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从抱着孩子上大学开始 第227节

  离开部委大楼时,深秋的寒风扑面,但谢建军和陈向东却觉得,胸膛里有一团火在燃烧。

  东风,已不再是和风细雨,而是化作了强劲的、足以托举鲲鹏的九万里长风!

  然而,就在这令人振奋的东风强劲吹拂之际,数日后,一股来自大洋彼岸的、冰冷刺骨的雷霆,也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骤然劈下!

  1990年11月10日,美国,加州,圣何塞联邦法院。

  针对A公司申请,对轩辕芯片发布初步禁制令的听证会,正在举行。

  代表轩辕出庭的罗伯特李律师,依据扎实的证据和逻辑,对A公司极有可能侵权,和无法弥补损害的主张,进行了有力的驳斥。法庭气氛对轩辕方似乎有利。

  然而,就在听证会接近尾声,法官似乎倾向于驳回禁制令申请时,A公司的首席律师,突然向法庭提交了一份补充证据。

  一份经过公证的、某欧洲第三方实验室出具的,技术分析报告摘要。

  该报告声称,通过对轩辕芯片进行反向工程,和深入的电路分析,发现其内部某些特定的电路结构,和信号处理方式,与A公司某项未在诉状中列出、但同样在有效期内的基础性专利高度相似,并暗示这种相似可能不仅仅是巧合。

  更重要的是,提交这份报告的欧洲实验室,在业内以独立、公正著称,且与A公司没有公开的股权或业务往来。

  这份报告的出现,瞬间改变了法庭的技术事实认知天平!

  “法官阁下,” A公司律师的声音带着遗憾与强硬:“这份来自独立第三方的报告,进一步证实了我方最初的担忧,被告的技术,并非如其宣称的那样自主创新,而是建立在对我方基础专利的隐性利用之上。

  这不仅仅是几项外围专利的争议,而是触及了我方核心技术基石。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允许侵权产品继续流入市场,对我方造成的损害,将是根本性和战略性的,远非金钱可以弥补。

  我们再次,并以更充分的理由,恳请法庭颁布禁制令!”

  罗伯特李律师立刻提出强烈反对,指出该报告来源可疑、分析片面,且涉及未在诉状中列出的专利,程序不当,要求法庭不予采信,或至少给予本方时间,进行反驳和技术验证。

  但法官的态度明显变得谨慎和严厉起来。他敲了敲法槌:“鉴于出现新的、涉及潜在基础专利的技术证据,本庭认为有必要进一步审查。

  被告方轩辕的反对,部分成立。本庭决定:一,暂缓对初步禁制令动议的裁决。

  二,要求原告方在7天内,提供该份第三方报告的完整版本,并明确其所指的基础专利。

  三,准许被告方在收到完整报告后30天内,提交反驳意见和技术验证报告。

  在此期间,被告方在美国市场的销售活动可以继续,但必须每月向法庭报告销售额。

  同时,本庭将考虑是否将该项新涉及的专利,正式纳入本案审理范围。休庭。**”

  暂缓裁决,看似没有立即禁售,但每月报告销售额,如同一道紧箍咒,而将可能涉及基础专利的争议,正式纳入审理,则意味着诉讼的范围、复杂性、耗时和成本,都将呈指数级上升!

  这比直接颁发禁制令更阴险,它用漫长的、不确定的、极其昂贵的法律程序,本身就能拖垮绝大多数初创公司。

  而且,那份来自独立第三方的报告,无论真假,都已经在法官和业界心中,成功地将轩辕芯片与潜在的基础专利侵权,这个更严重的污名联系在了一起。

  消息通过保密线路传回京城时,正是深夜。

  谢建军、陈向东、郑律师、唐老,再次聚集在未名大厦的会议室,每个人的脸色都异常难看。

  刚刚获得国家强力支持的振奋,瞬间被这记来自国际博弈深水区的、精准而致命的组合拳击得粉碎。

  “独立第三方实验室……好一个独立!”唐老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这肯定是A公司通过复杂的利益链条操纵的!那份报告,很可能半真半假,抓住我们设计中某些为了实现特定功能,而不得不采用的、在原理上可能近似于,其基础专利的通用电路结构,无限放大,混淆视听!

  这是专利诉讼中最高明,也最无耻的污名化战术!一旦被贴上涉嫌侵犯基础专利的标签,我们在国际上的任何技术合作、融资、甚至人才招聘,都会变得极其困难!**”

  “而且,法庭要求我们每月报告在美销售额,这等于将我们的商业动态,完全暴露给对方监控。

  下一步,他们很可能利用这个信息,对我们的客户施加压力,或者寻找其他法律漏洞进行攻击。”郑律师面色铁青。

  陈向东一拳砸在桌子上:“这是要把我们按死在法律泥潭里,一点一点放血,直到我们流干最后一滴!

