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从抱着孩子上大学开始 第219节

  机器已经通了电,伺服电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但工作台纹丝不动。

  “小张,你再查查那几根,从瑞士备件上拆下来的编码器反馈线,是不是接口定义不对?”赵工脸上沾着油污,眉头紧锁,用一支万用表小心地测试着线路。

  这台机器的大脑,原装数控系统是彻底没了,他们冒险用了一套,从港城淘来的、基于英特尔8088处理器的简易数控系统进行替代,还从一台报废的瑞士加工中心上,拆下了伺服驱动单元。

  攒出这么一台四不像,难度不亚于重新设计一台机器。

  “赵工,接口电压好像不对……瑞士那边是±10V模拟信号,咱们这个新系统输出是±5V……”一个叫小张的年轻人叫道。

  “那就加个运放做电平转换!老李,你去库房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运算放大器芯片!没有就让沈宏他们从银河那边拆几个过来!他们那儿破烂多!”赵工头也不抬地指挥道。

  在这里,拆东墙补西墙、废物利用是常态,解决问题靠的不是现成的方案和设备,而是知识、经验和近乎偏执的动手能力。

  不远处的另一个工作区,沈宏和银河小组的宋国平,正对着一台刚刚架设起来的、看起来颇为古怪的设备发呆。

  那是一台用角铁和钢板自制的简易支架,上面固定着那台二手惠普频谱分析仪,天线则是一根用铜管自制的、粗糙的八木天线,指向窗外空旷的方向。

  旁边还连着那台从东德换回来的、砖头一样的模拟手机样机,已被拆开,电路板裸露,以及一台昆仑软件小组支援过来的、运行着自制信号采集程序的IBM PS/2电脑。

  “宋工,您真觉得……我们能听到附近的基站信号?”沈宏抹了把汗,有些怀疑。他们的目标是尝试接收,和解调附近模拟蜂窝基站,大哥大基站的下行信号,从而更直观地理解空中接口。

  “不试试怎么知道?”宋国平瞪了他一眼,但眼中闪烁着实验者的兴奋。

  “那台三星大哥大能打电话,说明信号就在那儿。我们这台频谱仪虽然老,但扫频范围够。

  关键是天线和前端滤波。我们不知道基站的确切频率,但大概范围是知道的(900MHz左右)。

  慢慢调,总能找到点蛛丝马迹。就算只能看到噪声里的一个凸起,知道信号大概在哪儿,强度如何,也是收获!

  搞通信,不能总对着图纸和公式,得听见、看见才行!”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谢董说了,我们这儿现在是备份,也是前沿侦察。

  万一……我是说万一,外面,指主要研发团队,因为专利战或者别的什么原因,进度受阻,或者资料出了问题,我们这里积累的这些东西,这台能动的磨床、对通信信号的感性认识、甚至我们这些杂牌军解决问题的经验,可能就是救命的火种,或者未来另起炉灶的基础。

  所以,别怕麻烦,别怕失败,一点点抠,一点点试!”

  沈宏重重点头,被宋工话语中那份沉静,而坚定的使命感所感染。他知道,在这里,没有聚光灯,没有明确的KPI,甚至可能很长时间都没有像样的成果。

  但他们所做的每一件看似无用或笨拙的事,都可能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成为支撑轩辕乃至更宏大梦想的、最不起眼却不可或缺的一块砖。

  与此同时,在基地最里面一间加了隔音,和屏蔽措施的小房间里,昆仑硬件小组的王海,正带着两个人,对着一块自己手工焊接的、布满飞线的实验电路板较劲。

  这块板子上,核心是一颗Intel 80386SX处理器,周围是他们自己设计、用通用逻辑芯片和轩辕-1芯片阉割版本,测试封装中性能不达标的芯片,搭建的简化内存控制器、I/O控制器和显示接口。旁边连着一台简陋的单色显示器。

