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想请各位老师相信,我们今天在这里画的每一个问号,标注的每一个空白,分析的每一个难点,都是在为我们国家未来的信息产业大厦,勘探地质,标记矿脉,规避暗礁。
当未来的某一天,国家真正下定决心,要攻克这座产业珠穆朗玛峰时,希望我们铸基小组留下的这些侦察报告和路径推演,能成为第一批登山者手中,不至于完全迷路的、最原始、却也最珍贵的地图和指南针。”
“这,就是铸基的意义,播种未来,静待惊雷。”
会议结束了。没有欢呼,没有激动的话语。孙启明、吴敏华、廖永康等人默默收拾着笔记,眼神却比来时更加明亮和坚定。
他们知道,自己参与的,是一项可能此生都无法见到最终成果,却意义非凡的寂寞长跑。
谢建军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他站在门口,回望空无一人的房间,目光落在那两张尚未完成、布满问号和标注的地图上。
他知道,自己今天播下的,不是一颗立刻能开花结果的商业种子,而是一颗关于国家产业命运的、关于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的理性,与远见的观念火种。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但唯有从源头思考,在底层布局,方能在未来那场注定到来的、关乎国运的科技巅峰对决中,为这个民族,保留一线生机,攒下一分宝贵的、独立思考与战略预判的本钱。
铸基之路,始于足下,指向星辰。
1990年9月10日,深镇,华强北,速达物流仓库后的小办公室。
南国的暑气还未完全褪去,办公室里老旧吊扇吱呀呀地转着,卷起的风带着尘土和汗水的气息,却驱不散室内几乎凝固的凝重。
刘强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条湿毛巾,脸色因急怒而涨红,正对着电话低吼:
“什么叫线路故障、货船延误?!上个月就订好的舱位,合同都签了!那批从港城转运的二手频谱分析仪备件,和日国产的精密陶瓷基板样品,是我们救命用的!
建军哥那边实验室等着测信号、做封装验证!你现在跟我说到不了?延误到什么时候?!…下周?下周复下周,下周何其多!我……”
他狠狠挂断电话,一拳砸在斑驳的木桌上,震得茶杯乱跳。“妈的,又是这套!这个月第三次了!只要是稍微敏感点的电子元器件、测试设备配件,走港城的渠道就肯定出幺蛾子!
不是海关例行检查,拖你十天半个月,就是船公司突发调整,再不然就是码头作业繁忙!以前运服装、运鞋、运磁带机怎么屁事没有?!”
旁边一个跟着刘强多年的老伙计,压低声音道:“强哥,我托人打听了。码头那边有风声,说……有几家背景很深的货代和船公司,最近收到了暗示。
对涉及高性能集成电路、精密仪器、特种化工品的货,要加强关注,流程上严格把关……您说,会不会是……”
刘强抹了把脸上的汗,眼神凶狠:“还能有谁?专利打不垮,官司拖不死,就想从根子上断我们的粮!让我们的研发缺东少西,生产断断续续!
这帮王八蛋,明的不行来阴的,在供应链上使绊子!这是要把我们活活耗死、拖死!”
几乎在同一时间,京城轩辕研发中心,轩辕-3架构设计核心小组的会议室里,气氛则是另一种极端的冰寒。
陈向东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投影幕布上,轩辕-3的顶层架构图。旁边,负责前端(Front-End)设计的组长声音干涩地汇报:
“……基于与华晶初步沟通的1.2微米工艺设计规则(DRC)库,我们优化后的统一着色器阵列架构,在逻辑综合后,时序分析显示,关键路径的延迟超标了 15%。
主要瓶颈在寄存器文件(Register File)的读写端口竞争,以及全局时钟网络的偏斜(Skew)过大。
如果要满足目标频率,要么大幅降低部分单元的复杂度,性能受损,要么对工艺提出更高的要求,比如更低的金属电阻、更快的标准单元库,这恐怕……华晶那边暂时做不到。**”
“后端(Back-End)物理设计那边更麻烦,”另一位工程师接口,声音带着绝望:“我们现有的自动布局布线(APR)工具,是五年前的老版本,对这种高密度、时序要求苛刻的设计,优化能力严重不足。
手动调整的工作量是天文数字。而且……工具供应商那边明确回复,由于公司政策调整,暂停向我们提供任何形式的技术支持,和版本升级服务。
我们被锁定在这个落后的工具链上了。”
前端被工艺天花板压顶,后端被工具锁链捆缚。轩辕-3的设计,在刚刚看到一丝曙光时,就陷入了技术与工具的双重泥潭。
冰冷的数字和冷酷的商业决策,比任何法律诉讼都更直接地宣告着,前进道路的断绝。
陈向东感到一阵眩晕。他仿佛看到团队数月的心血,正在一张由落后工艺、老旧工具和国际巨头的商业默契编织成的大网中,无力地挣扎。
这不是一场公平的技术竞赛,这是一场戴着镣铐、蒙着眼睛、在对手预设的沼泽地里,进行的绝望跋涉。
“陈总,”负责与昆仑硬件小组对接的工程师匆匆进来,脸色更难看了。
“昆仑那边出问题了。他们自己设计的南桥芯片原型,在电磁兼容(EMC)测试中严重超标,导致整个原型机,在运行硬盘时频繁死机。
王工初步判断,是他们自己设计的开关电源模块纹波太大,而且电路板布局的地线,和电源规划有严重问题。
这问题很底层,要改可能得动板子,甚至芯片的 IO设计……他们的进度,恐怕要推迟至少三个月。”
