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国听出了谢建军话里的严重性,声音也凝重起来:“明白了,谢哥!你放心,我老赵别的不行,抓生产、抓安全,绝不含糊!我这就去安排,保证让苍蝇都叮不进!”
挂了电话,谢建军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头痛欲裂。安全生产、消防、供应链、设计师背景调查、设备卡脖子、物流扣车……对手的攻击,已经细致到了企业的每一个毛细血管。
这种全方位、无死角的“合规”围剿,其组织性和针对性,令人胆寒。
“盘”的力量,比他预想的还要强大,渗透得还要深。
但越是如此,他心中那股不屈的火焰,就燃烧得越旺。对手如此忌惮,如此不择手段,恰恰说明他们害怕!害怕芯片成功,害怕谢氏产业真的成长起来,成为他们无法控制的力量。
那么,就让他们更害怕好了。
他重新坐直身体,眼中寒光凛冽。技术上的“野路子”已经启动,是第一步反击。
但还不够。他需要在别的方向,也制造一些“意外”,打乱对手的节奏,让他们也不能高枕无忧。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最终,停在了“华东-刘强/东方红”这个点上。
这里,是东海和地方利益交汇的焦点,也是“盘”可能暂时还不敢、或不愿直接插手太深的地方(因为涉及“国家队”东海)。或许,这里可以做点文章?
他沉思片刻,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东海、地方、JVC谈判、生产线、工人安置、媒体……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冒险的计划,开始在他脑海中渐渐成形。
第七日,风雪欲来,合围之势已成。然绝地之中,奇兵已动,反击之念,亦在沉默中悄然孕育。真正的破局之战,或许不在正面硬撼,而在对手意想不到的侧翼。
第150章 侧面佯动,技术突破
1988年1月11日,星期一。
未名总部三楼,小会议室再次门窗紧闭。与会者只有谢建军和老刘。空气中弥漫着压抑,和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谢董,您昨晚电话里说的想法……太冒险了。”老刘脸色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我们现在自身难保,资金紧绷,外部压力重重,这个时候再去主动撩拨华东那边,还是利用东海和地方的矛盾,万一玩脱了,引火烧身怎么办?
东方红项目可是我们目前唯一,还算平稳的战略支点了。”
谢建军坐在对面,面前摊开的不是财务报表,而是一张他自己手绘的、极其简略的“东方红”项目,各方关系与潜在矛盾图。
图上清晰地标注着“东海(资金/技术需求)”、“地方(政绩/稳定/利益)”、“红星厂工人(生计/未来)”、“JVC(商业利益)”。
以及几个若隐若现的问号,指向可能的“地方其他势力”、“竞争对手觊觎”。
“老刘,你说得对,很冒险。”谢建军没有否认,他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
“但我们现在是在死局里。对手在正面、侧面、甚至后方,全方位挤压我们。
芯片攻坚在走野路子,能不能成,多久能成,是未知数。服装、物流、供应链,处处被掣肘,疲于应付。
我们就像被围在垓下的项羽,四面楚歌。
如果再不想办法制造变数,打破对手的节奏和预期,等他们把所有棋子都摆好,收紧口袋,我们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他用笔尖重重地点在“地方”,和“东海”这两个词中间:“‘东方红’项目,是东海、地方和我们三方利益的结合体,但也是矛盾最集中、最微妙的地方。
东海要技术、要控制、要政绩;地方要甩包袱、要稳定、要政绩,但也可能想分更多的羹,或者有本地势力想插一脚。
我们,现在是最弱的一方,但我们有技术(芯片故事)、有管理团队、而且我们是项目法律上的主导方,和实际运营者。”
“你的意思是……”老刘似乎想到了什么。
“对手的攻击,目前主要集中在我们自身(未名、芸想、速达),对‘东方红’的直接干预还不多。
可能顾忌东海,也可能觉得这个项目本身风险大,想等我们自己撑不住。
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谢建军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我们不在自己家里,跟对手硬拼消耗,我们把战火,引到‘东方红’这个项目上去。
不是真的打,是佯动,是制造紧张和不确定性,让东海和地方感到压力,让他们内部产生猜疑,甚至……让潜在的竞争对手,或地方势力,看到可乘之机,主动跳出来。”
