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从抱着孩子上大学开始 第201节

  哪怕希望再渺茫,风险再大,我们也得试一试。否则,轩辕就真的……死了。”

  陈向东沉默了。他无法反驳。手里的那份仿真报告,冰冷地印证了谢建军的判断。

  “人选……”良久,陈向东才涩声问道。

  “必须是最核心、最能代表轩辕技术水平,也最能应对技术质询的人。”谢建军的声音不容置疑。

  “我倾向于,你亲自带队,再带上方磊。你是总师,对全局最了解。方磊是物理设计骨干,对接工艺细节最合适。

  而且,你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这次出去,不仅仅是技术交流,更可能是一场……我们无法完全掌控的、在别人地盘上的技术博弈,甚至是政治博弈。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亲自带队?去新加坡?陈向东感到一阵眩晕。这意味着,他要离开这个呕心沥血打造的技术堡垒,离开他最熟悉的战场,踏入一个完全陌生、充满未知和风险的领域。

  但他知道,谢建军说的是对的。这种事关项目生死存亡的技术谈判,他这个总师必须亲自上阵。

  方磊……虽然年轻气盛,但技术扎实,反应快,带上他,或许是个不错的人选,也能借机敲打历练。

  “我……我去。”陈向东咬咬牙:“方磊那边,我去做工作。但集团这边,老刘那边,还有……家里的工作,都要安排好。还有,安全,怎么保证?万一……”

  “安全方面,我会通过王处长,尽可能寻求一些……非官方的协助。新加坡毕竟是法治社会,相对安全。但最重要的,是技术保密。

  核心算法和架构,必须留在脑子里,不能落在纸面上。加密的GDSII……我会让老刘想办法,搞一套可靠的加密方案。

  总之,你们去,是去展示我们的技术实力,去争取合作,不是去缴械投降。尺度,你要自己把握好。”

  “明白了。”陈向东感到肩上的担子,从未如此沉重。

  “什么时候动身?”

  “越快越好。世大那边催得急。你们这边抓紧准备,一旦手续和加密方案准备好,立刻出发。

  我这边,会尽快安排新加坡的对接和保障。记住,”谢建军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向东,轩辕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们这次新加坡之行了。保重!”

  电话挂断。陈向东握着话筒,久久没有放下。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银湖笼罩在沉沉的暮色之中。

  他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倾注了团队无数心血的电路图,缓缓伸出手,抚摸着那些线条和符号。

  然后,他拿起板擦,一点一点,擦去了那些基于1.5微米先进工艺的、代表着理想和未来的精妙设计。

  白板渐渐变得空白,只留下一片刺眼的惨白。

  擦去的,不仅仅是一个设计版本,更是某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从现在起,他们要面对的,是残酷的2微米工艺现实,是深不可测的外部合作,是一场必须全力以赴、却又胜算未知的远征。

  “方磊,”陈向东没有回头,对着空白的白板,沉声唤道。

  “陈老师?”方磊闻声走了进来,看到被擦得干干净净的白板,愣住了。

  “通知项目组所有核心成员,半小时后,大会议室开会。”陈向东转过身,脸上已不见了先前的迷茫和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轩辕项目,进入特别状态。从现在起,所有基于1.5微米工艺的优化工作暂停。

  集中全部力量,成立2微米工艺移植攻关小组,由你牵头。目标:在一个月内,拿出一个在现有国内2微米工艺库基础上,性能损失可接受、可流片的设计版本!

  同时,准备护照和相关材料,你和我,随时准备出发,去新加坡。**”

  “去……新加坡?”方磊瞪大了眼睛。

  “对,新加坡。”陈向东的目光越过方磊,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似乎有遥远南方的海风,带来了未知的气息。

  “去为轩辕,杀出一条生路。无论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

  夜色,彻底笼罩了银湖。研发中心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映照着一个个凝重而决然的面孔。

  远在千里之外的港城和濠江,一场关于技术和命运的谈判,已然落子。

  而深藏在深镇山坳里的这支孤军,也在惊蛰的雷声隐隐传来之前,绷紧了全部的神经,准备迎接一场注定艰难卓绝的远征。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1988年10月28日,星期五。

  一架国泰航空的班机,轰鸣着从港城启德机场的跑道上昂首起飞,刺破低垂的云层,爬升至蔚蓝的平流层。

  机舱内,陈向东和方磊并排坐在经济舱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浩瀚无垠的南中国海,阳光在海面上跳跃,反射出万点碎金。

