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从抱着孩子上大学开始 第198节

  他们穿着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略显宽大的深色西装,表情平静,但内心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紧张、陌生,以及一丝渺茫的希望。

  三天前,他们带着极其简单行李,和最紧要的文件,以考察速达物流港城代理可能性的公开理由,匆匆飞抵深镇,旋即过关来到港城。

  郑律师已通过紧急渠道,在这里以维图科技有限公司(VirtuTech Limited)的名义,注册了一家看似普通的技术咨询与市场拓展公司,并租下了这间不大的办公室,作为联络点。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咋舌,也隐秘得令人不安。

  维图科技的法人代表和总经理,是一位持有香港身份证、但与大陆有生意往来、背景相对干净的潮汕商人,姓林,是郑律师多年前打过交道、信得过的一位朋友。

  林老板对维图的真实业务心知肚明,但只问收益,不问细节,拿钱办事,这也是港城这个自由港特有的生存法则。

  此刻,谢建军和刘强,正以维图科技内地合作伙伴、来港考察市场的谢先生、刘先生的身份,在林老板的陪同下,等待与一位中间人见面。

  这位中间人,是林老板辗转介绍的,据称是电子元器件进出口圈里有名头的掮客,人脉颇广,上至欧美大厂代理,下至深镇华强北的柜仔,都搞得掂,尤其熟悉半导体圈子里的门道。

  “谢生,刘生,等阵来的这位坚叔,是行内老行尊了,好犀利的。不过,渠个人比较……谨慎,也比较实际。

  等下倾的时候,有咩诉求,不妨直接少少,但系唔好问得太深入,尤其系关于渠点样搭路,明唔明?”

  林老板操着带浓重潮汕口音的粤语,低声提醒,眼神里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

  “明白,多谢林生指点。”谢建军用普通话回道,神色平静。他当然明白,在这里,信任是稀缺品,利益是通行证,而谨慎和不问来路,是游戏规则。

  几分钟后,一位五十多岁、身材矮胖、头发稀疏、穿着花哨POLO衫和休闲裤、叼着一根粗大雪茄的中年男人,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办公室。

  他目光如鹰,迅速扫过谢建军和刘强,在林老板热情的介绍下,露出一个程式化的笑容,伸出肥厚的手掌。

  “谢生,刘生,幸会幸会!林生同我讲,你地你们对半导体生意有兴趣?

  港城机会,有眼光!”坚叔的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港式口音,雪茄的烟雾几乎喷到谢建军脸上。

  寒暄过后,分宾主落座。林老板借口泡茶,暂时离开,留下三人。

  “坚叔,我们这次来,确实是想了解一些……,比较特殊的半导体加工合作的可能性。”谢建军开门见山,但措辞谨慎。

  “我们内地有一家做图形处理芯片设计的公司,技术不错,但最近在流片环节……遇到点困难。

  想看看,港城这边,或者通过港城,有没有什么……比较灵活的解决方案?”

  “图形处理芯片?GPU?”坚叔挑了挑稀疏的眉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抽了口雪茄,慢悠悠地说道“依家呢个市场,好热,亦都好敏感。

  美国佬果D大公司,睇得好紧。你想代工?边间厂?宝岛?新加坡?定系日本?”

  谢建军心中一动。对方直接点出宝、新、日,说明对行业格局相当了解。

  “我们比较开放,只要能满足我们的技术要求和……一定的灵活性,都可以谈。关键是,要快,要可靠。”

  “快?可靠?”坚叔嗤笑一声,掸了掸雪茄灰,“谢生,你知唔知,依家D先进工艺,产能几紧张?排队都排到出年啦!仲有,你地设计,有涉及到敏感技术?

  巴统果D规定,好麻烦。就算到厂肯接,个价格……嘿嘿,怕你地未必顶得顺。”

  “价格可以谈,只要在合理范围内。”谢建军不动声色:“至于技术……我们设计的,主要是面向民用消费电子,不涉及军事或禁运领域。这一点,我们可以提供必要的技术说明。”

  “民用?”坚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洞悉世事的狡猾。

  “依家好多,话就话民用,转头就唔知去边。不过,呢D我唔理。

  我净系负责搭桥。你地要有诚意,就要拿出D实质睇下。”

  “坚叔的意思是?”

  “设计数据,规格书,测试要求。”坚叔伸出三根肥短的手指,“呢D,我点同人倾?人地厂唔系开善堂,要评估成本、周期、风险。

  仲有,钱。唔使多,一笔诚意金,等我地去同D关键人物饮下茶、疏通下。

  如果事成,自然会计入总费用。如果唔成,按行规,呢笔系得退。明唔明?”