坏消息如同深秋的寒潮,从供应链、到研发工具、到核心设计、再到关联项目,全方位、无死角地席卷而来。
每一处看似微小的技术瓶颈,或商业意外背后,似乎都隐约晃动着那只无形的、操控着全球产业链条的巨手。
它不需要出台法令,只需要在关键节点,轻轻暗示或调整,就足以让轩辕这样刚刚萌芽的挑战者,举步维艰,乃至窒息。
压力,如同实质的冰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研发中心里,往常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和讨论声,都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沉默,和焦灼的叹息。
挫折感,像冰冷的藤蔓,在团队中悄然蔓延。
然而,就在这仿佛四面楚歌、冰封一切的至暗时刻,天京,星火基地,铸基计划那间安静的会议室内。
孙启明戴着老花镜,对照着一本从旧书摊淘来的、纸张发黄的俄文版《真空技术与应用》,以及几份北极星渠道换回的、关于特种金属冶炼的零碎笔记,正在一张大白纸上,吃力地绘制着电子级多晶硅,西门子法还原炉的简化原理结构图。
他画得很慢,很认真,不时停下来查字典,或者对着一些模糊的描述皱眉苦思。
尽管图纸简陋,尽管很多细节靠推测,但一种理解事物本质的、缓慢而坚定的快乐,在他紧锁的眉宇间偶尔闪现。
隔壁,装备与物理原理分组的小房间里,吴敏华、廖永康和宋国平之间的争论,却带着一种近乎炽热的兴奋。
“不对不对,老宋,你这个类比有问题!”廖永康指着白板上宋国平画的、用无线电波的反射和干涉,来类比光刻中衍射极限的草图说道。
“光波的衍射是标量波动理论,你那个电磁波传播,更多考虑矢量性和偏振!虽然都是波,但边界条件和介质特性完全不同!
这里,应该用惠更斯-菲涅尔原理的标量近似,结合光瞳函数和像差的,泽尼克多项式展开来分析!”
他一边说,一边夺过笔,在旁边快速写下一串复杂的积分符号,和多项式。
吴敏华则盯着另一块白板,上面是她根据几篇公开论文,和苏联光学教材的记载,尝试推导的一个,简化投影物镜的初始结构参数。
她头也不抬地说道:“廖博士,你那个是严格的理论分析,但对工程指导太复杂。
老宋的思路虽然粗糙,但直观,有助于理解,为什么光刻需要这么精密的光学系统,这个根本问题。
我们现在缺的是对像差平衡,和公差分配的感性认识……等等,如果这里的曲率半径调整一下,用一个负的透镜来补偿场曲……,好像有点意思?**”
他们的争论,无关眼前的诉讼和供应链危机,甚至不指望能立刻解决任何实际问题。
他们沉浸在剥离了所有商业,和政治纷扰的、最纯粹的技术原理探索中,试图用自己有限的知识,和来自不同领域的视角,去触碰那座名为光刻的终极堡垒,最外围的理论砖石。
这种探索本身带来的智力挑战,和豁然开朗的瞬间,成了对抗外界冰寒最好的精神炉火。
而在基地最角落,那间属于银河小组的、如今已彻底静默的房间里。沈宏没有在摆弄任何仪器,他面前只有一台电脑,屏幕上是一个他自己用C语言写的、极其简陋的通信系统链路级仿真程序。
程序里,他正尝试将宋国平之前提到的、关于预测编码抵抗特定噪声的思路,与他从一篇德语论文摘要里看到的、关于卷积编码的概念结合起来,笨拙地编写着算法模块。
程序运行很慢,bug很多,结果也时好时坏。但每当他调整参数,看到屏幕上那条代表误码率的曲线,在某些特定条件下,出现一丝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改善时,一股微小的、却足以照亮眼前方寸之地的兴奋,就会涌上心头。
他知道这离实用很远,但这种在思想的旷野中独自跋涉、偶然发现一处未知泉眼的快乐,是任何外部压力都无法剥夺的。
星火基地,仿佛成了轩辕这艘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的大船底下,一个静谧、深沉、缓慢燃烧着理性,与求知火焰的压舱石,和精神锚地。
这里的人们,用最基础、最枯燥、甚至看似无用的钻研,对抗着外部的急功近利和冰冷围剿。
用对原理的执着探索,守护着技术的本真和创新的火种。
冰与火,在这1990年的初秋,在轩辕体系的内外,奏响了一曲截然不同,却又彼此依存的双重奏。
而能够将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温度,与节奏统一起来,并引导它们共同指向未来的,唯有那个站在风暴眼最中心,目光始终望向产业最深处的,执火者与铸基人。
第187章 万家汇百货超市火爆开业
1990年9月15日,京城,未名科技大厦顶层。
窗外秋风渐起,卷动着长安街两旁开始泛黄的树叶。办公室内,气氛却比外面的秋风更加肃杀,凝结着风暴前的死寂。
陈向东、老刘、郑律师、谢建红,以及刚刚从成都星夜赶回的周明,都围在巨大的办公桌前,空气里弥漫的,是连续作战的疲惫,和坏消息堆积发酵出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焦灼。
“……情况就是这样。”周明的嗓子完全哑了,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他强撑着精神,指着带来的那份970厂的初步事故分析报告。
“高温老化失效批次,根本原因不是材料,也不是封装工艺本身。是芯片内部金属连线的一种,罕见的电化学迁移缺陷。
在高温、高湿、且有轻微电压偏置的条件下,金属离子沿着绝缘层的微观缺陷缓慢迁移,最终导致短路。