  飞机正朝着东南方向,飞往那个位于马来半岛南端、素有花园城市和亚洲十字路口之称的,城邦国家新加坡。

  陈向东闭着眼睛,但并未入睡。他能感觉到身旁,方磊身体隐隐的紧绷,以及那不时投向舷窗外的、混合着好奇、忐忑与一丝不易察觉兴奋的目光。

  对于这个年轻的工程师而言,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离开国境,踏入一个完全陌生的、资本主义高度发达的现代化国家。

  而对于陈向东自己,这同样是一次充满未知与压力的远征。只不过,他肩上承载的,是整个轩辕项目绝处逢生的渺茫希望。

  临行前夜,谢建军从港城赶回深镇,在银湖基地与他们进行了,出发前的最后一次密谈。

  “向东,方磊,这次去,任务重,风险高。”谢建军没有多余的客套,神情肃穆:“你们的身份,是维图科技港城聘请的,集成电路设计顾问,受雇前往新加坡,与当地合作伙伴进行技术交流。

  所有的护照、签证、邀请函,都是通过林老板的渠道办理的,表面上看不出,与未名或轩辕的直接关联。这是第一层保护。”

  “第二,技术保密是生命线。我给你们的GDSII文件,是经过特殊算法加密,和混淆处理的版本。

  从表面看,它包含了完整的布局布线信息,足以让对方的工艺工程师进行仿真和评估。

  但核心的算法模块、关键的时序约束文件、以及某些涉及专利的电路结构,都经过了伪装和替换。

  除非对方拥有我们专用的解密密钥,和逆向映射表,否则无法得到真实的设计。

  这套加密方案,是陆老师带着几个信得过的学生,在绝对封闭的环境下,花了整整一周时间赶出来的。

  理论上,能抵挡住非专业的窥探。但你们要记住,任何加密都不是绝对安全的。

  在交流中,对于最核心的技术思路和实现细节,必须守口如瓶。

  可以用商业机密、专利未公开等理由婉拒。你们的任务,是展示我们有能力做出,合格的芯片设计,并评估对方工艺的匹配度,不是去开技术研讨会。”

  “第三,人身安全。新加坡法治严明,治安良好,相对安全。但你们毕竟是以私人身份前往,进行的是敏感领域的商业技术接触。

  我已经通过王处长的关系,联系了新华社驻新加坡分社的一位老同志,他是我岳父当年的战友,绝对可靠。

  他会在必要时,为你们提供非官方的、有限的协助和建议。这是他的联系方式和暗语。

  除非遇到紧急情况,否则不要主动联系。记住,你们是商人,是技术人员,不是外交官。

  一切言行,都要符合这个身份。”

  谢建军将一张写有电话,和简短暗语的纸条,郑重地交给陈向东。

  “最后,保持沟通。林老板在新加坡有办事处,我会通过那里的保密线路,每天与你们通一次电话。

  用暗语通报进展。如果遇到无法决断的情况,及时联系我。记住,你们的背后,是集团,是国家。

  但你们的前方,只能靠自己的智慧和勇气去闯。”

  “保证完成任务!”陈向东和方磊挺直胸膛,低声应道。那一刻,他们仿佛不是去进行商业谈判,而是去执行一项特殊的使命。

  此刻,坐在万米高空的机舱里,陈向东回想起谢建军的叮嘱,依然感到肩头沉甸甸的。

  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那里装着加密的GDSII数据磁带、技术摘要、护照、以及那张写着联系方式的纸条。

  这些,就是他们此行的全部武器。

  飞机开始下降,穿过云层,新加坡岛的全貌逐渐清晰。整洁的城市规划、郁郁葱葱的绿化、繁忙的港口、以及标志性的滨海湾建筑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与港城的拥挤喧嚣不同,新加坡给人一种精致、高效、井然有序的印象,但也隐隐透着一股疏离和冷漠。

  入境,取行李,一切都顺利得令人意外。按照事先的约定,世大方面派来了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轿车,在到达厅外等候。

  司机是一位沉默寡言的新加坡本地人,确认了陈向东和方磊的姓名后,便示意他们上车,全程几乎没有交流。

  汽车驶出樟宜机场,沿着宽阔整洁的高速公路,向市区驶去。道路两旁是精心修剪的草坪、热带树木和现代化的工业园区。

  方磊好奇地打量着窗外,低声对陈向东说道:“陈老师,这里……真干净,真漂亮。跟电影里一样。”

  陈向东“嗯”了一声,目光却更多地投向路旁那些挂着“特许半导体(Chartered Semiconductor)”、“德州仪器(TI)”、“惠普(HP)”等国际巨头标志的工厂和研发中心。

