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从抱着孩子上大学开始 第217节

  “请他到一号会客室,我马上下来。”谢建军略一思索,吩咐道。

  无论来意如何,与全球产业顶端的设备商接触,本身就是一个获取信息、了解行业动态的宝贵机会。当然,必须高度警惕。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深吸一口气,走向电梯。专利战的硝烟尚未散去,一位来自产业链最上游的、意想不到的访客,又在这燎原之火熊熊燃烧之际,悄然叩响了大门。

  暗潮之下,涌流愈发复杂难测。而执棋者,需以静制动,方能在波澜诡谲中,窥见那一线真正的天光与杀机。

  未名科技大厦,一号会客室。

  这间会客室布置得简约而富有现代感,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长安街的繁华景致,室内摆放着舒适的皮沙发和绿植,墙上挂着几幅抽象艺术画,恰到好处地冲淡了商业空间的冰冷感。

  此刻,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柚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谢建军推门而入时,一位四十岁出头、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气质干练的华裔男子正背对着门口,欣赏着墙上的画。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脸上立刻露出了热情而得体、近乎标准的职业笑容,主动伸出手。

  “谢先生,您好。冒昧来访,打扰了。我是戴维陈(David Chen),应用材料公司亚太区负责技术与市场开发的副总裁。”他说的是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语,但发音清晰,语速适中。

  “陈先生,欢迎。请坐。”谢建军与他握了握手,感觉对方的手坚定有力,笑容无懈可击,但眼神深处有一种审慎的打量,和职业化的距离感。

  两人在沙发上落座,秘书送上清茶后悄然退下,关上了门。

  “谢先生的公司大厦,位置很好,视野一流。”戴维陈寒暄道,目光扫过窗外的长安街。

  “京城的活力,每次回来都能感受到。尤其是中关村一带,发展真快。”

  “陈先生是华裔?听口音,在美国生活很多年了吧?”谢建军顺着话题,也观察着对方。

  应用材料公司的高管,突然到访一家在半导体设备领域,名不见经传的龙国公司,这本身就非同寻常。

  “是的,我父母早年从宝岛过去,我在加州出生、长大。斯坦福的EE(电子工程),后来在英特尔干过几年工艺整合,十年前加入应用材料。”

  戴维陈简单介绍了自己的背景,语气自然,但巧妙地暗示了自己深厚的技术和产业背景。

  “所以,我对龙国大陆半导体产业的发展,一直很关注,也有一种……特殊的感情。”

  “原来如此。陈先生是技术出身,那我们的交流可能会更直接一些。”谢建军微笑,不接感情的话茬,将话题引向正题。

  “不知陈先生这次莅临,具体想探讨哪方面的合作机会?我们东方轩辕目前的主业,是集成电路设计,似乎与应用材料公司的业务领域……”

  “谢先生谦虚了。”戴维陈身体微微前倾,笑容不变,但眼神更加专注。

  “我们应用材料,虽然主要提供制造设备,但我们对下游的设计公司,和终端应用市场,一直保持高度关注。

  尤其是那些具有创新思维、可能代表未来技术方向的团队。

  我们注意到,轩辕项目在图形处理器设计上的一些独特思路,以及……你们在非常具有挑战性的工艺条件下,实现流片的努力和初步成果。

  这很了不起,也显示出团队的韧性和技术实力。”

  他这番话,信息量很大。不仅知道轩辕是图形处理器,还知道流片工艺条件具有挑战性,甚至可能了解初步成果。

  这说明对方并非临时起意,而是做足了功课。信息来源可能是公开的行业简报、与970厂或相关供应商的接触、乃至更隐秘的渠道。

  “陈先生过奖了。我们只是做了一些基础性的探索,在巨头面前,还很稚嫩。”谢建军保持谨慎,不透露任何实质性信息。

  “探索的方向,往往比当下的成果更重要。”戴维陈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仿佛在斟酌词句。

  “谢先生,半导体产业是一个全球性的、高度协同的生态系统。设计、制造、设备、材料,环环相扣。

  任何一环的突破,都可能带来连锁反应。应用材料作为设备供应商,我们的使命是帮助客户,无论他们在世界哪个角落,实现他们的技术蓝图。

  我们不仅提供设备,更提供工艺解决方案、技术支持和全球化的服务网络。**”

  他开始进入推销模式,但谢建军听出了弦外之音,对方在暗示,可以提供帮助,但前提是你要在他们的生态系统里玩。

  “当然,我们很乐意与全球领先的设备商交流学习。”谢建军不动声色的说道。

  “不过,就我们目前的发展阶段,和业务规模,恐怕还远未达到,需要引进贵公司先进设备的地步。

  而且,众所周知,最先进的半导体制造设备,受到巴统的严格出口管制。”

