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行得正,坐得直,没什么好怕的。我和孩子们,等你回来。”
“嗯。”谢建军用力握了握妻子的手,没再多说,转身推开了院门。
老吴的车已经等在胡同口。车上,老刘也到了,同样穿着朴素,神情凝重。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破釜沉舟的决绝。
车子启动,碾过结冰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缓缓驶向那个昨晚才告知的、位于西城某个幽静胡同深处的地址。
地址本身没有任何特殊标识,只有一个门牌号,但老吴按照指示,很顺利地找到了地方。
一座青砖灰瓦、毫不起眼、但透着一种庄严肃穆气息的四合院。门口没有哨兵,只有一个穿着深蓝色棉袄、面容平和的中年人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人。
“是谢建军同志吗?”中年人迎上来,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
“是我。这位是刘振华同志,我们公司的副总会计师,负责一些具体情况的补充说明。”谢建军介绍道。
“首长在等你们。请跟我来。”中年人没有多问,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转身推开那扇厚重的、漆色斑驳的木门。
院内,是典型的老北京四合院格局,天井里种着几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树下积雪清扫得干干净净。
院子静悄悄的,只有屋檐下挂着的冰溜子,在晨光中闪着微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书卷气,和岁月沉淀感的宁静气息。
中年人将他们引到正房。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他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请进。”
谢建军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老刘紧随其后。
屋内陈设极为简朴,甚至有些陈旧。靠窗是一张宽大的、堆满了书籍和文件的旧书桌,桌后坐着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穿着普通灰色中山装的老人,正是昨晚电话里的那位声音。
他看起来大约七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目光平和,但偶尔抬起眼睑时,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会闪过一种洞悉世事的锐利。
老人没有起身,只是摘下了老花镜,指了指书桌对面的两张旧式木椅:“坐吧,小谢同志,小刘同志。路上冷,喝口热水。”
说着,他拿起书桌上的暖水瓶,亲自给两人面前,早已摆好的白瓷杯里续上了水。
“谢谢首长!”谢建军和老刘连忙微微躬身,在椅子上端正地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腰背挺得笔直。
“东西带来了?”老人开门见山,语气平淡。
“带来了,首长。”谢建军从公文包里,小心地取出那份《内参报告》、芯片“成果展示包”的精华摘要、以及封装在透明塑料盒里的那枚,“轩辕”芯片工程样片,双手恭敬地放在书桌上。
老人没有立刻去看,只是拿起那份内参报告,翻开了第一页,目光缓缓扫过。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谢建军和老刘屏住呼吸,目光低垂,不敢直视老人,但身体的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老人看得很慢,很仔细。尤其是第二部分关于“当前遭遇的困境”,他看得时间最长,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面上轻轻敲击着。
当看到第三部分“思考与建议”时,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但眼神中的锐利之色,却更加明显。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老人放下了报告,目光抬起,看向谢建军说道:“报告写得不错,有理有据,有骨头有肉。
这个芯片,‘轩辕’,名字起得有点意思。你说说,它到底‘神’在哪里?跟国外比,怎么样?”
来了!最关键的技术汇报!谢建军精神一振,强迫自己以最平稳、最清晰的语调开始汇报。
“首长,‘轩辕’芯片,是我们专门为微型计算机的高性能图文处理,设计的专用图形渲染协处理器。
它的‘神’,不在于追求全面的通用计算能力,而在于用专门优化的硬件电路,去加速那些在办公软件(如文字处理、表格、简单图形)中最耗时的、最影响用户体验的核心操作。
比如文字的轮廓渲染、复杂图表的绘制刷新、大尺寸图片的缩放平移等等。”
他稍微停顿,观察了一下老人的表情。老人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与国外同类产品(主要是欧美一些大公司,为自家工作站设计的专用芯片,价格昂贵,且不单独出售)相比,‘轩辕’的优势在于:第一,完全自主设计,知识产权自主,不受制于人。