“这……这岂不是引狼入室?局面更乱了怎么办?”老刘担忧的说道。
“乱,才有机会。”谢建军冷笑道:“现在是一潭死水,对手在岸上从容布网。
我们把水搅浑,让水下的鱼虾都动起来,对手的网就未必能罩得那么准了。
而且,我们要控制的乱。”他指着图上的几个点:
“第一,JVC生产线的谈判。刘强汇报,日方在价格和培训条款上,始终不肯松口。
我们可以授意刘强,适度强硬,甚至放出风声,说我们也在接触其他日国厂商,比如松下,或者考虑采用更灵活的、与国内其他电视厂,技术合作的替代方案。
这个消息,不用正式发布,通过非正式渠道,让东海和地方政府,特别是那些关心项目进度,和政绩的地方官员知道。
他们会比我们更着急。东海怕项目拖延,地方怕煮熟的鸭子飞了。他们一急,就可能对日方施压,或者对我们提供更多支持,来稳住局面。”
“第二,工人安置的预期管理。”谢建军继续道:“刘强之前用东海资金稳住了局面,但具体岗位、待遇、未来,还是悬在工人头上的剑。
我们可以让刘强,在适当的时候,比如JVC谈判传出风声后,通过可靠的工人代表,释放一些不确定的信息。
比如东海对项目进度不满,可能影响投资,生产线引进有变数,可能影响开工时间,地方在安置补偿上还有分歧等等。
不用多,点到为止。目的是适度撩拨工人的焦虑情绪,让地方感受到维稳压力,从而在项目协调和支持上,更向我们倾斜,或者,倒逼东海加快决策和资源投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步,”谢建军目光炯炯的说道:“利用媒体,讲一个悲情英雄和技术报国的故事。
目标不是公开对抗,而是博取同情,营造舆论,树立形象,给对手制造道德压力。
找一家可靠、有分量的财经,或行业媒体,不点名地报道。
一家有抱负的民营科技企业,在自主研发关键芯片,可以隐去‘轩辕’具体名,用‘某型专用处理器’代替。
取得突破后,却遭遇了来自各方面的不合理困扰,供应链被暗示性切断、合作被无故审查、关键研发设备被征用。
甚至物流运输被选择性执法……,故事要讲得克制、客观、有细节,重点是突出企业的技术努力、遭遇的不公、以及对产业自主的贡献。
最后,落脚点可以是呼吁营造公平营商环境,保护科技创新火种。
这篇文章,要在合适的时机发出去,最好能配上我们芯片团队熬夜攻坚、或者陆老师这样的专家,默默奉献的照片。
读者看完,要能产生同情,要能质疑那些看不见的手。”
老刘听得目瞪口呆,背后惊出一身冷汗。这哪里是佯动,这分明是在刀尖上跳舞,玩火!
主动释放负面消息,撩拨工人情绪,利用媒体诉苦施压……,每一步都极其敏感,稍有不慎,就可能真的引爆东方红这个火药桶,或者招致对手更猛烈的报复。
甚至让东海和地方彻底反感,失去这个唯一的战略支点。
“谢董,这……这太危险了!万一媒体文章发出去,非但没博到同情,反而被对手利用,说我们抹黑营商环境、挟技术以令诸侯,或者被上面定性为不当舆论炒作,那我们可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还有工人那边,情绪一旦挑起来,控制不住怎么办?刘强在那边压力已经够大了!”老刘急道。
“我知道危险。”谢建军神色不变的说道:“所以,时机、分寸、火候,至关重要。
媒体文章,不能我们主动投,要制造机会让记者偶然得知,主动来采访。
采访对象可以是陈向东、周明,甚至是我,但基调一定是建设性的、困惑的、寻求理解的,而不是控诉。
文章发表前,我们要看到清样,确保没有过激言论。
发表后,我们要有后续的、低调的公关动作,引导舆论向支持技术研发、优化营商环境的正面讨论。
至于工人情绪,刘强必须把握好,信息释放要通过绝对可靠的、能控制局面的工人骨干,而且必须是听说、可能、担心这样的不确定语气,目的是制造担忧,不是煽动对立。
同时,要立刻跟进,通过官方渠道,地方、东海释放利好消息,来对冲和安抚,比如东海高度重视,资金有保障、生产线谈判取得进展等等。一收一放,张弛有度。”
他看向老刘,目光深邃:“老刘,我们没得选。正面硬扛,我们资源耗不过。
被动防守,只会被慢慢勒死。必须出奇兵,必须让对手也感到疼,感到不确定,分散他们的注意力,打乱他们的部署。
东方红项目,是他们目前还不太敢,直接撕破脸的地方,也是矛盾汇聚的地方,正好可以为我们所用。
这不是破坏,这是在绝境中,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矛盾和力量,为自己争取生存空间和时间。
目的只有一个:掩护芯片项目,完成最后的攻坚。
只要芯片能成,我们手里就有了真正的硬筹码,现在的所有被动和危险,都可能逆转。”
老刘沉默了,久久不语。他当然知道谢建军说的是事实,是残酷的生存逻辑。
但这套组合拳的风险实在太大,对执行者的要求也太高,刘强在华东独当一面,能驾驭这么复杂的操作吗?