  他们根本不在乎那几项外围专利的输赢,他们在乎的是彻底扼杀轩辕这个品牌和可能性!”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呼啸的北风,拍打着玻璃,如同恶魔的呓语。

  刚刚获得顶级的东风助力,转眼就遭遇最阴险的雷霆狙杀。这已不是商业竞争,甚至不是单纯的法律战争。

  这是利用规则、舆论、乃至学术权威进行的、旨在从根子上摧毁一家,外国创新公司信誉和生存空间的、超限战的冷酷实践。

  谢建军缓缓抬起头,他的眼中没有众人预想的暴怒或绝望,反而是一种冰冷到极致、也清醒到极致的寒光。这寒光,比窗外的北风更刺骨。

  “他们急了。”谢建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们用上了独立第三方这种牌,说明他们发现,常规的专利诉讼,未必能迅速压垮我们。

  供应链的软封锁,也被我们的备胎,和国内支持部分化解。

  他们必须用更狠的招,在我们获得国家支持、刚刚站稳脚跟、准备发力的时候,给我们最沉重的一击,打掉我们刚刚凝聚起来的士气和外部信心。**”

  “这份独立报告,是阳谋,也是阴谋。我们无法证明它是假的,因为技术上总可以找到相似性。

  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不是愤怒,是应对。老郑,唐老,立刻组织最强的技术专家和法律团队,对那份完整报告,进行最彻底的反向分析。

  目标不是证明我们绝对不侵权,是找到对方逻辑的漏洞,证明其高度相似的结论是牵强附会、以偏概全,并指出其所指的基础专利,本身可能存在权利要求过宽、现有技术可挑战等问题。

  同时,通过我们在海外的所有媒体和行业关系,揭露这种利用独立机构,进行不当商业打压的行径,将舆论战升级!要明确指出,这是扼杀创新、阻碍竞争的新形式!”

  “陈向东,你立刻回研发中心。告诉所有人,天塌不下来!该做什么做什么!轩辕-3的人肉优化不能停,EDA工具攻关要加快!

  外界的打压越狠,越说明我们走在正确的路上,越要咬紧牙关把产品做出来,做得更好!用我们自己的产品,才是最好的反击!**”

  “老刘,通知万家汇、未名、东方红所有负责人,集团面临新的严峻挑战,但业务不能受影响,反而要做得更好!现金流是我们的生命线,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后方!”

  一条条指令,依旧清晰,依旧果决,但所有人都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压抑的、即将喷发的熔岩。

  部署完毕,众人带着沉重无比的心情和背水一战的决心,匆匆离去。

  谢建军再次独自走到窗前。窗外,北风呼号,夜色如墨。

  东风与雷霆,几乎同时降临。

  这预示着,未来的征途,将不再是简单的逆风前行,而是在国家意志的托举,与国际霸权的狙杀,这两股超级力量的激烈对冲与碰撞中,进行的一场关乎国运、也考验智慧的、真正意义上的刀尖舞蹈。

  前路,是更加凶险的激流,是更加酷烈的战场。

  1990年11月20日,天京,星火基地。

  凛冬已至,朔风卷着哨音,抽打着星火基地斑驳的红砖外墙。

  厂房内,温度比外面高不了多少,巨大的空间里,几台老旧的暖风机有气无力地吹着,驱不散深入骨髓的寒意。

  然而,在基地各处,一种与天气截然相反的、内敛而炽热的专注,正默默对抗着外部的严酷。

  铸基计划的几个分组,并未因外界的东风,与雷霆而动摇步伐。

  充足的经费和坚定的战略定位,让他们得以在各自看似无用的领域,心无旁骛地深耕。

  材料与工艺分组的实验室内,孙启明裹着厚厚的军大衣,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块,在自制小型真空炉中,经过模拟还原实验得到的、米粒大小、呈灰黑色、表面粗糙的硅沉积物,放置到一台同样老旧、但被精心维护保养的二手扫描电子显微镜(SEM)样品台上。

  这台显微镜,是万家汇利润支持下的,第一笔大额设备采购,几经周折才运抵。

  “孙工,电压调好了,可以看了!”助手的声音带着兴奋。

  孙启明深吸一口气,将眼睛凑到目镜前,缓缓调节着旋钮。粗糙的荧光屏上,那灰黑色米粒的表面,被急速放大,逐渐显露出令人惊叹的微观世界。

  并非期望中光滑致密的晶体结构,而是布满了细小的球状颗粒、孔洞和裂纹,像一片被陨石反复撞击过的荒芜月面。

  “唉……还是不行。”孙启明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脸上却没有太多沮丧,反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发现问题的专注。

