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他们,我们不需要最前沿的型号,我们需要稳定、可靠、可定制、且愿意和我们一起改进的,伙伴级设备或核心部件。
价格可以谈,甚至可以预付部分研发费。”
“第二,挖掘欧洲。特别是德国、瑞士那些有百年技术沉淀,但经营不善,或面临转型的老牌精密仪器厂、特种材料公司。
通过当地华人商会、留学生、甚至退休工程师协会去接触。目标不是买整机,是获取图纸、工艺诀窍(Know-how)、乃至邀请他们的专家,以私人顾问形式提供短期指导。
北极光可以以风险投资的名义,进行小规模参股或技术支持合作。”
“第三,关注苏东。这条线不能断,但要更隐秘,目标要更明确。安德烈那边,可以提出更具体的技术需求清单。
比如特定型号的二手电子显微镜、沉积设备的关键子系统、或者某些特种气体,化学品的纯化技术资料。
交换条件可以放宽,除了轻工品,可以加入一些他们急需的、我们通过其他渠道能搞到的,西方二手工业设备或备件。我们要扮演一个有办法的中间商。”
“第四,启动星火设备逆向与改良计划的加速版。告诉赵工,不要满足于修好那台东德磨床。要以它为基础,吃透原理,绘制出我们自己的、可用于教学和再设计的,数字坐标磨床技术白皮书,哪怕只是简化版。
同时,评估利用国内现有工业基础,比如沈阳机床、昆明机床,合作试制关键功能模块的可能性。
我们要的,不是一台能用的旧机器,是吃透这项技术,并能在国内找到替代供应链的能力。”
一连串的指令,精准、果决,完全跳出了,被封锁-找替代的被动思维,转而以一种主动整合全球次级技术资源、并强力培育国内备份能力的进攻姿态,来应对供应链的软封锁。
这背后,是谢建军重生前,对全球精密制造产业链格局的深刻认知。
真正的尖端被巨头把持,但在巨头之下,是无数拥有独门绝技、却在全球分工中被边缘化的,隐形冠军和技术遗珠。
在九十年代初这个全球化尚未彻底固化、信息极不对称的时代,挖掘这些遗珠,并用自己的市场潜力,哪怕是未来的,和诚意与之绑定,是完全可能的蓝海策略。
“另外,”谢建军看向陈向东,语气稍缓:“通知轩辕-3架构组和昆仑硬件组,我们的设计目标要做一个重要调整。
在追求性能的同时,必须将对不完善工艺的容忍度,和对非常规供应链的适应性,作为核心设计指标。
比如,内存控制器要能兼容更宽泛的时序参数,时钟网络要能容忍更大的抖动,功耗管理要能应对更不稳定的供电……。
我们要设计的,不是一颗只能活在理想实验室,和顶级产线里的王子芯片,而是一颗能在泥地里打滚、在各种简陋条件下,都能稳定工作的战士芯片!
这,才是我们现阶段最核心的竞争力!”
陈向东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他明白了谢建军的深意,放弃对完美条件的追逐,转而追求在不完美现实下的,极致可靠与可用性。
这不仅是生存智慧,更可能因为适应了国内更普遍、更艰苦的工业环境,而意外获得独特的市场优势。
“最后,还有这个。”老刘将一份国内计算机行业,内部刊物的剪报推到桌子中央。
上面有一篇不点名但指向性明显的评论文章,标题是《对某些攻关项目的冷思考:是自主创新,还是低水平重复建设?》。
文中暗讽某些项目好高骛远,浪费国家资源,在洋人早已成熟的领域闭门造车,并隐晦地建议,不如引进消化,更快见效。
文章的作者单位,是国内某家与国外多家IT巨头有密切合作、背景深厚的权威计算机研究所。
“来自自己人的冷箭。”老刘声音发苦。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这种来自国内、戴着学术和理性帽子的打击,往往比外部的明枪更让人憋闷,也更容易动摇决策层的信心。
谢建军看着那篇文章,脸上却没有怒意,反而露出一丝了然的冷笑。
“看来,有人坐不住了。我们被列入国家项目,动了某些人的奶酪,或者挡了某些人‘以市场换技术’的捷径。”
他拿起剪报,轻轻弹了弹:“对这种文章,不予公开驳斥,不掉价。但,要通过支持我们的部委领导,在适当的场合,以非正式的方式表达两点:”
“第一,感谢学界同仁的关心和提醒,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轩辕项目成败,不靠文章,靠产品,靠市场,靠用户口碑。”
“第二,强调在核心领域,坚持自主创新的必要性与战略价值,引用中央领导关于关键技术是要不来、买不来、讨不来的的讲话精神。
可以委婉地指出,真正的低水平重复建设,是永远跟在别人后面引进、消化、再落后,而不敢在核心技术上投入、试错、积累。”
“我们的回应,就是加快轩辕-2的行业应用推广,拿下几个有说服力的标杆订单。
就是确保轩辕-3的设计不犯低级错误,拿出扎实的阶段性成果。
就是让昆仑的原型机,能在部委领导视察时,稳定地跑起我们自己的WPS和图形界面!”
