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妻子眼中还有未散的泪光,但嘴角带着笑:“我们真的要去京城了。”
“嗯。”他握住她的手:“一起。”
火车加速,驶向北方。
车轮与铁轨撞击出规律的声响,像心跳,像时代的脉搏。
谢建军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想着到了京城以后,将要面对的问题和困难,还有自己该怎么赚取人生中的第一桶金。
生活费倒是不用担心,这个时代读大学是不需要交学费的,而且每个月还有差不多二十块钱的补助,
两个人近四十块钱,哪怕带着两个孩子,在这个时代也差不多够用了,至少不会饿肚子。
而且,自己就不信有着48年的记忆,会找不到赚钱的办法。
窗外,省的红土地渐渐被抛在身后。
前方是长江,是淮河,是黄河,是华北平原,是京城。
是1978年的秋天,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卧铺车厢里,两个孩子都睡了。林晓芸靠在丈夫肩头,也闭上了眼睛。
对面的老干部翻开《人民日报》,头版标题醒目: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列车向北,一路向北。
列车驶离南章站两小时后,开始穿行在赣北的丘陵间。
天色渐暗,车窗外的稻田和村庄蒙上一层暮色。
谢建军小心翼翼地从上铺取下棉毯,给熟睡的妻子盖上。
龙凤胎被安顿在靠窗的下铺内侧,用行李围成一个小小的安全区。
对面的老干部放下报纸,从手提包里掏出两个橘子,递过来:“给孩子们妈妈吃,补充维生素。”
“谢谢您。”谢建军接过,轻声问道:“您也是去京城?”
“部里开会。”老干部姓陈,在轻工业部工作:“你们是去上学?”
“我和爱人都考上了京大。”谢建军说这话时,看到陈干部眼中闪过惊讶。
“夫妻双双上京大?不简单。”陈干部重新打量眼前这对年轻夫妻。
丈夫虽然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但言谈举止透着超乎年龄的沉稳。
妻子面容清秀,抱着孩子喂奶的姿势熟练而安静,完全不像二十岁的年轻母亲。
“运气好。”谢建军谦逊道,实则心里明白,这届高考录取率不到5%,夫妻同校更是凤毛麟角。
如果他早一点重生的话,还真不一定有那个能力,考上京大。
夜深了,列车咣当咣当地行驶,大部分乘客都睡着了。
谢建军却毫无睡意,睁大着双眼,脑子里想的是到了京城之后,要怎么样尽快赚钱,为老婆和孩子提供一个,更好的生活环境。
虽然他知道这个时代的机遇很多,但是具体要怎么去寻找,和抓住这些机会,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1979年初,京城会出现第一批倒卖粮票的“倒爷”,1980年,王府井将冒出个体照相馆。
而1981年,西单民主墙虽然会被取缔,但思想解放的浪潮,已经不可阻挡……
“同志,您也睡不着?”陈干部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谢建军点了点头说道:“第一次出远门,有点兴奋。”
陈干部笑了:“我像你这么大时,第一次去京城是走路去的,1949年,进京赶考。”
这话让谢建军肃然起敬。他知道“进京赶考”指的是从西柏坡进京城的历史时刻。
“那会儿京城是什么样?”他问道。
“满街都是战争痕迹,但人们眼睛里有光。”陈干部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说道。
“现在三十年过去,国家终于又要走上正轨了。你们赶上了好时候。”
两人低声聊了起来,谢建军谨慎地分享了一些,对农村经济改革的看法,基于前世知识,但包装成自己的观察。
陈干部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你在农村能看到这些,很难得。”陈干部说道:“到了学校,要多思考,多学习。
国家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人。”
凌晨三点,列车停靠江城站。月台上灯火通明,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热干面”“豆皮”。
第4章 初见岳父岳母
谢建军小心地从熟睡的妻儿身边跨过,下车买了四份热干面和两碗蛋酒。
回到车厢时,林晓芸已经醒了,正轻轻拍着哭闹的女儿。
“建军,你去哪了?”林晓芸看到谢建军回来后问道。
“买点吃的。江城的热干面,你尝尝。”他把面条递过去,蛋酒放在小桌上。
陈干部也醒了,谢建军递上一份:“陈同志,您也吃点。”
“这怎么好意思……”
“您请我吃橘子,我请您吃热干面,正好。”谢建军笑道。
热腾腾的面条下肚,车厢里的气氛暖了起来。