  这是最现实的障碍,也是谢建军试探对方真实意图的利器。

  戴维陈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反而显得更加从容:“谢先生对国际规则很了解。

  是的,巴统协议确实存在限制。但是,”他话锋一转:“首先,管制是有层级的,并非所有设备和技术都受限。

  其次,规则也在变化。随着全球产业格局的调整,和技术的发展,合作的需求,往往能推动规则的演进。再次,”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谢建军说道:“应用材料在全球拥有庞大的客户群,和复杂的供应链。

  有时候,一些并非最尖端、但依然非常有效、且适合特定发展阶段,和工艺需求的设备与技术,可以通过更加灵活的方式,找到它的用武之地。

  特别是当合作伙伴展现出足够的潜力、清晰的路径,并且对未来的技术演进,有共同理解的时候。”

  “更加灵活的方式”、“并非最尖端但非常有效”、“适合特定发展阶段”。

  这些措辞充满了暗示。对方似乎在传递一个信息:应用材料公司有能力,也愿意,在一定条件下,向轩辕这样的龙国团队,提供某种程度的、绕开或规避最严格管制的设备,或技术支持。

  前提是轩辕值得投资,且未来的发展,符合他们的某种共同理解。

  这背后的动机是什么?是单纯看好轩辕的技术潜力,做长期风险投资?

  还是想通过扶持一个龙国本土的设计团队,来制衡A公司等现有客户,竞争对手?

  或是想借此深入了解,龙国半导体产业发展的真实水平和需求,甚至获取某些他们感兴趣的技术思路。

  比如轩辕在特定优化上的独到之处?亦或是……有更复杂的、涉及地缘政治和产业博弈的考量?

  谢建军的大脑飞速分析着,各种可能性。与AMAT这样的巨头接触,机遇与风险并存。

  机遇是显而易见的,如果能获得哪怕是非顶尖的设备支持,或工艺咨询,对轩辕后续的研发,和星火基地的成长,都将有巨大助力。

  风险则更加隐蔽和致命,可能的技术依赖、信息泄露、被纳入对方的战略布局而失去独立性,甚至可能触及更敏感的国际管制红线,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陈先生的见解很有启发性。”谢建军决定以守为攻,不轻易表态。

  “半导体产业的发展,确实需要全球视野,和产业链协同。我们轩辕团队,立足龙国,但也始终关注全球技术动态。

  合作是开放的,但前提是必须符合双方的利益,并且遵守所有适用的法律法规。不知陈先生是否有更具体一点的合作设想?

  比如,在哪些具体的技术或设备领域,有探讨的空间?”

  他把皮球轻轻踢了回去,要求对方亮出更具体的牌。

  戴维陈似乎对谢建军的谨慎并不意外,他笑了笑,从随身的高档皮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文件夹,递给谢建军。

  “这里有一份非正式的、高度概括的技术路线图参考摘要,以及我们针对成熟工艺节点,比如1.5微米到0.8微米范围的一些特色工艺模块,和配套设备方案的简要介绍。

  不涉及任何受管制细节,仅供谢先生开阔思路。”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注意到,轩辕团队在图形处理架构上有独特思考。

  未来,随着工艺进步,计算与存储的融合、新型互连技术、以及面向特定领域,如移动、视觉处理的优化,可能会成为新的热点。

  应用材料在这些前沿领域,也有相应的材料和设备研发。

  或许,在未来某个时候,我们可以在这些更前沿的探索上,进行一些非常初步的、学术性的交流。”

  “成熟工艺节点”、“特色工艺模块”、“前沿探索”、“学术性交流”。

  对方抛出的诱饵层次分明,从相对容易实现的近期合作,到充满想象力的远期互动,仿佛为轩辕量身定制了,一个循序渐进的上升阶梯。

  谢建军接过文件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放在手边。

  “谢谢陈先生的好意,我会仔细研读。不过,任何实质性的合作探讨,都需要我们内部进行详细的评估,并且需要符合我们公司的战略,和合规要求。这需要时间。”

  “完全理解。”戴维陈站起身,再次伸出手:“今天只是一个初步的接触,让谢先生知道,应用材料公司关注着,像轩辕这样的创新力量。

  我们相信,真正的技术创新,可以跨越地域和阶段的限制。期待未来有更多交流的机会。

  我的名片上有我在港城办事处的直接联系方式,任何时候,欢迎谢先生来电。”