“用事实,用产品,用实实在在的进步,让所有的质疑和冷箭,不攻自破!”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劈开迷雾、坚定前行的力量,将会议室里那丝因内外压力而产生的阴郁,一扫而空。
会议结束,众人带着各自沉重的任务,和重新燃起的斗志匆匆离去。
谢建军独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真正的铁幕,并非高墙与禁令,而是由专利、标准、生态、供应链、乃至学术话语权交织成的、无所不在的高语境壁垒。
它不阻止你呼吸,却让你每一步都感到窒息,它不宣布你为敌,却用各种合规的绳索将你束缚。
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片更广阔的战场?
在这里,重生者的先知优势,不再仅仅是知道某个股票会涨、某个政策会出,而是对信息技术未来三十年产业规律、技术路径、全球分工本质的深刻洞察。
他知道哪里是巨头铁板一块的腹地,哪里是产业链上隐秘的裂缝,哪里又有被时代忽视的技术遗珠,等待发掘。
这场战争,是智慧对傲慢的战争,是韧性对封锁的战争,是对产业本质的理解,对既有游戏规则的战争。
天,快亮了。
而执火者,已看清了前路真正的障碍,并准备好了在荆棘与荒漠中,开辟出一条属于自己、也属于这个国家信息产业的生路。
1990年8月5日,天京,星火基地,绝密会议室。
这里与银河小组的静默,与昆仑硬件组的焊烟,与主厂房里机器的嗡鸣都不同。
绝对的安静,绝对的专注,空气里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铅笔划过草稿纸的细响,以及偶尔响起的、压低到几乎耳语般的讨论。
室内没有复杂的设备,只有几张旧书桌拼成的长条会议桌,墙壁上挂着两幅巨大的手绘图,一幅是简化到极致的半导体制造流程方框图。
从沙子到芯片,另一幅则是用红蓝铅笔粗略勾勒的、名为半导体关键技术依存度,与自主路径推演的树状图,枝丫蔓延,许多末端都打着问号,或标注着资料缺失、原理待明。
这就是刚刚成立的铸基计划,核心小组的第一次全体会议。
与会者仅有七人:谢建军、赵工、宋国平(因其在射频和波动理论上的造诣被特调),沈宏(作为年轻骨干和记录员),以及三位新面孔。
他们是过去一个月里,通过星火原有网络,和郑律师的隐秘渠道,从国内各个不起眼角落发掘出的、背景绝对可靠、且对基础技术有近乎偏执钻研精神的专家:
孙启明,五十二岁,原航天部某所退休工程师,精通特种金属材料、真空技术与热力学,因性格耿直不善交际,提前退养。
吴敏华,女,四十六岁,原某军工光学仪器厂技术科长,国内第一批光学设计专业毕业生,对几何光学与像差理论有极深功底,工厂军转民后郁郁不得志。
廖永康,三十八岁,中科院某边缘研究所副研究员,理论物理出身,后转向凝聚态物理与表面科学,论文高产但不接地气,在所内被视为怪才。
谢建军站在那张技术依存度图前,手中拿着一支教鞭。他没有穿西装,只是一件普通的白色短袖衬衫。
但此刻的他,在众人眼中却仿佛一位站在巨大、空白作战地图前的将军,目光所及,是常人无法看见的、未来数十年的产业硝烟。
“各位老师,今天这个会,没有文件,不做记录,沈宏的笔记会后由我亲自保管。”谢建军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请大家来,不是要马上造出光刻机,也不是要立刻攻克什么材料配方。
我们要做的,是一件看起来更虚,但可能更重要、也更艰难百倍的事情。
为我们国家未来的半导体产业,绘制第一张藏宝图,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雷区与路径侦察图。”
他手中的教鞭点在从沙子到芯片的起点,高纯度多晶硅上。
“孙工,您是搞材料和真空的专家。我请教您,也请教大家,”谢建军看向孙启明,也环视众人说道。
“如果我们现在想了解,世界上最好的电子级高纯度多晶硅,是怎么造出来的?我们不需要知道具体工艺参数,但我们需要搞清楚。
它的核心原理是什么?是西门子法还是流化床法?关键设备有哪些?还原炉、氢化反应器、精馏塔?这些设备的核心难点在哪里?是高温、高压、还是超高纯度材料的腐蚀性?
最重要的,生产它所需要的,最上游的原材料和耗材是什么?石英砂、氯气、氢气?石墨电极?这些原材料,我们国内有没有?品质差距有多大?”