  “老王,北桥(North Bridge)这边时序还是不对,内存自检过不去。”一个助手苦恼地说。

  “时序不对就调!查查我们用的这个,轩辕-1测试芯片的时序参数手册,看它的输出延迟,和建立保持时间,跟386的规范差多少。

  不行就加一级锁存器(Latch),或者用更快的逻辑芯片!我们这是在攒一台能跑起来的、验证我们基础架构的原型机,不是做产品,稳定性第一,性能第二,能用就行!”王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

  他们要验证的,是国产芯主板**的核心设计理念是否可行,是在没有任何现成芯片组支持的情况下,如何用土办法让系统跑起来。

  这个过程充满挫折,但每解决一个问题,他们对整个PC架构的理解,就加深一层。

  星火基地,就像一座远离主战场的,前沿兵工厂和试验场。这里没有先进的光刻机,没有整洁的实验室,没有完善的供应链。

  有的是陈旧的设备、有限的经费、一群背景各异但都对技术充满执着、且因各种原因汇聚于此的边缘专家和年轻人,以及一种近乎原始的、在困境中创造可能的顽强精神。

  他们用智慧和双手,将北极星换回的废铁赋予新生,在粗糙的实验中触摸通信的脉搏,在简陋的电路板上验证自主架构的梦想。

  他们的工作,缓慢、低效,甚至有些土气,但扎实、自主,且充满了对底层原理的探索,和对备份、安全的未雨绸缪。

  就在赵工他们,终于让那台四不像磨床的伺服轴,颤颤巍巍地动起来,沈宏的频谱仪屏幕上,隐约出现了一个可疑的尖峰,王海的攒机终于艰难地完成内存自检、跳出一行粗糙的字符提示时。

  基地那部很少响起的红色保密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

  赵工擦擦手,走过去接起。电话是谢建军从BJ打来的,声音透过线路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容动摇的决断:

  “赵工,是我。有紧急任务。970厂那边工艺波动,可能影响轩辕-2后续批次的关键封装材料供应。

  你们星火这边,立刻启动备用方案评估。我让老刘把相关材料性能,和工艺参数要求发过去。

  你们要评估,用我们现有的条件包括那台刚修好的磨床,如果可能,有没有可能,小批量试制或改造出可用的替代品,或者找到国内其他替代来源。

  时间很紧,要求就一个:不惜代价,确保轩辕-2生产线不能停!**”

  “明白!我们立刻组织攻关!”赵工毫不犹豫地应下,放下电话,转身对着厂房里忙碌的众人大声喊道:

  “同志们,停下手里的活!有紧急任务!关系到轩辕-2的生死线!都过来,开会!”

  炉火正红,锻锤已举。而这座隐藏在天京郊外的秘密熔炉,在经历了漫长而寂寞的预热后,终于要迎来它第一次真正的、关乎前线战局的淬炼任务。

  前线的炮火,与后方的炉火,在此刻,被一条无形的命运之线,紧紧连在了一起。

  1990年6月15日,天府,970厂。

  与一个月前周明和970厂工程师们,为良率提升绞尽脑汁的协同优化氛围不同,此刻的联合办公区气氛压抑、焦虑,甚至带着一丝愤怒后的灰败。

  空气里除了熟悉的化学溶剂味,还弥漫着一种失败,和不确定性的苦涩。

  问题出在轩辕-2芯片封装环节的,一种关键导热绝缘材料,特种环氧树脂塑封料上。

  这种材料并非970厂自制,而是从江东一家合资化工材料厂采购。该材料性能稳定,导热系数和绝缘性符合轩辕-2封装要求,是前期流片和初期量产,得以顺利进行的重要保障。

  然而,就在一周前,这家供应商突然单方面通知,由于上游关键进口原材料供应紧张,且国际市场价格大幅上涨,将无限期暂停对该型号塑封料的供货,并单方面提高了后续,如果恢复供货的供货价格,涨幅高达150%。

  更蹊跷的是,当970厂采购部门紧急联系,国内其他几家有能力生产类似材料的厂家时,得到的答复出奇地一致:“产能已满,无法接单”,或者“需要进口添加剂,目前缺货”,甚至有一家直接表示“客户有排他性协议,不便供货”。

  “这他妈是赤裸裸的卡脖子!”老韩在联合办公室里,气得脸色铁青,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哐当响。

  “早不出问题晚不出问题,我们良率刚上来,准备开足马力生产,材料就断了!那家江东厂,以前合作好好的,突然就变卦!

