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脸上也带着兴奋的红光:“陆老师,集群初步搭好了,四十五个节点,虽然简陋,但跑压力测试程序没问题。
我们计划今晚后半夜,就开始用新版本驱动,在集群上进行大规模并发稳定性测试,模拟真实办公环境的高负载。
最快明天早上,就能有初步结果!”
“好!双管齐下!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个版本夯实!”陆老师精神一振。
就在芯片中心为初步胜利而欢欣鼓舞、准备投入下一轮更高强度攻坚时,凌晨三点,谢建军床头的保密电话,发出了尖锐而持续的蜂鸣声,瞬间将他从浅眠中惊醒。
他一把抓起听筒,心脏骤然收紧。这个时间,这个电话,绝不会是好消息。
“谢董,是我,老刘。”电话那头,老刘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慌和急促,背景音是一片混乱,“出事了!出大事了!东方红项目那边,刘强……刘强被人举报了!”
谢建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睡意全无:“举报?举报什么?谁举报的?刘强人怎么样?”
“举报信是匿名的,直接寄到了省纪委和市检察院!罪名是……在东方红项目改制,和引进JVC生产线过程中,涉嫌收受JVC方面商业贿赂、侵吞国有资产、与地方官员存在不正当经济往来!
信里还附了几张模糊的、像是刘强和JVC代表、还有地方上某个官员在一起吃饭的照片,以及一份所谓的阴阳合同复印件!
省纪委和市检察院,已经组成联合调查组,据说天一亮就要进驻东方红项目组,带走刘强协助调查!
刘强刚刚偷偷给我打的电话,他现在被地方的人看起来了,暂时走不了,但让我们早做准备!
谢董,这是要下死手啊!他们这是要直接废掉我们,在东方红的指挥中枢,把项目彻底搅黄,顺便把屎盆子扣到我们头上!”
老刘的话,如同数九寒天的一桶冰水,将谢建军从头浇到脚,浑身冰冷。
举报!而且是直接捅到省纪委和检察院!罪名如此恶毒,时机如此精准!就在芯片攻关初见曙光,侧翼佯动刚刚启动,JVC谈判进入微妙时刻的当口!
这绝不是巧合!这是对手蓄谋已久的、致命的一击!
目标明确:拿下刘强,瘫痪东方红项目管理,制造巨大丑闻,彻底破坏未名与东海、地方的信任,将东方红项目,乃至整个未名集团,拖入万劫不复的政治和法律漩涡!
一旦刘强被带走调查,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东方红项目必然陷入停滞和混乱,东海和地方避之唯恐不及,之前所有的努力和投入,都可能打水漂。
更可怕的是,这盆脏水可能会顺着刘强,泼到谢建军身上,泼到整个未名集团!
到那时,什么芯片攻关,什么冬眠砺剑,都将是镜花水月!
“刘强现在情绪怎么样?他到底有没有问题?”谢建军强迫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声音冷得像冰。
“刘强在电话里赌咒发誓,绝对没有!那些照片是真的,是和JVC、地方的人吃过饭,但纯粹是工作餐,而且有第三人在场!
所谓的阴阳合同他听都没听过!这是诬陷!赤裸裸的诬陷!”老刘急道。
“但对方准备充分,照片、合同都像是那么回事,调查组一来,刘强肯定要被带走问话,项目组也要被查个底朝天!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谢建军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对手这一手,太狠,太准,几乎打在了七寸上。
常规的应对,找关系疏通、请律师辩护、配合调查,在省纪委和检察院介入的情况下,都会变得极其被动和缓慢,而且会坐实有问题的嫌疑。
必须用非常规手段,而且必须快!
“老刘,你听我说,冷静!”谢建军的语速快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第一,你立刻亲自,用最可靠的方式,联系东海王副总,还有华东市里那位钱主任,不,直接联系能说得上话的更高层!
告诉他们,有人恶意举报,意图破坏东方红项目,打击东海投资和地方改制成果!
强调刘强是清白的,是有人想借机搞垮项目,损害各方利益!
请求他们动用一切力量,暂缓或由地方,东海内部先行调查,绝不能让人把刘强和项目组直接带走!这是底线!
告诉他们,如果刘强被带走,项目立刻瘫痪,东海的投资和地方的前期努力全部泡汤,还会引发工人群体性事件!把后果说到最严重!”
“第二,立刻让郑律师,带上我们最得力的法务团队,以最快速度赶赴华东!
不是去对抗调查,是去提供法律支持,表明我们积极配合、相信组织、但也坚决反对诬告陷害的态度。
让郑律师想办法,见到刘强,统一口径,稳住他。同时,秘密启动对我们自己,特别是刘强经手的,所有东方红项目账目、合同的全面、紧急自查,确保我们自己绝对干净,经得起任何查!