第二,针对我们龙国人自己的办公习惯,和WPS软件进行了深度优化,实际办公场景下的效率,提升非常显著。
第三,成本远低于国外方案,更适合在我国,现有计算机普及水平下,大规模应用。
根据我们的测试,在搭载‘轩辕’芯片的微机上,运行WPS处理复杂文档,速度可以提升5到8倍,用户体验是质的飞跃。”
“哦?5到8倍?有实际演示吗?”老人似乎有了些兴趣。
“有!首长,我们准备了一段十分钟的演示视频,可以直观地展示效果。”谢建军立刻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特意准备好的、用于便携式录像机(这年代是稀罕物)的录像带,以及一份详细的解说词。
老人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中年人,中年人立刻会意,转身出去,很快搬进来一台小型的、当时属于顶尖设备的索尼录像机,和一台彩色电视机。设备接好,录像带放入。
当电视屏幕上开始播放那段,在未名研发中心录制的演示视频时,房间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视频中,一台普通的0520G电脑,在打开一份近百兆、图文混排极其复杂的技术规范文档时,速度慢如蜗牛,翻页卡顿明显。
而旁边一台看似相同、但内部搭载了“轩辕”芯片的0520X样机,打开同一份文档,几乎是秒开,滚动、缩放、翻页,流畅得如同行云流水。
后续展示的复杂图表联动刷新、海量数据表格筛选排序等场景,性能差距更是触目惊心。
视频只有十分钟,但其中蕴含的技术力量,和带来的效率震撼,是任何文字报告,都无法比拟的。
尤其是最后,镜头给到了芯片研发团队,陆老师疲惫但专注的脸,陈向东、周明和一群年轻人,围在仪器前讨论的画面。
以及墙上“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标语,无声地诉说着这枚小小芯片背后,所凝聚的汗水、智慧和报国之心。
视频结束,电视屏幕归于一片雪花。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
老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手指依旧轻轻敲击着扶手。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如电,看向谢建军:“视频里的效果,没有夸大?能经得起任何检验?”
“绝无夸大!首长,所有测试都是在可重现的环境下进行的,数据真实可靠。
我们现在就可以提供测试平台和样本文件,接受任何第三方的独立验证。”谢建军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技术人特有的自信和执拗。
“嗯。”老人不置可否,目光又落在那枚小小的芯片上,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天光看了看。
“这么个小东西,能让电脑快那么多……不容易。你们搞了多久?花了多少钱?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
谢建军知道,老人开始问及实质了。他定了定神,开始讲述芯片从立项、设计、流片、到驱动优化、系统整合的整个过程。
重点强调了陆老师这样的专家,不计报酬的付出,团队在缺乏先进设备下的“土法攻坚”,以及资金上的巨大压力,和来自外部的、非技术性的干扰。
他巧妙地引用了内参报告里的部分内容,但没有展开,只是点到为止。
“……所以,首长,我们最大的困难,其实不是技术本身。技术难题,我们可以用智慧和勤奋去攻克。
资金压力,我们可以节衣缩食,咬牙坚持。但某些来自外部的不合理干扰,对关键研发资源的非正常‘调配’,对正常商业合作的恶意阻挠。
甚至是对我们项目和人员,无中生有的诬告,这些非市场、非技术的因素,消耗了我们大量的精力和时间,也让我们感到……困惑和无力。
我们只是想静下心来,为国家做点实实在在的技术突破,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说到这里,谢建军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委屈,但很快就控制住了,语气重新变得沉稳。
“当然,我们坚信,这只是个别现象,是发展中的问题。我们汇报这些,不是诉苦,是希望我们国家鼓励科技创新、支持民营经济发展的好政策,能够真正落到实处。
能够创造一个让所有愿意做事、有能力做事的企业和科研人员,都能心无旁骛、公平竞争的环境。
只有这样,‘轩辕’这样的芯片,才不会是个例,才能有更多的‘轩辕’涌现出来,才能真正提升我们国家,信息产业的根基和竞争力。”
他停了下来,微微垂下目光,等待着。房间里,只剩下老人手指敲击扶手的、缓慢而规律的笃笃声,以及窗外更加清晰的风声。
老刘在旁边,手心已经全是冷汗。谢建军刚才那番话,既有技术的硬核展示,又有对不公的隐晦控诉,更有对国家产业发展的深切期盼。
可以说是将“展示价值、揭露问题、表明立场、寻求支持”的意图,发挥到了极致。
关键在于,老人会如何理解,如何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缓慢得令人窒息。
终于,老人停下了敲击的手指,缓缓坐直了身体。他没有看谢建军,而是拿起了桌上那枚“轩辕”芯片,再次仔细地端详着,仿佛要看穿那小小的硅片里,所蕴含的一切。
然后,他将芯片轻轻放回桌上,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谢建军,说出了一句让谢建军,和老刘心头狂震的话:
