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从抱着孩子上大学开始 第2节

  他脱下蓑衣挂好,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供销社新到的桃酥,给你路上当零嘴。”

  “你哪来的粮票?”林晓芸惊讶的说道。

  “妈给我的。”谢建军笑了笑说道。

  林晓芸接过桃酥,犹豫了一下说道:“建军,我爸妈那边……他们信里说欢迎我们,但三个哥哥都结婚了,大姐也有两个孩子,家里突然多四口人……”

  “我们住学校。”谢建军语气肯定的说道:“我们这样的特殊情况,可以找学校申请夫妻宿舍,虽然小,但够用。

  周末回去看孩子,平时我妈你妈帮忙带一段时间。

  等到稳定下来之后,我会想办法赚钱,等我们有了经济条件以后,再在外面租,或买一个大房子,请专门的保姆帮我们带孩子。”

  他改口改得自然,林晓芸心头一暖。

  “你说的那么容易,哪有那么容易找工作赚钱?现在很多知青都陆续回城了,很多知青都没办法安排工作。”林晓芸说道。

  “别人是别人,总之我会有办法赚到钱,养活我们一家人的,相信我。”谢建军很自信的说道。

  她知道婆婆王秀英其实舍不得孙子孙女,但一句挽留的话都没说,反而连夜缝制了两套厚实的棉袄。

  雨下到第二天傍晚才停,谢建军二哥谢建民,开着运输队的解放卡车进了村。

  车斗里装着给弟弟一家准备的行李:两只木箱、一卷铺盖。

  “省城到京城的火车票难买,我托了调度室的老王。”谢建民跳下车,拍拍弟弟的肩膀说道。

  “硬卧,两张票,小孩不用票。”

  听到买到两张卧铺票,谢建军和林晓云两个人,都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如果是坐票的话,意味着要全程抱着孩子,这将是三十多个小时的颠簸,那可就太难受了。

  出发前一天,全家吃了顿团圆饭。

  谢家七兄妹除了大哥之外,难得聚齐,大姐谢建红特意从婆家赶回来,带了一篮子鸡蛋。

  大哥谢建国也已经成家了,连儿子都已经有两个了,不过他在西南部队,就连大嫂和两个侄子也都随军了,一年都难得回来一次。

  二哥谢建民也已经结婚成家了,有一儿一女,在运输队开车,经常往省城跑。

  小弟谢建华才十六岁,马上读高一了,把自己珍藏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塞给三哥。

  “到了京城,给我寄天安门的明信片。”少年眼睛发亮。

  最小的两个妹妹一个十三、一个十一,围着龙凤胎舍不得撒手。

  谢家三代同堂,挤在六间房里,条件还算是不错。

  喧闹中透着暖意。谢建军看着这一切,想起前世自己孤独的别墅,那种对比让他喉头发紧。

  晚饭后,谢长贵把儿子叫到里屋,递给他一个布包。“打开。”

  里面是五十张“大团结”,崭新的第三套人民币,一共五百元。

  这在1978年的农村是巨款。

  “爹,这……”

  “公社给的补助五十,村里人凑的二百三十八块八毛钱,我们自己家积蓄二百多元钱。”谢长贵语气平静的说道。

  “你在京城,穷家富路的,处处要钱。

  晓芸爸妈刚回京,还不知道恢复了工作没有,补发的工资应该也还没到位,别让人家觉得咱农村人不懂礼数。”

  谢建军没推辞。他确实需要启动资金。

  前世记忆里,1979年初西单会出现第一个自由市场,1980年王府井会有第一批个体户。

  这些信息需要资本才能转化为机会。

  “我会还的,爹。”谢建军认真的说道。

  “还啥,供儿子读书是天经地义,不过村民们的情意是无价的,以后在外面发达了,可别忘了拉扯一下村里的乡亲们。”

  谢长贵摆摆手,沉默片刻后又说道:“建军,你这一走,再回来可能就是客了。

  爹不拦你,只一句:别忘了根在哪儿。”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着湿漉漉的村庄。

  远处传来狗吠声,近处有蟋蟀鸣叫。

  这个夜晚,谢建军刻在了记忆深处。

  出发那天天没亮,全家就起床了。

  王秀英煮了二十个鸡蛋,烙了一叠葱油饼,用油纸包好塞进藤箱。

  谢建民的卡车等在打谷场上,发动机突突响着。

  林晓芸给两个孩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小脸。

  她穿上了最好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列宁装,这是她当知青时发的,袖口磨破了,王秀英用同色布仔细补过。

  临上车时,谢长贵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牌,塞到孙子襁褓里。“桃木的,辟邪。”