媒体那边,能找到绝对可靠、又愿意冒一定风险的记者吗?还有东海和地方,他们都不是傻子,会不会看穿他们的意图,反而联合起来,先清理掉他们这个搅局者?
无数个问号,无数个可能的风险点,在老刘脑海中盘旋。
“谢董,”老刘最终抬起头,眼中带着血丝,和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明白您的意思了。非常时期,用非常之法。这套方案,我同意执行。
但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和最周密的预案。我建议:第一,立刻和刘强进行绝密沟通,明确他的任务、权限、底线和应变方案,必须确保他完全理解,并有能力执行。
第二,媒体这边,我来想办法,我认识新华社一位退休的老记者,在行业内有威望,人也正派,可以尝试通过他,引荐一位靠谱的年轻记者。
第三,我们必须准备好,一旦任何一环,出现失控苗头,立刻启动熔断机制,不惜代价稳住东方红基本盘,绝不能让它真的炸了。
第四,芯片项目那边,必须给他们再加压,再提速!他们是这一切的最终目的和希望,他们越早出成果,我们的风险就越小,主动权就越大!”
“好!”谢建军重重一拍桌子,“就按你说的办!立刻行动!记住,保密是第一位的。
除了你、我、刘强,以及那位记者,绝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完整的计划和意图。
对外,我们依然是那个,在各方压力下艰难求存、努力做好自己事的未名集团。
但在水面之下,该动的棋子,要动了。”
会议结束,老刘匆匆离去,开始部署这步险棋。谢建军独自留在会议室,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暗的天空和冰冷的世界。
他知道,自己按下了一个极其危险的按钮。一旦启动,局势将不再完全受他控制。
可能会引来更猛烈的风暴,也可能真的制造出一线生机。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对手的忌惮、东海和地方的自利、媒体的良知、刘强的能力、还有芯片团队的速度。
而他,是那个将所有筹码,推上赌桌的赌徒。
侧翼佯动,意在沛公。风雪漫天,落子无悔。真正的生死博弈,已悄然进入中盘。
1988年1月12日,星期二。寒风依旧凛冽。
未名集团内部,一种更加微妙、更加紧张的气氛,如同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暗流,在少数知情人之间弥漫。
对绝大多数员工而言,这只是冬眠紧缩政策下,又一个普通的、充满压抑感的工作日。
预算被砍的抱怨,对优化裁员的隐忧,项目进度的压力,构成了日常的主旋律。
但极少有人察觉到,一场远比冬眠本身更加危险、更加隐秘的战役,已经悄然打响。
华东,东方红项目临时指挥部。
刘强在接到谢建军和老刘,长达一小时的绝密加密电话后,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一个上午没有出来。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桌上的白纸写满了,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推演。
谢建军那套侧翼佯动、制造变数的组合拳,其大胆、其风险、其对执行者心性,和手腕的要求,都让他感到心惊肉跳,甚至有一瞬间,产生了退缩的念头。
但当他想起东方红项目,从濒死到艰难重生的过程,想起谢建军在电话里那句,沉静而决绝的我们没有退路,芯片是唯一的希望,那股被逼到绝境后的狠劲和责任感,最终压倒了一切犹疑。
下午,他洗了把冷水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谨慎地落子。
第一步,针对JVC生产线谈判。他没有直接向日方摊牌,而是安排了一次,与东海派驻东方红的财务副总监,宋其昌的人和地方政府经委钱主任的非正式工作午餐。
席间,他看似无意地提起:“钱主任,王总监,JVC那边在技术培训范围,和关键部件显像管的保证供货协议上,还是咬得很死啊。
价格也死活不肯再让。陆老师芯片那边催得急,等着主板做适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