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了出版部门试用时,周明团队不眠不休解决问题的执着。
“天无绝人之路。”谢建军低声自语,握紧了拳头。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空白的纸上,开始飞速地写下可能的选择,和需要立刻着手的工作:
1.国内替代:几乎不可能,但必须尝试,立即动用所有关系,接触国内其他有潜力的,半导体研究机构、军工配套厂,甚至刚刚起步的合资企业。
评估其技术能力和产能,哪怕工艺落后半代、一代,只要能做出来,就有希望!
2.国际探路:风险极高,但必须评估,通过最可靠、最隐秘的渠道,岳父的关系?李副总的海外人脉?
谨慎接触港城、新加坡、甚至日本、欧洲的可能有合作空间的、非A公司直接控制的、规模较小的专业代工厂,或设计服务公司,以技术合作、委托设计等名义,试探可能性,评估成本、周期和风险。
此事必须绝密,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否则可能带来更大的政治,和商业风险。
3.应急调整:立即评估轩辕-2设计,是否有降级工艺,如2微米甚至更落后,实现基本功能的可能,哪怕性能打折扣,先做出可用的工程样片,保住项目火种和市场信心。
同时,轩辕-1的产能和优化不能停,要确保东方红等现有项目的稳定供应。
4.稳住后方:集团现金流必须稳住,速达、芸想、WPS等业务,要确保健康运行,为可能的巨大额外支出储备弹药。
与东海的沟通必须及时、坦诚,争取他们的理解和支持,但也不能过度恐慌,影响他们对东方轩辕的信心。
写完这些,谢建军感到一阵虚脱,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他知道,从现在起,他将带领整个集团,投入一场比冬眠砺剑更加凶险、更加急迫、也更加考验智慧和运气的生死时速之战。
窗外,雨势渐小,但雷声隐隐,仿佛还在酝酿着下一场风暴。
惊雷已炸,大厦将倾。然,执炬者,岂惧夜长?
前路,或有万丈深渊。然,心志不摧,必觅生机。
第171章 初到港城
1988年9月26日,星期一,凌晨三点。
雨已经停了,但夜色依旧浓稠如墨,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冲刷后的湿冷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远处工厂区的、烧焦塑料和化学品的刺鼻气味。
城市在沉睡,万籁俱寂,只有街灯在积水的路面上,投下昏黄而破碎的光晕。
未名集团总部大楼,顶层董事长办公室的灯光,却彻夜未熄。
这里,已经变成了应对华晶惊雷的临时指挥部。烟雾缭绕,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谢建军、老刘、陈向东,最终还是通知了他,因为瞒不住、郑律师,以及被紧急召回的刘强。
五人围坐在桌前,每个人的脸色都像是熬了几个通宵,又像是大病初愈,苍白中带着一种濒临极限的疲惫和紧绷。
“情况……基本清楚了。”老刘的嗓子嘶哑得厉害,他灌了一大口浓茶,强打精神汇报:“华晶那边的事故,初步定性为高纯度硅烷气瓶阀门意外失效,导致气体泄漏,遇静电火花引发爆燃。
事故车间就是我们流片用的那条1.5微米线,损毁程度……极其严重。据说核心的光刻机、刻蚀机、扩散炉等关键设备,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坏,生产线完全瘫痪,恢复至少需要半年以上,甚至更久。
而且,事故还造成了人员伤亡……”老刘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忍。
办公室里的空气又沉重了几分。技术的损失尚可估量,生命的逝去,更让人心头压上巨石。
“我们的GDSII呢?”陈向东的声音在颤抖,眼睛死死盯着老刘,那是他全部的希望所在。
“最坏的情况。”老刘闭上眼睛,痛苦地说道:“按照流片流程,我们的GDSII数据,在事故发生前,已经完成了数据转换,和初步的掩膜版(Mask)制作准备,相关数据和部分物理材料……,就在受损最严重的核心区域。
华晶的对接人刚刚恢复联系,他私下透露,我们的数据……很可能在爆炸和大火中,与存储设备一起……物理损毁了。
即使有备份,在那样的环境下,也难以幸免。而且,首批制作中的几片掩膜版,也确认损毁。”
“砰!”陈向东一拳狠狠砸在桌子上,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泼了一桌。他双目赤红,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那种绝望和愤怒,几乎要将他撕裂。一年多,无数个不眠之夜,整个团队的心血,无数人的期盼……就这么,没了。
不是因为设计缺陷,不是因为技术难关,而是因为……一场该死的、完全可以避免的、愚蠢的安全事故!