老太太也醒了,从布包里掏出自家烙的饼分给大家。
在这个狭窄的卧铺隔间里,四个人分享着食物,分享着旅途。
天亮时分,列车驶过中原黄河大桥。谢建军叫醒妻儿:“看,黄河。”
林晓芸抱着孩子凑到窗前。浑浊的河水在晨曦中泛着金光,河面宽阔得超出她的想象。
“宝宝!”她轻声对怀里的女儿说道:“这是黄河,孕育了我们华夏文明的母亲河。”
女儿似懂非懂地眨着眼睛。儿子在谢建军怀里挥舞着小手,仿佛在向这条大河致意。
“过了黄河,就是北方了。”陈干部说道:“气候、饮食、风俗,都不一样。你们要做好准备。”
的确,列车越往北,窗外的景色越显苍茫。荆楚的青山绿水渐次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华北平原一望无际的田野,已经收割过的土地裸露着,等待冬雪覆盖。
中午时分,列车广播响起:“各位旅客,前方即将到达京城站,请收拾好行李,准备下车……”
车厢里顿时骚动起来。人们开始收拾行李,整理衣冠,脸上写满了期待、紧张和疲惫混杂的神情。
林晓芸的手微微发抖,五年了,她终于要回家了。
父母平凡后的信里说,家里的老宅已经归还,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在。
三个哥哥都成了家,大姐的孩子应该已经上小学了……
“别紧张。”谢建军握住她的手说道:“有我在。”
他迅速而有序地收拾行李:两只木箱用麻绳捆好,铺盖卷扎紧,装着孩子用品的布袋挎在肩上。
陈干部帮着把藤箱递下来,老太太则帮忙抱着女婴。
列车缓缓驶入站台。京北站的穹顶出现在窗外,那是五十年代十大建筑之一的苏式风格,宏伟而庄重。
车停稳了。
车门打开,北方的秋风灌进来,带着煤烟和尘土的味道。
谢建军深吸一口气这是1978年京城秋天的空气,凛冽,粗粝,充满生机。
他护着妻儿走下火车,踏上站台的水泥地。人群如潮水般涌动,接站的人举着牌子,喊着名字,与下车的人拥抱、握手、流泪。
“晓芸!晓芸!”
林晓芸猛地转头,站台那头,一对中年夫妇正奋力朝这边挥手。
妇女穿着深蓝色的确良外套,头发花白;男人瘦削,但腰板挺直,戴着眼镜。
“爸!妈!”林晓芸的眼泪瞬间涌出。
谢建军一手提着木箱,一手护着她挤过人群。
谢建军这还是第一次见岳父和岳母。
岳父林志远面色略显苍老,头发也白了不少,但眼睛里有了光彩。
岳母周淑芬更是直接抱住女儿和外孙,泣不成声。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周淑芬摸着女儿的脸,又低头看襁褓里的孩子:“这是……两个?”
“龙凤胎,妈。”林晓芸哭着笑道:“男孩叫谢林,女孩叫谢芸。”
“好,好……”周淑芬抱过孙子,林志远接过孙女,老两口的手都在颤抖。
五年前送走女儿的时候,女儿才不过十五岁。
五年后再次见到女儿,女儿不仅已经嫁了人,而且还生下了一对双胞胎。
谢建军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前世他是孤儿,从未体会过这样的亲情重聚。
此刻,他既是局外人,又是局内人。
“这位就是建军吧?”林志远终于把目光转向女婿,仔细打量了起来,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晓芸信里总夸你。”
“爸,妈。”谢建军恭敬地叫了一声:“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这话让林志远眼眶一红。
女婿这句“辛苦”,他听懂了分量。
“回家说,回家说。”周淑芬抹着眼泪:“你大哥借了单位的车,在外面等着。”
一行人挤出站台。京城站大厅高大空旷,大理石地面反射着日光灯的光。
墙上挂着巨幅宣传画:“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
走出车站,一辆绿色的京都吉普停在路边。
驾驶座上跳下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眉眼间和林晓芸有几分相似。
“大哥!”林晓芸喊道。
林晓东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先拥抱妹妹,又重重拍了拍谢建军的肩:“好小子,把我妹照顾得不错!”
这亲昵的举动让谢建军心里一暖。
前世他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多了,这种质朴的亲情久违了。
吉普车驶离京城站,开上长安街。
林晓芸趴在车窗上,贪婪地看着街景。
五年了,京城变了,又好像没变。
天安门城楼依然巍峨,人民大会堂依然庄严,但街上的人多了,自行车流如潮,偶尔还能看到几辆小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