孙启明推了推老花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兴奋。他习惯了被问这个零件能不能做、那个参数达不达标,却很少被如此系统、如此本源地追问,一个材料的前世今生,和生态位。
“谢……谢总,”孙启明斟酌着词句说道:“您这个问题,问到根子上了。我了解一些皮毛,电子级多晶硅,核心是提纯。
西门子法主流,原理是用氢气还原三氯氢硅,在高温硅芯上沉积。
难就难在整个系统的洁净度、温度控制的均匀性、以及原料气体中杂质,特别是硼、磷、金属的去除,要求是 ppt(万亿分之一)级别。
设备难点,还原炉的内壁材料要耐高温、抗腐蚀、不引入杂质,气体纯化系统极其复杂。
上游原料,石英砂要高纯,氯气和氢气也要超高纯。至于国内……”他苦笑一下说道:“工业硅有,但电子级……几乎空白。
生产电子级多晶硅的设备,国内更是无从谈起。**”
“好!”谢建军不仅没有失望,反而在手中的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并在墙上的树状图多晶硅分支下,标出了西门子法、还原炉、气体纯化、原料高纯石英砂等关键词,并在国内状况旁,打了一个巨大的X和空白。
“这就是我们要做的第一步,拆解与定位。”谢建军沉声道:“把芯片制造这个庞大的体系,一层层拆解,拆到最基本的材料、设备、原理单元。
然后,用我们所有的知识、渠道和信息,去定位每一个单元的国际现状、技术原理、关键难点,以及我们自身的位置,是空白?是落后?还是有点基础?**”
他的教鞭继续移动,掠过单晶硅、晶圆切割抛光,停在了光刻这个节点上,这里被打了一个醒目的红色圆圈。
“吴工,廖博士,”谢建军看向吴敏华和廖永康:“光刻,被称为半导体工业皇冠上的明珠。
我们现在不谈追上,只谈理解。请两位从各自专业角度,用最朴素的语言告诉我们,光刻,到底难在哪里?
是光学镜头设计难?是光源产生难?是精密对准控制难?还是光刻胶化学材料难?或者,是这些难题叠加在一起的系统复杂度让人绝望?”
吴敏华和廖永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也有一丝被真正问到专业核心的激动。
吴敏华先开口,语气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严谨:“从光学角度,难在像差控制。
要把电路图形微缩数万倍、高保真地投射到硅片上,需要分辨率极高、畸变和像散极小、且视场要足够大的投影物镜。
这需要十几片、甚至几十片特殊玻璃,或石英透镜的精密组合,每一片的面形、厚度、材料均匀性都要求达到纳米级。
设计这样的镜头,本身就是一门极其高深的学问,更别提制造和检测。目前全世界,只有极少数公司能做。”
廖永康接着补充,他的视角更偏向物理本质:“吴工说得对。但我认为,光刻的物理极限,最终受制于光源的波长。
波长越短,分辨率越高。但波长缩短,会带来一系列新问题,比如更短波长的光,如深紫外、极紫外很难产生足够的能量,也很难找到能透过它的透镜材料,极紫外光下,连空气都吸收严重,需要真空环境,透镜也要用反射镜代替。
这就涉及到新的光源技术,如准分子激光、激光等离子体光源、新的光学系统反射式、以及与之匹配的新型光刻胶。
每一个,都是一个巨大的科学和工程挑战。而且,”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些挑战之间,是强耦合的。解决一个,可能会暴露出另外几个更难的。**”
谢建军认真地听着,记录着,并在光刻节点下,分出了光学镜头,反射镜、光源(波长,能量)、光刻胶(与波长匹配)、精密对准与控制系统,等多个子分支,并在每个子分支旁,都标注了极难、原理复杂、多学科耦合等字样。
“所以,”谢建军放下笔,看向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沉思或凝重的脸。
“我们铸基计划的第一个阶段性目标,就是:在未来一年内,利用我们能够触及的一切公开,和非公开渠道,期刊、会议、专利、北极星、特殊人脉,围绕这张图上的每一个关键节点,进行系统的、深入的信息收集和原理分析。
产出物,不是产品,不是论文,是一份份详尽的、带有我们自己分析,和判断的技术侦察报告。”
“孙工,您牵头,组建材料与工艺分组,负责多晶硅、单晶硅、硅片、光刻胶、电子气体、抛光材料、靶材等所有材料的原理,与供应链分析。**”
“吴工,廖博士,你们二位,加上宋工(因其对波动的理解),组成装备与物理原理分组。
任务最重,也最抽象。你们不仅要分析光刻,还要覆盖刻蚀、薄膜沉积(PVD/CVD)、离子注入、清洗、检测等所有关键设备,背后的核心物理原理和工程难点。
特别是,”谢建军强调道:“要关注那些可能被主流忽视、但在原理上有潜力的替代技术路径。
比如,除了光学光刻,有没有其他可能?哪怕只是理论上的。**”
“赵工,您统筹全局,并负责与星火其他小组,如精密机械、逆向工程的协调。
沈宏,你作为联络员和信息管理,负责所有报告、资料、图纸的归档、加密和检索。**”
“经费,单独拨付,实报实销,但每一分钱的用途必须清晰。人员,宁缺毋滥,安全第一。
我们的工作,可能十年、二十年都看不到直接的、显性的回报。我们的名字,也可能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光鲜的成果名单上。”
谢建军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穿越时间的沉重与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