被另一个项目紧急征用了,租期要缩短,而且后续可能无法保证,继续租给我们,让我们早做打算。

  那台设备对我们做深度时序分析,和故障定位至关重要,短期内找不到替代的。”

  谢建军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又是这种意外?巧合得令人心寒。

  “设备的事,我来想办法。”谢建军快速决断,“你立刻做两手准备:第一,通过其他渠道,看能不能从外地,比如魔都、长安的研究所或高校,临时租借到同等级别的设备,运费和溢价集团承担。

  第二,调整测试方案,看能否用其他方法,或者用低一档的设备,结合更巧妙的测试方法,部分替代那台分析仪的功能,尽量把影响降到最低。研发进度,一天也不能耽误!”

  “是!我马上安排!”陈向东神情一肃。

  离开芯片研发中心,谢建军的心情比来时更加沉重。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对手显然对芯片项目的关键节点,和依赖资源了如指掌,每一次出手,都打在要害上。

  他回到办公室,立刻叫来老刘,将设备被征用的情况,和自己的猜测说了一遍。

  老刘听完,脸色也变了:“这……这是要断我们的根啊!谢董,必须立刻反击!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怎么反击?”谢建军冷笑道。

  “我们硬顶,就是不顾大局,自找麻烦。”

  “那……难道就认了?”老刘不甘。

  “当然不认。”谢建军眼中寒光一闪:“但他们用阳谋,我们就用奇兵。

  老刘,你立刻动用你在京城的所有高校,和科研院所的关系,不惜代价,寻找替代设备资源,同时,秘密接触一两家有潜力、但规模较小的国产测试仪器厂或研发单位,看有没有可能,以合作研发或委托定制的方式,解决我们部分高端测试设备的需求。

  哪怕性能差一点,贵一点,也要把命脉抓在自己手里一部分!

  另外,让郑律师从法律角度,研究一下我们和那家三产公司的租赁合同,看看有没有条款可以追究他们的违约责任,至少让对方付出代价,也让背后的人知道,我们不是软柿子。”

  “明白!我马上去办!”老刘感到了事态的严峻,立刻起身。

  “等等,”谢建军叫住他,“深镇那边,扣车的事怎么样了?”

  老刘脸色一黯:“建民请的律师过去了,但对方执法程序上挑不出大毛病,车辆改装和载重确实存在一些,边缘性的模糊地带。

  货物我们已经用备用车送过去了,客户那边暂时安抚住了,但很不满意。

  车辆和司机还扣着,说要进一步调查。建民正在动用他,以前跑运输时积攒的本地关系疏通,但效果不明显。

  马有才那边……很安静,但有人看到,扣车那天,他和交通队的一个中队长一起吃过饭。”

  “果然是他。”谢建军眼神冰冷:“告诉建民,法律途径和私下疏通双管齐下。不要怕花钱,但要把事情控制在个案和执法争议的层面,不要升级。

  同时,让他加强内部整顿,所有车辆和运营,必须确保百分之百合规,不能再给对手任何借口。

  另外,让建国从深镇的生产线,秘密抽调两个绝对可靠、身手好的老师傅,以加强物流车队车辆维护的名义,派到速达去。

  不干别的,就跟着建民,确保他和核心资产(车辆、仓库)的安全。我担心马有才接下来,可能会有更下作的手段。”

  老刘心中一凛,意识到了谢建军未言明的担忧,人身安全。他郑重点头:“是,我马上安排。”

  老刘匆匆离去。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谢建军一人。窗外,惨淡的冬日阳光,无力地照射在冰雪覆盖的屋顶上,反射出冰冷坚硬的光泽。

  而他要做的,是在这张网彻底收拢之前,在被窒息之前,用手中那把尚未完全成型的剑,劈开一道生路。

  这很难。但每一次被攻击,每一次化解危机,都让他对对手的套路、对自己的弱点、对未来的道路,看得更清楚一分。

  冰层之下,暗流汹涌,杀机四伏。但他相信,只要芯片研发中心那簇不灭的火焰还在燃烧,只要团队的心气还在,只要他自己不倒下,这场“冬眠砺剑”的战役,就远未到终局。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魔都的号码。

  “大姐,是我。魔都那边,擦亮眼睛的事,有后续吗?”