  其他家也统一口径!这里面没鬼,我把韩字倒过来写!肯定是有人搞鬼!见不得我们做出东西来!”

  周明眉头紧锁,他比老韩想得更深。这不仅仅是商业上的刁难。!轩辕-2刚刚获得国家项目背书,专利战刚刚升级,这边关键材料就断供,时间点掐得太准。

  这不像A公司那种,高举高打的专利诉讼风格,更像是一种隐蔽、精准、旨在瘫痪你生产能力的特种作战。

  对手可能不是一家,而是一个利益联盟,国际材料商、国内某些被收买或施压的代理商、乃至隐藏在暗处的竞争对手,利用其在供应链上的优势地位,对轩辕这个刚刚冒头的挑战者,实施断粮打击。

  “老韩,现在库里还有多少存货?能支撑多久?”周明强迫自己冷静,问道。

  “最多还能封 5000片芯片!按现在客户订单和后续推广计划,只够撑一个月!一个月后,生产线就得停摆!”老韩的声音带着绝望。

  生产线一停,不仅仅是订单无法交付,刚刚稳定的工艺可能会生疏,团队士气会受挫,市场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微弱信心会崩塌,后果不堪设想。

  “备用方案呢?用其他型号材料替代?”周明问道。

  “试了!”旁边一位970厂的封装工程师苦着脸说道:“我们紧急试了两种性能接近的国产料,和一种价格更高的进口料。

  国产料A,导热系数不达标,芯片长时间工作温升太高,可靠性风险极大;国产料B,绝缘性能不稳定,高压测试通过率低。

  进口料C倒是性能达标,但价格是原来的三倍,而且交货期长达三个月,根本等不起!**”

  性能、成本、交期,三个死结。会议室里一片死寂。一种无力感笼罩着每个人。

  他们可以攻克复杂的设计难题,可以优化落后的工艺,但面对上游基础材料的突然断供,却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憋闷和绝望。

  这就是产业链薄弱的致命伤,你的命门,可能捏在别人手里。

  “叮铃铃”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沉默。是周明的保密卫星电话,来自京城。

  周明立刻接起:“谢董!”

  电话那头,谢建军的声音传来,没有寒暄,直奔主题:“周明,情况我已经知道了。

  星火基地那边,赵工他们收到了材料参数和要求,正在连夜评估。我现在需要你立刻做两件事:”

  “第一,组织力量,对那三种替代材料,特别是两种国产料,进行极限条件下的,加严测试和失效分析。

  我要知道,它们的性能短板,具体是哪个指标、在什么条件下、会导致什么样的失效。

  数据要精确,分析要透彻。这可能是我们和材料厂谈判,或者指导星火进行材料改性的关键依据。**”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启动备胎计划。”谢建军的声音斩钉截铁。

  “立刻从现有封装好的芯片中,挑选出性能最稳定、质量最优的 A级芯片,数量不低于 1000片,用最快的速度,秘密发往天京星火基地。

  同时,将完整的封装工艺流程文件、设备参数、以及你们对材料性能的详细分析报告,一并加密送过去。**”

  “星火?他们……能行吗?”周明下意识地问道。

  他知道星火基地条件艰苦,设备简陋,让他们接手芯片封装,这种高精度工艺,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行不行,试了才知道!”谢建军不容置疑,“星火有那台刚能动弹的数控磨床,有赵工他们对精密机械的理解,有从东德资料里看到的,关于特种材料复合和处理的思路。

  他们可能做不出,和原厂一模一样的材料,但他们可以尝试用土办法,比如,用现有国产料进行物理混合、表面改性、或者改变封装结构和工艺参数,来弥补性能缺陷,达到可接受的、至少能保证芯片基本功能,和短期可靠性的水平!

  哪怕良率低,成本高,但只要能做出来,能让生产线不完全停摆,能让关键客户的订单不断供,就是胜利!