这种缺陷极其隐蔽,常规测试很难发现,但在长期高温老化下会集中爆发。”
“是设计问题,还是工艺问题?”陈向东追问,声音紧绷。
“都有。”周明痛苦地抓了抓头发:“设计上,我们对这种极端可靠性的失效模式认知不足,在某些高压和低压走线并行、且间距过近的区域,没有采取足够的防范措施,如增加保护环、加宽间距。
工艺上,970厂的介质层沉积质量有波动,存在微孔,为离子迁移提供了通道。
这是设计和工艺在极限条件下耦合产生的新问题。以前我们的测试条件和时间不够,没暴露出来。**”
“影响范围?”谢建军问道,声音异常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那平静下的寒意。
“整个第四季度计划交货的芯片,大约两万片,全部需要进行加严的可靠性筛查,甚至可能需要修改设计,重新流片。
损失……巨大。而且,客户那边的交付,肯定要延迟,甚至可能面临索赔。**”周明的声音低了下去。
“昆仑的南桥设计问题,王海他们评估,要彻底解决电源和布局问题,至少需要六个月,而且要重新制作原型。
我们的自主主板计划,也要相应推迟。”陈向东补充,脸色灰败。
“还有,港城那边传来消息,”老刘的声音带着无力感,“我们通过特殊渠道订购的、用来替换老化测试设备的,一批关键进口备件,在海上被某国海关,以最终用户不明为由扣留了。
发货方说,对方要求提供最终用户的详细资料和用途声明,而且暗示……如果和轩辕有关,可能会被拒绝放行。这批备件,恐怕是要不回来了。**”
坏消息像冰冷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冲刷着每个人心中本已脆弱的堤坝。
法律、供应链、研发、生产、测试……轩辕这艘船,似乎每一个部件都在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个方向都看不到光亮。
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无力感,在会议室里弥漫开来。即便是最坚定的陈向东和老刘,眼中也出现了动摇和茫然。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谢建军,忽然站了起来。他没有看那份令人沮丧的报告,也没有看众人脸上的阴霾,而是缓步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众人,望向窗外被秋日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城市轮廓。
他的背影,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异常挺拔。
“都说完了?”谢建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了所有负面情绪的冷静。
众人一愣,看向他的背影。
“如果都说完了,我来说两句。”他转过身,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暴怒或焦虑,反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以及一种……被绝境激发出的、更加锐利的光芒。
“周明,你刚才说,这是设计和工艺在极限条件下,耦合产生的新问题。说得好。”
谢建军走到白板前,拿起笔说道:“那么,这是不是说明,我们以前的设计和测试,都是在温室里进行的?我们的芯片,根本没经历过真实世界,残酷环境的检验?**”
“陈向东,轩辕-3前端被工艺卡脖子,后端被工具锁死。这是不是说明,我们之前对设计工艺协同的理解,还太肤浅?
我们以为是优化参数,其实是在戴着别人的镣铐跳舞?当镣铐收紧,我们就跳不动了?”
“老刘,供应链处处被卡,备件被扣。这是不是说明,我们把命脉寄托在不可控的外部渠道上,本身就是最大的战略失误?
我们的备胎计划,速度太慢,力度太弱?”
他一连串的反问,像一把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脓疮,露出鲜血淋漓的本质。
但奇怪的是,这非但没有加重众人的绝望,反而将那种模糊的挫败感,转化为了具体、清晰、可以聚焦的问题。
“同志们,”谢建军放下笔,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我们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我们是不是一直认为,有了国家支持,我们就能一帆风顺,就能快速追赶上?
我们是不是潜意识里,还在用过去那种攻关的线性思维,来看待这场涉及全球产业链、多层次技术、以及复杂国际博弈的立体战争?**”
他走到会议室中央,声音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
“今天这些接踵而来的坏消息,不是灭顶之灾。这是敌人给我们上的最好的一课!是现实给我们的最响亮的耳光!它告诉我们**”
“第一,芯片的可靠性,不是测出来的,是设计和制造出来的!是用对失效机理的深刻理解,和敬畏之心,一点点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