谢建军的心也沉到了谷底,但表情却异常平静,甚至显得有些冷酷。他早就预料到了最坏的结果,但当它真的被证实,那种感觉,依旧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在胸口。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和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怒吼。
“向东,”谢建军的声音出奇地平稳,像冰封的湖面:“我知道你难受。我们都难受。
但现在,难受没有用。我们要做的,是面对现实,然后,想办法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
他转向郑律师:“从法律角度看,我们能向华晶追索什么?”
郑律师推了推眼镜,脸色凝重:“谢董,根据我们与华晶签署的流片合同,其中虽然有关于交付延期、工艺缺陷的赔偿条款,但对于因不可抗力,包括火灾、爆炸等意外事故导致的损失,特别是技术数据、在制品、模具的损毁,责任界定和赔偿标准非常模糊。
而且通常有赔偿上限,金额……远远不足以覆盖,我们的研发投入和时间损失。
更重要的是,这次事故涉及重大人身伤亡,华晶自身面临停产整顿、巨额赔偿、甚至刑事责任追究,短期内根本无力,对我们进行实质性的、足额的赔偿。
走法律途径,耗时漫长,且结果难料,很可能得不偿失。”
意料之中的回答。商业合同在毁灭性的意外面前,往往苍白无力。
“那……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认了?”刘强红着眼睛,不甘地问道。
“认?”谢建军缓缓摇头,目光扫过众人,疲惫,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
“我们投入了全部的身家性命,赌上了所有人的未来,就为了做出龙国芯!现在,一场意外就想让我们认输?绝不可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东方天际渐渐泛起的一丝鱼肚白,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GDSII没了,掩膜版毁了,生产线瘫了……但,陆老师、向东,还有整个团队的脑子里的设计,还在。
我们做轩辕-2的决心,还在。我们未名集团的**魂,还没散!”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一条路,从头再来!而且,要更快!要比原来更快地,把轩辕-2做出来!”
“从头再来?”陈向东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绝望覆盖。
“谢董,那不是从头画图那么简单!GDSII是前端设计、验证、综合、布局布线、时序收敛……无数步骤的结晶!
重新走一遍流程,至少要大半年!而且,没有生产线了!国内找不到同等工艺的替代线!
难道要用落后的工艺流片?那性能会大打折扣,根本达不到设计目标,更别说和A公司的下一代产品竞争了!那……那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就在于,活着,并且继续前进。”谢建军斩钉截铁:“用落后工艺流片,性能是达不到最优,但至少能点亮,能验证基本功能,能保住项目不死,能给团队、给合作伙伴、给市场信心!
而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我们不能把所有鸡蛋,都放在国内这一个篮子里了。”
“您是说……国外?”老刘倒吸一口凉气。
“对,国外。”谢建军走回桌前,手指重重敲在桌面的世界地图上:“我们必须立刻、马上,启动B计划,寻找国际代工的可行性!
哪怕再难,再险,也要去闯!这不仅是轩辕-2的生机,更是我们未来技术路线,不被卡死的唯一生路!”
“可是,谢董!”郑律师急忙提醒:“巴统协议对高技术的出口管制极其严格!A公司绝对不会允许它的竞争对手,利用它的代工伙伴!
就算能找到非A系的小厂,技术风险、政治风险、成本风险,都高得无法想象!
而且,如何将设计数据安全地送出去?如何在海外完成流片、封装、测试,再安全地运回来?
这中间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都可能让我们万劫不复!”
“我知道风险。”谢建军的语气没有任何动摇:“但留在原地,等死,是最大的风险。
闯出去,或许九死一生,但还有一线生机。我们别无选择。”
他看着众人:“所以,从现在起,我们兵分三路,背水一战!”
“第一路,向东。你的任务最艰巨。带领核心团队,立刻启动轩辕-2设计数据的,紧急恢复和备份工作。
所有参与过设计的人,从今天起,进入封闭状态,集中办公,断绝与外界一切不必要的联系。
目标:在最短时间内,基于我们手头能搜集到的所有备份、草稿、日志、会议记录,甚至工程师们的记忆,尽可能完整、准确地重建GDSII之前的全部设计数据!