  这 1000片A级芯片,就是他们的种子和试验品。**”

  “记住,”谢建军最后强调,声音冰冷:“这不仅是解决眼前材料危机,更是一次实战演练,验证我们在极端情况下,依靠自身储备力量,保障核心供应链安全的能力。

  同时,这也是对那些在背后搞鬼的人,一次无声的警告和反击,想用断供卡死我们?没那么容易!我们还有自己的‘备胎’和应急方案!**”

  “是!我立刻去办!”周明精神一振,谢建军的话像一针强心剂,驱散了心头的阴霾。

  是啊,为什么要坐以待毙?为什么要将希望完全寄托在,不可靠的外部供应商身上?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哪怕办法土,过程难,但只要有一线希望,就要去搏!

  挂断电话,周明立刻将谢建军的指示传达给老韩。老韩先是愕然,随即眼中也燃起火光:“星火?那帮书呆子……不,那帮家伙,能折腾!

  行!就按谢董说的办!我亲自去挑最好的芯片,安排最可靠的路线送过去!

  妈的,老子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卡脖子厉害,还是咱们自己长出来的备胎硬气!”

  一场与时间赛跑的备胎计划,在危机中仓促启动。天府这边,周明和老韩带领团队,一边对替代材料进行破坏性测试,寻找性能边界和失效机理。一边紧张地筛选芯片,准备秘密发运。

  天京星火基地,则瞬间进入了战时总动员状态。赵工放下手头对磨床的精细调试,召集基地内所有在材料、化工、机械、电子方面有经验的人,包括银河组的宋国平和沈宏,他们也被临时征调,成立特种封装材料应急攻关组。

  那台刚刚能动的数控磨床,任务从加工精密零件,变成了尝试对国产塑封料颗粒,进行预混合和表面涂层处理。

  基地角落里尘封的小型高温烘箱、真空搅拌机、甚至一台老式的粉末压片机,都被翻了出来,擦拭干净,接上临时拉来的电源。

  没有现成的配方,就根据天府发来的材料分析报告,结合东德资料里一些关于填料改性,和界面增强的零碎记载,以及赵工他们记忆中,一些军工材料的土办法,大胆假设,小心试验。

  用不同比例的国产料A和B混合,尝试,添加微量以克计的特殊填料,如氮化铝、氧化铝细粉,有些是基地库存,有些是沈宏从报废电子元件里研磨出来的,调整固化温度和压力曲线……

  过程极其粗糙,环境极其简陋,方法极不科学。混合不均、固化不良、性能波动巨大是家常便饭。!第一批用土法改良的材料,封装出来的样品芯片,在简易测试台上不是短路就是过热。

  但没人气馁,每一次失败,都被详细记录,参数被调整,配方被微调。

  赵工、宋工这些老专家,仿佛回到了当年,在条件更艰苦的三线工厂搞科研的年代,带着一群年轻人,在灰头土脸中,进行着一场看似绝望、却蕴含着不屈意志的手工自救。

  千里之外的天府与天京,被一场突如其来的供应链危机,和一项仓促启动的备胎计划,紧紧联系在一起。

  前方的生产线,在倒计时中艰难维持,后方的秘密基地,在油污和粉尘中拼命炼丹。

  这是一场无声的战役,没有法庭上的唇枪舌剑,没有市场上的明争暗斗,只有实验室里通明的灯火、机床旁专注的身影、以及无数次失败后毫不犹豫的重来。

  燎原之火,不仅要能熊熊燃烧,更要在狂风暴雨、甚至被人试图釜底抽薪时,展现出从最意想不到的角落重新点燃、并且越烧越旺的顽强生命力。

  而这生命力的源泉,就来自于那些在最艰难时刻,依然选择相信自己双手、相信团队智慧、并愿意为之付出一切汗水和脑力的,平凡的执火者们。

第185章 国家支持

  1990年6月25日,美国,加州,圣何塞。

  这座硅谷心脏城市的阳光,似乎永远都那么灿烂明媚,照耀着无数玻璃幕墙的科技公司大楼,空气里仿佛都漂浮着二进制代码,和风险资本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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