  那是他连夜刻的,正面是“平安”,反面是“谢林”,男孩叫谢林,女孩叫谢芸。

  卡车启动时,全村人都出来相送。

  这个小小的村庄五年里送走了七个知青返城,但送大学生去京城,是头一遭。

  孩子们追着车跑,大人们站在村口挥手。

  林晓芸紧紧抱着女儿,泪水无声滑落。

  谢建军一手搂着她,一手扶着车栏。

  卡车驶上公路时,他回头望去

  晨雾中的谢家村渐渐模糊,只有村头那棵百年老樟树,还看得见轮廓。

  父亲和母亲的身影,变成了两个小黑点,久久没有离开。

  “我们会回来的。”他对妻子说道,也是对自己说。

  卡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车斗里的行李发出碰撞声。

  怀中的儿子醒了,不哭不闹,只是睁着眼睛看天空。

  谢建军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六十公里路,卡车开了三个小时。到省城火车站时,已是上午九点,广场上人山人海。

  知青返城、学生入学、探亲访友,1978年秋天的龙国火车站,挤满了奔向新生活的人们。

  谢建民帮他们把行李搬下卡车,这么多的行李,他肯定是要送弟弟和弟妹,上了火车之后才会离开。

  穿过拥挤的人群,谢建军护着妻儿挤进候车室。

  林晓芸的额头渗出细汗,怀里的女儿开始啼哭。

  “我去看看车次。”他让妻子坐下,挤到时刻表前。

  146次列车,南章至京城,13:20发车。

  墙上手写的公告显示:晚点两小时。

  这意味着他们要在候车室待到下午三点。

第3章 一路向北

  谢建军回到座位,从行李中翻出奶粉和暖水壶说道:“先喂孩子。”

  林晓芸熟练地冲奶粉,试温度,喂进女儿嘴里。

  哭声停了,小家伙贪婪地吮吸着。

  旁边的几位旅客投来理解的目光,这是1978年国内火车站,最常见的场景,母亲、婴儿、行李,和漫长的等待。

  谢建军看着这一幕,突然意识到:这不仅是他们一家的旅程,这是一个时代的迁徙。

  成千上万的人正从乡村涌向城市,从南方涌向北方,带着行李、孩子、希望和对未知的忐忑。

  而他,带着四十八年后的记忆,挤在这人群中。

  下午两点半,广播终于响起:“乘坐146次列车前往京城的旅客,请到第二检票口检票上车”

  人群如潮水般涌向检票口。谢建军一手提着藤箱,一手护着妻子。

  二哥谢建民双手提着两个大木箱,跟在后面。

  他们穿过拥挤的通道,踏上绿皮火车的水泥站台。

  146次列车静静地卧在轨道上,墨绿色的车厢上挂着白色车牌。

  车窗里已经挤满了人,有人在挥手,有人在张望。

  找到对应的卧铺车厢时,列车员查看了他们的车票和证明:“带孩子去9号铺,下铺给你们调好了。”

  这是二哥谢建民托关系换来的便利,带着婴儿的家庭,可以优先使用下铺。

  狭窄的卧铺间里已有两位乘客,一位是去京城出差的干部模样中年人,一位是回天津探亲的老太太。

  “哟,双胞胎!”老太太眼睛一亮:“多大啦?”

  “半岁。”林晓芸有些腼腆地回答。

  “真是好福气。”老太太主动让出靠窗的位置:“孩子放这儿,通风。”

  谢建军和谢建明安顿好行李,把装着奶粉尿布的布袋,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送到这里,二哥谢建明与弟弟和弟妹分手告别,又从身上掏出了一百块钱说道。

  “老三,这一百块钱拿着,去了京城好好读书,也别委屈了孩子,有什么困难写信给家里说,家里会帮你想办法的。”

  “二哥,我们身上钱已经够用了,你这钱二嫂不知道吧?”谢建军婉拒道。

  “不用担心,有五十块钱是你二嫂主动说要给的,另外50块钱是二哥自己攒的私房钱,你二嫂她不知道,你也别告诉她,免得她……。”二哥谢建明说道。

  “你二嫂这人其实也没什么坏心思,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女人嘛,都这样,你也别跟他计较。”

  兄弟感情再好,娶了老婆以后,难免也会有一些拌嘴的地方。

  二嫂就说过公公婆婆偏心,对老三特别偏爱的话。

  “二哥!你放心,我和晓芸都没有怪过二嫂,爹娘确实对我们有点偏心了。”谢建军大大方方的说道。

  “等以后我们毕业了,参加工作了,赚钱了以后,我们也会多孝敬爹娘,多帮衬家里的。”

  “四弟还小,两个妹妹也很小,家里以后可就全靠二哥和二嫂照顾了。”

  二哥谢建明咧嘴一笑:“都是一家人,大哥大嫂不在家,我就是老大了,照顾爹娘和弟弟妹妹,都是应该的。”

  二哥谢建明下车以后,列车缓缓启动时,谢建军看向窗外。

  南章站已经渐行渐远,站台上送行的人还在挥手,二哥谢建明也在站台上,向着他们挥手。

  然后城市退去,田野展开,赣江在远处闪着光。

  “建军。”林晓芸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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