“小谢同志,你们这个‘轩辕’芯片,还有你们反映的这些问题,我会亲自过问,并且,”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会在适当的场合,向有关方面提出来。我们搞改革开放,发展经济,最终是要解放生产力,发展生产力。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像你们这样,有志气、有能力、真正在搞核心技术创新、并且已经拿出了实实在在成果的企业,国家应该鼓励,应该保护,应该支持。
不能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原因,就让它夭折,就寒了科技人员,和企业家的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们回去,该搞研发继续搞研发,该做市场继续做市场。把芯片做好,把产品做好,用实力说话。
至于其他的……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要相信,我们这个国家,我们这个党,眼睛是亮的,心里是有杆秤的。
该是谁的问题,就是谁的问题。该支持的,一定会支持。”
他转过身,看着因为激动和难以置信,而有些呆住的谢建军和老刘,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充满力量的笑意:
“今天就这样吧。东西留下。你们可以回去了。记住我的话,踏踏实实做事,光明正大竞争。路还长,但方向对了,就不怕远。”
“是!谢谢首长!我们一定牢记您的指示,绝不辜负您的期望!”谢建军和老刘猛地站起身,挺直腰板,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应道。两人的眼眶,都在瞬间红了。
走出那座静谧的四合院,重新坐进车里,谢建军和老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压力释放后的虚脱,以及重新被点燃的、更加炽热的希望。
车窗外,寒风依旧,铅云低垂。但谢建军知道,黎明前最深、最冷的黑暗,已经过去了。
一缕虽然微弱、却足以刺破一切阴霾的阳光,已经从最不可能的方向,悄然照进了这严酷的寒冬。
剑已亮,路已明。而新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1988年1月15日,下午。寒风依旧,但天空的云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有稀薄的、带着寒意的阳光,吝啬地洒落下来。
空气依旧清冷,但似乎少了几分前几日,那种令人窒息的、凝固般的沉重。
未名集团总部,气氛发生了微妙,而难以言喻的变化。普通员工依旧在紧缩预算,和人员优化的阴影下埋头工作。
但一些最敏锐的管理层,尤其是那些刚刚经历了,上午与谢建军、老刘一同等待消息的核心人员,隐约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谢建军和老刘回到公司,没有召开大会,甚至没有对任何人提及,上午汇报的详情。
但他们身上那股几乎要冲破疲惫的、抑制不住的亢奋和如释重负,以及眼神中重新燃起的、更加沉静也更有力量的光芒,是瞒不过身边亲近之人的。
下午三点,谢建军在办公室里,接连接了几个至关重要的电话。
第一个,来自华东,刘强。他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有些发紧,但明显轻松了许多:“谢董!市纪委那边的内部核查,刚刚结束了!
方副书记亲自找我谈话,说经过初步核查,匿名举报信反映的问题,缺乏事实依据,特别是那份阴阳合同,经鉴定系伪造。
鉴于举报内容严重失实,且可能涉嫌诬告陷害,市纪委会将相关线索,移交执法部门进一步调查。
对我个人,核查结论是没有发现问题。工作组已经撤了!项目组的工作,可以恢复正常了!
而且……钱主任私下跟我说,市里主要领导,对这次恶意举报非常震怒,要求彻查背后指使者,并且明确指示,要全力保障‘东方红’项目顺利推进,任何单位或个人,不得无故干扰!”
虽然早已料到这个结果,但亲耳听到,谢建军还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压在胸口最大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这不仅是刘强的清白,更是“东方红”项目的喘息之机,也是对手第一次凌厉攻势的实质性挫败。
“好!刘强,你受委屈了。但这件事,给我们敲了警钟。以后做事,更要如履薄冰,光明磊落。
项目按原计划推进,和JVC的谈判,可以适当强硬一些了,有市里的态度,我们腰杆可以硬一点。
另外,芯片驱动对接的事,要立刻提上日程,催东海那边尽快提供彩电主板。我们手里的牌,要一张一张打出去了。”谢建军叮嘱。
“明白!谢董!”刘强的声音充满了干劲。
第二个电话,来自深镇,谢建民。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出了口恶气的痛快:“老三!马有才那孙子,今天上午被经侦支队带走‘协助调查’了!
罪名好像是他公司以前涉及的几起虚开运输发票,和商业贿赂的旧案,被重新翻出来了!
还有他那几辆新买的五十铃,也被交警扣了,说是涉嫌非法改装和套牌!哈哈,真是现世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