  送走这位神秘而富有分量的上游访客,谢建军回到办公室,久久凝视着那个黑色的文件夹,没有立刻打开。

  应用材料公司的突然到访,像一块投入燎原火场的、不知是助燃剂还是降温石的异质材料。

  它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潜在机遇,也带来了更深不可测的迷雾和风险。

  窗外,夕阳西下,长安街华灯初上,车流如金色的河。

  而谢建军知道,在这片璀璨的灯火之下,一场围绕核心技术、产业格局、乃至国家未来竞争力的、无声而激烈的暗战,正在以他为中心,悄然铺开更复杂的棋局。

  执棋者,需观大势,察细微,在扑面而来的机遇与陷阱中,为轩辕这艘航船,找到那条既能借力东风、又不至迷失方向、更不会触礁沉没的航路。

  而这,比设计一颗最复杂的芯片,更需要极致的冷静、智慧与胆魄。

  1990年6月1日,京城,中关村,未名科技大厦。

  夏意渐浓,阳光已经带上了灼热的力量。但大厦顶层会议室内,气氛却因一份刚刚收到的、盖着鲜红印章的正式文件,而热烈与凝重交织。

  文件来自国家科委和电子工业部,联合成立的国家集成电路设计专项办公室(筹备),标题是《关于将“高性能图形处理器芯片设计”项目,列入“八五”国家重点科技攻关计划(预启动项目)的通知》。

  谢建军、陈向东、老刘、郑律师,以及特意从魔都赶回的谢建红,围坐在会议桌旁,传阅着这份分量极重的文件。

  纸张在手中传递的沙沙声,是此刻室内唯一的声响,却仿佛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文件内容很官方,但核心信息明确:东方轩辕公司承担的高性能图形处理器芯片(轩辕)设计项目,经过专家评审和部门研究,被正式列入八五(1991-1995)国家重点科技攻关,计划信息技术领域的预启动项目。

  作为预启动项目,将获得首批无偿资助经费300万元人民币,用于支持轩辕-3(1.2微米工艺)的架构设计、关键技术预研和人才培养。

  同时,项目将被纳入国家相关部委的重点指导与协调范围,在政策咨询、对外合作渠道、与国内制造单位协调等方面给予支持。

  文件末尾强调,这是落实《国家中长期科学技术发展纲领》,集中力量突破关键技术,扶持具有自主创新能力的企业和团队的重要举措。

  300万!无偿资助!更重要的是“国家重点科技攻关计划”这块金字招牌和随之而来的“重点指导与协调”!

  “我们……我们拿到‘国家项目’了!”陈向东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哽咽。

  他太清楚这份认可,对于轩辕团队意味着什么。这不仅是一笔雪中送炭的经费,虽然对芯片研发仍是杯水车薪,更是一份至高无上的名分和背书。

  从此,轩辕不再仅仅是未名集团,和东海公司的一个商业项目,它成了国家意志在集成电路设计领域的一枚棋子,一个被正式纳入国家创新体系的自己人。

  这将在未来争取更多资源、吸引高端人才、应对国际打压时,提供难以估量的政治保护和道义优势。

  “谢董,您上次在人民大会堂的发言,起作用了!”老刘也难掩兴奋。

  “铺路石,探索的火苗,这个定位打动了上面!国家需要这样能扎扎实实做出东西的团队!”

  谢建军的心情同样澎湃,但比其他人更快地冷静下来。

  他轻轻抚摸着文件上鲜红的印章,目光深沉:“这是东风,是天大的好消息。

  说明我们过去的路走对了,我们的坚持和付出,得到了国家的认可。但是,同志们,”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

  “福兮祸之所伏。拿到了国家项目,意味着我们肩上的担子更重了,盯着我们的眼睛会更多,要求也会更高。

  这300万,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要经得起审计,要对得起国家的信任。

  更重要的是,轩辕-3的目标,不再仅仅是我们自己的商业目标,它成了国家任务。

  只能成功,不能失败!至少,不能败得很难看。”

  “而且,”他看向郑律师:“我们成了国家项目,A公司那边的专利战,性质就有些微妙了。

  对方如果知道我们这个背景,可能会调整策略,但同样,也可能利用这一点做文章,将单纯的商业纠纷往国家竞争、贸易保护等更敏感的层面引。

  我们的法律应对和对外沟通,要更加谨慎、专业。”

  郑律师凝重地点头:“明白。我会和唐老他们重新评估,调整策略。另外,是否需要通过官方渠道,将我们被列为国家项目的情况,向A公司方面做个非正式的通报?

  或许能起到一定的威慑,或降温作用。”

  “可以,但方式要巧妙。通过第三方,或者在我们的法律回复中,以我公司承担国家重大科研项目为由,强调技术创新的正当性,和对知识产权的尊重,但绝不示弱。”谢建军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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