  赤裸裸的要钱,而且是风险极高的诚意金。谢建军和刘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

  这完全在他们的预料之中。在港城这个鱼龙混杂之地,没有敲门砖,寸步难行。

  “数据可以提供概要和技术白皮书,详细的GDSII,需要确定合作意向后,在安全环境下交付。”谢建军缓缓说道:“至于诚意金……多少?”

  坚叔报了一个数字。相当于轩辕-2原计划在华晶流片费用的三分之一。

  数额不小,但还在谢建军可承受的心理底线之内。更重要的是,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是进入这个灰色地带的门票。

  “可以。”谢建军没有犹豫:“但我们也有要求。第一,必须提供至少两家以上、具备相应技术能力、且愿意与我们接触的,潜在代工厂名单和初步评估。

  第二,整个接触和谈判过程,必须绝对保密,不能向任何第三方透露,我们的真实背景和技术细节。

  第三,时间,我们耗不起。一周内,我们要看到初步的进展,和可能性评估。如果能做到,钱,不是问题。”

  坚叔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谢建军,似乎想从这个看似平静的内地商人眼中,看出更多的东西。

  良久,他掐灭雪茄,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谢生,够爽快!我就钟意同爽快人做生意!

  规矩我明。名单同评估,我会尽快俾你。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港城系自由,但亦都系江湖。

  水好深,乜人都有。你地自己,都要醒目D,我净系搭桥,唔包生仔。”

  “明白。有劳坚叔。”谢建军站起身,伸出手。

  离开那座写字楼,走在熙熙攘攘的中环街头,谢建军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刚才的对话,看似平静,实则步步惊心,每一句都可能在试探,在博弈。

  他感觉,自己仿佛踏入了一片完全陌生的、充满诱惑也布满陷阱的丛林。

  “谢董,这个人……靠谱吗?”刘强低声问,脸上带着忧虑。

  “靠不靠谱,只有试了才知道。”谢建军望着眼前车水马龙、光怪陆离的街景,声音低沉。

  “在这里,没有百分之百的靠谱,只有利益和风险的对等交换。

  我们付钱,买一个机会,一个接触的可能。

  至于后面是通天大道,还是万丈深渊,要看我们的运气,更要看我们自己的判断和手段。”

  他想起临行前,岳父林志远那欲言又止的眼神,和最后的叮嘱:“港城,是个好地方,也是个坏地方。记住,多看,多听,少说。

  不该碰的,绝对不要碰。钱可以花,但人,一定要平安回来。”

  他知道,这条路,充满未知。他们可能遇到真正的、有能力且愿意合作的伙伴,也可能遇到纯粹的骗子,甚至可能落入更危险的陷阱。

  但他们没有选择。留在内地,是等待枯萎。来到这里,至少,还有一线生机,去搏那微弱的光芒。

  “走,回酒店。等消息。”谢建军收回目光,对刘强说道:“另外,联系一下郑律师介绍的那位,在港中资机构的朋友,看能不能约个时间,以完全私人的、非正式的方式,见个面,聊聊天。

  有些风,从上面吹下来,或许能让我们看得更清楚些。”

  夕阳西下,将维多利亚港和对岸的九龙半岛,染成一片辉煌的金色。这片东方之珠,在谢建军眼中,不再仅仅是繁华与自由的象征,更是一个巨大的、充满机会也布满谜题的棋盘。

  而他和他的轩辕,已经作为一颗不起眼的棋子,被投入了这盘棋局。

  前路,迷雾重重,杀机四伏。然,棋子已落,便无退路。唯有步步为营,方能在绝境中,觅得那一线天光。

  港城,夜未央。而博弈,刚刚开始。

第172章 濠江风云

  1988年10月5日,星期三。

  港城,九龙,某家不起眼的茶餐厅二楼卡座。

  临街的窗户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油污,窗外是狭窄、拥挤、挂满霓虹招牌,和晾晒衣物的旧街区,空气里混杂着奶茶、菠萝油、烧腊和潮湿霉变的气味。