  这里,是全球半导体产业在亚洲的重要据点之一,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硅晶圆和集成电路的气息。

  而他们,即将要与其中一家(世大)进行一场决定命运的接触。

  轿车最终驶入位于新加坡西部、毗邻裕廊工业区的,一栋不起眼的四层写字楼。

  楼体灰白,没有显眼的公司标志。司机将车停在地下车库,引着他们乘坐一部,需要刷卡的老旧电梯,直达四楼。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安静、光线略显昏暗的走廊。司机将他们引至走廊尽头的一间会议室门口,敲了敲门,然后便自行离开了。

  门从里面打开。出现在门口的,正是之前在濠江见过面的陈经理。他今天换了一身更正式的西装,脸上依旧是那种职业化的微笑。

  “陈工,方工,一路辛苦,欢迎来到新加坡。”陈经理侧身让进,“这位是我们世大新加坡设计服务中心的技术总监,王博士(Dr. Wong)。”

  会议室里,已经坐着一位五十岁左右、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但目光锐利的中年华人。

  他站起身,用略带南洋口音的华语说道:“陈工,方工,欢迎。我是王振华,负责这次技术评估的对接。请坐。”

  双方落座。会议室不大,布置简单,只有一张椭圆会议桌,几把椅子,一台投影仪,以及白板。

  气氛比在濠江时更加正式,也更加技术化。

  寒暄过后,王博士直接切入主题:“陈工,方工,时间宝贵。我们直接开始吧。首先,感谢贵方提供的加密设计数据和初步文档。

  我们的工艺工程师,已经做了第一轮的快速评估。从数据层面看,设计是完整和规范的,符合2微米工艺的基本设计规则。

  不过,有几个关键点,我们需要进一步确认和讨论。”

  他打开投影仪,调出一份PPT。第一页,是轩辕芯片的顶层架构框图(经过脱敏处理)。

  “第一,是关于性能目标。”王博士指着框图上标注的,目标频率和功耗参数。

  “根据你们提供的初步仿真结果,在1.5微米工艺下,这个目标是合理的。

  但移植到2微米,即使采用我们最先进的2微米工艺库(世大2M-C),并且假设设计移植完美,我们初步估算,最高工作频率可能会下降到原目标的60%-70%,功耗则会相应上升30%-40%。

  这个性能水平,在当前的图形处理芯片市场上,是否还有竞争力?贵方的产品定义和市场策略,是否需要调整?”

  尖锐而专业的问题,直指轩辕项目的核心痛点。陈向东早有准备,他示意方磊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仪,调出了他们准备的材料。

  “王博士,您提的这个问题非常关键。”陈向东语气沉稳,开始讲解:“首先,我们这款芯片的定位,并非与A公司等国际巨头,在通用PC市场上进行全方位竞争。

  我们的优势在于针对特定应用场景,如中文办公、专业排版、特定行业显示控制的深度优化,以及与本土硬件、软件生态的紧密结合。

  在这些特定场景下,绝对的峰值频率并非唯一决定因素,架构效率、算法优化、系统集成度同样重要。

  我们相信,即使在2微米工艺下性能有所折损,凭借我们在这些方面的优势,依然能够在目标细分市场,提供极具竞争力的解决方案。”

  他切换PPT,展示了几组基于堡垒版解决方案,在出版部门实际应用中的数据对比图表(隐去具体单位信息)。

  “其次,我们有信心,通过与贵方工艺团队的紧密合作,对设计进行针对2微米工艺的深度优化,比如调整时钟树结构、优化关键路径、利用贵方工艺的特色器件等,有望将性能损失控制在20%以内,功耗增加控制在25%以内。

  这需要双方的共同努力。”

  王博士认真地看着图表和数据,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陈向东的回答,既坦诚了性能损失的现实,也展现了技术的自信,和清晰的市场定位,没有试图掩盖问题,也没有妄自菲薄。

  “第二,是关于设计复杂度和潜在风险点。”王博士继续提问,指向了架构框图中几个标红的模块。

  “这几个模块,从描述看,涉及一些非标准的电路结构,和自定义的时序控制逻辑。

  在2微米工艺下,这些结构的可制造性、良率,以及长期可靠性,可能存在风险。我们需要更详细的设计文档和仿真报告,特别是在高温、低压、以及工艺角(corner)下的仿真结果。

  同时,我们可能需要对这些模块进行局部的重新设计或工艺加固。这可能会增加额外的设计周期和成本。贵方是否有相应的准备和技术能力?”

  这个问题更加深入,触及了轩辕芯片的一些独创性设计。陈向东和方磊对视一眼,心领神会。这是保密与合作的平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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