同时,评估用国内能搞到的最先进的2微米、甚至3微米工艺,实现轩辕-2核心功能、制造出工程样片的可能性。
不求完美,但求能用,能证明我们没倒下!这件事,绝密!除了在座的人,研发团队内部也只能告知核心骨干,严格控制知情范围!”
陈向东重重地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工程师特有的、面对技术难题时的倔强光芒:“我明白!只要图纸还在我们脑子里,就一定能把它再挖出来!
2微米工艺……性能损失可能会达到30%以上,但……我们可以尝试架构微调,优化关键路径,或许能挽回一部分。我立刻去办!”
“第二路,老刘。你负责稳住后方,筹措资源。第一,立刻与东海沟通,坦诚告知事故对我们项目进度的影响,但强调我们有备用方案和应对计划,绝不会影响对东方红等现有项目的芯片供应。
稳住他们,争取理解和支持。第二,集团内部,速达、芸想、WPS,所有能产生现金流的业务,必须开足马力,确保资金链安全。
为可能的天价国际流片费用,以及国内备用方案的额外支出,储备足够弹药。
第三,动用你所有的人脉,低调、隐秘地,在国内外寻找可能的技术合作、设备引进、甚至二手设备购买的线索,为最坏的情况,长期无法找到代工做准备。记住,谨慎再谨慎,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明白!”老刘挺直腰板,他知道,这是稳定军心的关键。
“第三路,”谢建军的目光,落在了刘强和郑律师身上,最终定格在刘强身上:“刘强,你跟我走。我们去港城。”
“港城?”刘强一愣。
“对,港城。”谢建军语气决绝:“那里是自由港,信息、资金、技术交流的枢纽,也是我们目前唯一可能、也必须去尝试的窗口。
我们去碰碰运气。郑律师,你立刻准备,以最快的速度,用最合法、最隐蔽的方式,在港城注册一家离岸的、与未名和东方轩辕看不出直接关联的,技术咨询或设计服务公司。
我们需要一个合法的、中立的壳,去接触国际上的潜在合作伙伴,处理可能的资金和技术往来。
记住,这家公司的所有信息,必须是干净的,经得起查的。”
“这……我明白,但这需要时间,而且……”郑律师面露难色。
“没有时间了!用最快的速度!用任何合法的办法!资金,从集团秘密账户走,我会授权。
刘强,你立刻去准备,我们明天,不,今天最早一班飞机,飞深镇,然后过关去港城。
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们的真实目的。对外,就说我去港城考察,速达物流在那边的业务拓展情况。明白吗?”
“明白!”刘强和郑律师同时肃然应道。
窗外,天色已蒙蒙亮。一夜未眠,但每个人都毫无睡意,眼中布满血丝,却也燃烧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同志们,”谢建军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这是一场战争,一场我们没有退路的战争。
华晶的一场火,烧掉了我们的希望,但烧不垮我们的意志!从今天起,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战士。
向东,你带人守住我们最后的技术阵地。老刘,你稳住后方,保证粮草。我和刘强,去外面,去为我们,也为龙国芯,杀出一条血路来!”
“不成功,便成仁!”陈向东咬着牙,低吼道。
“不,”谢建军看着他,目光穿透晨雾,望向未知的远方:“我们只能成功,也必须成功!因为,我们身后,无路可退!”
晨光熹微,照亮了办公室内,几张疲惫而坚毅的面孔。一场与时间、与命运、与无数未知险阻的赛跑,就在这个秋雨过后的黎明,无声地拉开了序幕。
夜未尽,路犹长。然,执炬者,已毅然踏出,奔向那茫茫未知的前方。
此去,或为不归路。然,心之所向,虽千万人,吾往矣。
1988年9月28日,星期三。
港城,中环。
午后,秋日的阳光透过维多利亚港上,空薄薄的雾气,洒在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玻璃幕墙上,反射出炫目的光芒。
街道狭窄而拥挤,双层巴士、有轨电车、各色轿车和行色匆匆、衣着光鲜的人流,交织成一幅充满动感,与压迫感的都市图景。
空气中弥漫着汽油、香水、海风以及一种独属于国际金融中心的、快节奏的躁动气息。
这里与京城,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一个沉稳、厚重,带着计划经济与改革开放交织的独特烙印。
一个则浮华、高效,资本与信息如同血液,在密集的血管中,昼夜不息地奔流。
谢建军和刘强,就站在这血管的枢纽,中环一座略显陈旧、但地理位置绝佳的写字楼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