如果有任何模糊地带,立刻处理,不留隐患!”
“第三,启动我们之前准备的,关于马有才及其永发公司违规经营、以及可能涉及不正当竞争,甚至更严重问题的证据材料。
不用等,立刻,通过可靠渠道,匿名递送给深镇市,相关纪检监察和执法部门。
同时,把我们掌握的、关于近期针对未名、芸想、速达的一系列不正常检查、骚扰、设备征用、供应链施压等情况,整理成一份逻辑清晰、证据链完整的报告。
同样匿名,递送给更高层面的、可能与‘盘’或其背后势力,有制衡关系的部门或领导。
注意,报告只陈述事实,不做定性,不点名对手,但要让看报告的人,能清晰地感受到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系统性打压一家,有潜力的民营企业。
我们要围魏救赵,也要把水彻底搅浑!让他们也感受到压力!”
“第四,芯片项目,一切照旧,甚至要更快!告诉陈向东、周明、陆老师,天塌下来,芯片的进度不能停!
而且,要让他们知道,外面有人想搞垮我们,芯片是我们唯一的反击武器!
用这个来激励他们,拼了命也要把成果拿出来!芯片越早成功,我们的腰杆就越硬,翻盘的机会就越大!”
他一口气说完,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每一个指令,都像是在与时间赛跑,与即将降临的灭顶之灾赛跑。
“我……我明白了!谢董,我立刻去办!您……您那边也要保重!”老刘的声音依旧惊慌,但有了主心骨,语气坚定了许多。
“我没事。快去!”谢建军挂断电话,握着话筒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额头上,一层冰冷的细汗瞬间冒了出来。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凌厉的寒风夹杂着雪沫,呼啸着灌入房间,吹得他浑身冰凉,却也让他滚烫的头脑更加清醒。
窗外,是黎明前最深沉、最寒冷的黑暗。但东方的天际线,似乎已经隐隐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鱼肚白。
对手图穷匕见,发出了最致命的一击。而他,也必须亮出最后的底牌,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绝地反击。
“盘”,或者其代理人,终于不再满足于骚扰和试探,直接动用了最凶险的政治和法律武器。这场“冬眠砺剑”之战,已经从商业竞争、技术攻坚、合规博弈,骤然升级到了生死存亡的正面绞杀。
没有退路了。要么,在黎明前被黑暗彻底吞噬。要么,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撕开这黑暗,迎接那必将到来,也必将更加残酷的曙光。
谢建军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冰冷刺骨的空气,然后,缓缓地,关上了窗户。
黎明前,黑暗最浓。而真正的决战,已然降临。
1988年1月13日,凌晨三点四十五分。
未名总部,谢建军的办公室灯光惨白,映照着他因彻夜未眠,和巨大压力而显得有些灰败,却又异常冷硬的脸庞。
窗外风声凄厉,如同鬼哭。时间,从未如此具体地以秒为单位,在他的感知中飞速流逝,每一步都踏在悬崖的边缘。
老刘的紧急电话刚刚挂断,余音还在耳畔嗡鸣。他立刻开始执行谢建军的指令。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东海计算机公司的王副总,这个时间点,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王副总显然也被从睡梦中惊醒,声音带着不悦和一丝警惕。
“王总,抱歉深夜打扰,出大事了!”老刘没有任何寒暄,语速快得像子弹。
“东方红项目负责人刘强,被人用匿名信恶意举报到省纪委,和市检察院,罪名是受贿、侵吞国资!调查组天亮就要进驻抓人!
这明显是有人要彻底搞垮项目,破坏东海的投资,和地方改制成果!刘强是清白的,但一旦他被带走,项目立刻瘫痪,东海前期投入,和后续计划全部泡汤,工人也可能闹事!
谢董让我恳请您,务必动用一切力量,设法阻止或延迟,调查组直接抓人,至少争取由地方,或东海内部先行核查的机会!
这是救项目,也是救我们自己!”
电话那头,王副总沉默了足有十秒钟,显然也被这个消息的严重性,和突然性震住了。
“消息准确吗?举报信到了哪个级别?有具体指控证据吗?”他的声音严肃起来。
“千真万确!举报信直接寄到省纪委和市检察院,据说附了照片和伪造合同。
这是有预谋的栽赃陷害!刘强绝无问题!”老刘急道。
“……我知道了。”王副总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股凝重:“我会立刻向董事长和党委汇报。
但你也知道,纪委和检察院独立办案,我们只能从侧面施加影响,强调项目的重要性和敏感性,争取时间,但结果不敢保证。
你们自己也要做好最坏准备。另外,”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敲打:“老刘,你们是不是最近得罪什么人了?怎么麻烦一桩接一桩?”