  这里与中环的摩登繁华,判若两个世界,却更贴近这座城市的另一副真实面孔,嘈杂、混乱,充满了旺盛而粗糙的生命力。

  谢建军和刘强坐在卡座里,面前摆着两杯早已凉透的丝袜奶茶。

  两人都穿着普通的夹克,神情疲惫,但眼神却异常专注,耳朵竖着,仔细过滤着周围各种方言混杂的喧嚣,目光不时警惕地扫过楼梯口和窗外。

  距离与坚叔初次会面,已过去一周。那一大笔诚意金已经通过林老板的渠道,分批、隐秘地转了出去。

  坚叔那边,也信守承诺,在收钱后的第三天,就通过一个公共传呼机(Call机)发来暗语,约定了今天这个地点见面。

  等待,是一种煎熬。尤其是在这种前途未卜、敌友难辨的境地下。这一周,谢建军和刘强没有闲着。

  他们通过郑律师在港中资机构的朋友,一位姓王的处长,以了解港城电子产业动态的名义,进行了一次非正式、纯私人的拜访。

  王处长很热情,提供了不少港城电子业,主要是贸易和组装的概况,也隐晦地提醒,近期国际环境复杂,某些领域的技术合作比较敏感,希望内地企业来港发展,要依法依规,注意风险。

  话虽含蓄,但其中的警示意味,谢建军听得分明。

  同时,他们自己也乔装打扮,混迹于深水的电子市场、湾仔的电脑城,甚至通过林老板的关系,接触了几个在山寨电子圈里,小有名气的抄板高手,和逆向工程专家。

  从这些灰色地带的边缘人口中,他们听到了更多,关于国际芯片代工市场的江湖传闻。

  哪些厂手眼通天,哪些代理专做偏门,哪些渠道水深得很,小心被吃干抹净。

  这些信息真伪难辨,却也让谢建军,对这个错综复杂的生态,有了更直观、也更令人心悸的认识。

  就在两人等得有些心焦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坚叔那矮胖的身影出现了。

  他今天换了一身更花哨的夏威夷衫,脸上带着一种搞掂的得意神情。

  身后还跟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提着旧式公文包、看上去颇为拘谨的,瘦高个中年男人。

  “谢生,刘生,唔好意思,塞车!”坚叔大剌剌地坐下,朝服务员打了个响指,“两杯冻柠茶,一份蛋挞!呢位系张工,宝岛过,专门做技术评估专家。”

  “张工,你好。”谢建军用普通话打招呼,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这位张工。

  对方大约四十多岁,面容清癯,眼神有些躲闪,操着一口略带闽南口音的国语:“谢先生,刘先生,你们好。”

  声音不大,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张工系我专门从宝岛请过,果边联X电子做过十几年工艺工程师,对晶圆代工流程、设备、良率控制,都好熟。

  渠而家自己出来接D私活,帮人评估评估技术文件,介绍下渠道,好稳阵。”

  坚叔介绍道,话语中刻意强调了宝岛和联X电子,一家著名的宝岛代工厂。

  谢建军心中微微一动。如果此人真是从联X出来的资深工程师,其专业眼光和人脉,无疑是宝贵的。

  但,是真是假?是坚叔请来的托,还是真有本事?需要谨慎验证。

  “张工,幸会。我们对晶圆代工确实有些需求,主要是1.5微米CMOS工艺,用于一款图形处理芯片。

  不知道张工,对这方面的产能和合作可行性,怎么看?”谢建军试探道。

  张工推了推眼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一些数据和图表,显得颇为专业。

  “谢先生,目前全球1.5微米工艺的产能,确实比较紧张。宝积电、联电(联X电子母公司)的产能基本被大客户包圆,排队很长。

  新加坡特许(Chartered)那边,也差不多。日本的一些厂,比如NEC、东芝,工艺不错,但对外接单比较谨慎,而且价格非常高。”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坚叔,才继续道:“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有些二线的、或者新近扩产的厂,比如宝岛的世大积体电路,还有韩国的现代电子,都有一定的剩余产能,而且对外接单比较积极,条件也相对灵活。

  当然,工艺稳定性和良率,可能比一线大厂稍差一些,需要严格的工艺窗口控制,和额外的验证时间。”

  “世大”、“现代”,这两个名字,谢建军在国内的行业资料中隐约见过,确实是二线代工厂。

  张工的分析,听起来比较专业,不像信口开河。

  “那……如果我们想接触这些厂,特别是世大或者现代,张工有什么建议?需要准备哪些材料?大概的周期和费用预估是怎样的?”谢建军追问,问题更加具体。

  张工又翻了几页笔记,谨慎地说道:“首先,需要提供详细的技术规格书、设计规则检查(DRC/LVS)报告、以及关键路径的时序分析报告。

  对方的技术部门会根据这些材料,评估设计的工艺兼容性、潜在风险点,以及需要额外定制的工艺模块。

  如果初步评估通过,才会谈到具体的流片排期和报价。费用方面,1.5微米工艺,根据设计复杂度和预估良率,工程批(Engineering Run)的费用,通常在80万到150万美元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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