  电话里,谢建红的声音带着疲惫,但还算平稳:“建军,暂时没有。郑律师照你的意思回复了,对方没再说什么。

  但我们自己内部查了一遍,苏婉之前,确实和一些日国的设计师、面料商有过接触,但都是正常的学术和商务交流,有明确记录,没有涉及任何敏感或不合规的东西。

  我们已经把这些记录整理归档了,以备不时之需。

  另外,我们放缓了春季新款的开发节奏,集中精力做好眼前这批货的品控和渠道维护。

  就是……心里憋得慌。”

  “憋着,先憋着。”谢建军声音低沉:“把劲用在打磨产品、控制成本、提升内功上。等我们这边剑磨好了,有他们难受的时候。

  记住,现在最重要的,是活着,是不出错。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挂了电话,谢建军走到地图前,目光再次扫过那几个标注着不同颜色的圆圈。每一个,都在承受压力,都在艰难支撑。

  冬眠,是为了活下去。砺剑,是为了有能力保护活下去的权利,和活得更好的可能。

  冰层很厚,很冷。但冰层之下,那颗名为“轩辕”的火种,以及围绕它燃烧的不屈意志,正顽强地积蓄着热量,等待着,也准备着,那破冰而出、焚尽一切阴霾的时刻。

  第四天,压力全面传导,暗箭频发。但战意,也在绝境中,被淬炼得更加纯粹和炽烈。

  1988年1月8日,星期五。暮色四合,雪后初晴的短暂温暖,被更加凛冽的夜风取代,卷起地上尚未融尽的残雪,抽打在行人的脸上,冰冷刺骨。

  未名总部大部分办公室的灯光已熄灭,只有少数窗口还亮着昏黄的光,映照着加班者伏案的身影。

  谢建军是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的。他合上最后一份关于芯片项目“淬火”小组,压力测试分析摘要的报告,疲惫地揉了揉发涩的双眼。

  报告显示,在极限压力下,芯片的功耗热点比预期高出了5%,虽然仍在安全范围,但对未来“东方红”彩电,这种对功耗敏感的应用来说,是个必须解决的隐患。

  陈向东在报告末尾用红笔标注:“已定位疑似问题模块,陆老师建议调整底层驱动调度策略,预计需额外3-5天验证优化。” 3-5天,在这个分秒必争的节骨眼上,显得如此漫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城市已被夜色吞没,远处街灯连成一条昏黄的光带。

  楼下停车场,他那辆老旧的上海牌轿车孤零零地停在那里,车顶上覆着一层薄雪。司机老吴应该已经等了很久。他收拾好东西,关灯,锁门,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走到一楼大厅,门卫老张头从传达室的小窗户探出头,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谢总,才走啊?这天儿冷的,您可得多穿点。”

  老张头是厂子里的老人了,从蔚秀园那会儿就跟了过来,话不多,但眼神里透着关切。

  “嗯,就走。你也早点休息,把炉子烧旺点。”谢建军点点头,推开了沉重的玻璃大门。

  寒风立刻呼啸着灌了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他裹紧身上的军大衣,拉低了棉帽,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走向自己的车。

  老吴看到他,立刻从车里钻出来,搓着手,哈着白气:“谢总,可算下来了。这鬼天气,冻死个人。”

  车子发动,引擎在低温下发出吃力的低吼,缓缓驶出公司大院,汇入稀疏的车流。

  车窗上很快凝结起一层白雾,将外面的世界隔绝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谢建军靠在冰冷的座椅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却无法平静。

  设备“征用”的事,老刘下午反馈,通过他在北航的关系,联系上了一家长安的军工厂下属研究所,对方有一台同型号但更老旧的逻辑分析仪,愿意短期出租,但要价是市价的两倍,而且运输和调试需要至少一周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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