“王总,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我们一心搞技术搞生产,可总有人看不得我们好!”老刘没有正面回答,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
“……先这样,保持联系。”王副总挂了电话。
紧接着,老刘又拨通了华东市经委钱主任家里的电话。钱主任的反应更加直接,几乎是气急败坏:“什么?!举报刘强?!还要来抓人?!这……这他妈的谁干的!
项目刚有点起色!老刘,你们要稳住!我……我马上向市领导汇报!绝不能让调查组这么进来!项目黄了,大家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就在老刘拼命联络各方,争取缓冲时间的同时,谢建军在办公室里,也拨通了几个至关重要的电话。第一个,打给魔都的郑律师。
“郑律师,没时间解释了。刘强在华东被匿名举报,省纪委和市检察院联合调查组,天亮可能行动。
你立刻带上团队,用最快速度赶过去。
任务有三:第一,想尽一切办法见到刘强,给他做法律辅导,稳住他,告诉他实话实说,相信组织,但也要揭露诬告。
第二,代表集团,向调查组表明我们积极配合的态度,但也要坚决申明,我们反对诬告陷害的立场。
第三,秘密收集举报信,可能存在的漏洞和伪造痕迹,特别是那份阴阳合同,要查清来源。
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保护刘强,其次是为后续可能的反击,收集证据。
集团在华东的所有资源,听你调配。”
郑律师显然也被这个消息惊到了,但职业素养让他迅速冷静下来:“明白,谢董。我马上出发,带最可靠的刑辩律师过去。我们会尽最大努力。”
第二个电话,谢建军打给了深镇的谢建民。这个电话,他用了更隐秘的措辞。
“二哥,听我说,什么都别问。立刻把你们准备好的,关于永发和马有才的那些材料,用绝对安全、查不到来源的方式,送到该送的地方。
要快,天亮之前就要有动静。另外,把我们这边最近遇到的所有‘不正常’事情(税务、工商、设备、扣车、供应链),整理个简单的时间线和说明,同样用安全渠道,递上去,只给一个人。
他报了一个名字,是岳父林志远之前隐约提过的、一位在更高层、以作风正派、关注民营企业环境著称的老同志,通过极其可靠的中间人转交。
记住,只陈述事实,不加评论,不提怀疑对象。目的是让上面知道,有家企业在被系统性打压。明白吗?”
谢建民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他虽然不完全清楚发生了什么,但谢建军语气中的肃杀和紧迫,让他明白事情已经到了生死关头。
“明白了,老三!我马上去办!拼了命也办好!”
最后一个电话,谢建军犹豫了几秒,还是拨通了芯片研发中心的号码。接电话的是值班的工程师。
“我是谢建军。让陈向东或者周明接电话,立刻。”
很快,陈向东略带睡意的声音传来:“谢董?您还没休息?是不是芯片……”
“芯片那边进展怎么样?陆老师优化的新驱动,测试结果出来了吗?”谢建军打断他,声音平静,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
“陆老师他们刚刚完成初步验证,功耗热点问题基本解决,新驱动表现稳定!周工那边的分布式集群,已经开始跑大规模压力测试了,目前一切正常!谢董,是个重大突破!”陈向东的声音兴奋起来。
“很好。”谢建军的语气没有一丝喜悦,反而更加沉重:“向东,听着,我现在告诉你一件事,你不要声张,但要立刻传达给陆老师和周明,以及所有核心骨干。
集团现在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有人想从外部彻底打垮我们。我们正在全力应对。
但芯片项目,是我们现在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希望和反击武器。你们在后方取得的每一点进展,都是在为前线的战友提供弹药,都是在增加我们活下去的筹码。
我要你们,用最快的速度,最严格的标准,把新驱动完善、测试、准备好。
随时准备,向东海,向任何可能帮助我们的人,展示我们的技术实力,和不可替代的价值!能提前一小时,就不要拖一分钟!明白吗?”
电话那头,陈向东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斩钉截铁、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声音传来。
“明白!谢董!芯片在,我们在!您放心,就算不吃不睡,我们也一定把东西拿出来!”
“拜托了。”谢建军说完,挂断了电话。他能想象到芯片研发中心,此刻骤然升腾起的悲壮和战意。这是最后的后方,也是最后的堡垒,绝不能乱,更不能垮。
做完这一切,谢建军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袭来,太阳穴突突直跳。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休息,甚至不能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