  “沉积温度不够均匀,原料气体纯度还是有问题,导致形核和生长都是非晶态,和多晶态混合,杂质也多。

  看看,这里,这个亮点,可能是金属夹杂……记下来,实验编号 047,现象:沉积物呈疏松多孔非晶,多晶混合结构,推测原因 1、2、3……改进方向……”他口述,助手飞快记录。

  失败,是这里最常见的成果。但每一份详尽的失败记录,每一次对失效原因的系统分析,都在一点点拼凑出,通往电子级多晶硅那座圣殿的、布满陷阱和岔路的地图。

  他们不追求成功,只追求理解失败。这种反其道而行之的研究方法,虽然缓慢,却异常扎实。

  隔壁,装备与物理原理分组的房间内,则是另一番景象。他们用经费购置的二手氦氖激光器,和简易光学组件搭建的像差观测平台,在经历了无数次调试和失败后,终于捕捉到了清晰、稳定的、由单一透镜产生的球差和彗差光斑图像。

  “看!这就是理论上的艾里斑!中心亮,外面有明暗相间的圆环!”吴敏华指着屏幕上,激光通过一个理想小孔后形成的光斑,声音激动。

  “换上我们的这个有瑕疵的透镜试试……看!光斑拉长了,变模糊了,旁边还拖了个尾巴!这就是彗差!和书上画的一模一样!”廖永康同样兴奋。

  他们像发现了新大陆的孩子,反复更换不同曲率、不同材质的透镜,调整间距,观察着光斑形状的奇妙变化,并与手算的理论预期进行对比。

  虽然他们的透镜和平台,简陋到可笑,距离光刻机那纳米级的精度要求,如同天壤之别,但这种亲手制造,并看见像差的过程,让他们对光和精密的理解,从抽象的公式和图纸,变成了可以触摸、可以测量、可以尝试修正的具象存在。

  “老宋,你说,如果我们用多个透镜组合,用这个的负像差去抵消那个的正像差……是不是就像你们调天线阵的相位?”吴敏华忽然若有所思。

  “有门儿!原理上相通!都是波的叠加和干涉!咱们可以试试用我们那点可怜的矩阵光学知识,手算一个最简单的双胶合透镜组,看看能不能把彗差压下去一点!哪怕只算个理想情况!”宋国平也来了精神。

  于是,三人又埋头于草稿纸和计算尺中,开始了新一轮的、基于最简化模型的,纸上谈兵式光学设计推演。

  他们的目标,不是设计出可用的镜头,而是体验像差平衡这个核心设计思想,并尝试将不同领域的波动理论,进行交叉印证。

  这个过程充满了挫败和错误,但偶尔闪现的灵感火花,和计算结果与简单实验现象的些许吻合,都能让他们兴奋半天。

  星火基地,就像一座远离尘世喧嚣的思想修道院,这里的人们,用最基础的实验,和最朴素的理论,虔诚地叩问着技术的本源。

  与此同时,京城,轩辕研发中心,EDA工具攻关组的大本营。

  这里的火,燃烧得更为直接和炽烈。没有暖气的机房(为了机器散热),温度比外面高,但更让人冒汗的是屏幕上滚动的、似乎永无止境的错误提示,和性能瓶颈。

  “老吴!你的剪枝算法又误杀了!把一条真正的关键路径给剪掉了!差点让我们漏掉一个重大时序违规!”一个年轻工程师拍着桌子喊道,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看看!肯定是你那边的单元延迟模型给得不准!负载估算错了!”被称作老吴的工程师,扑到另一台终端前,飞快地调出代码和数据。

  类似的争吵和调试,每天都在上演。他们自制的静态时序分析原型工具,一个被戏称为蜗牛爬的粗糙程序,正在轩辕-3的一个简化测试模块上艰难运行。

  程序运行极慢,内存占用巨大,而且bug层出不穷。但每一次崩溃,每一次错误,都被详细记录、分析、修复。

  陈向东穿着毛衣,守在机房,他不参与具体的技术争论,而是不断强调:“不要怕出错,要怕不知道错在哪里!把每一个bug的根因挖出来,写到我们的开发日志里!这个日志,将来比工具本身还有价值!”

  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煎熬中,蜗牛爬居然真的开始爬起来了。它成功地对那个测试模块,提取出了前20条最关键的时序路径,并给出了虽然粗糙、但经过手动复核基本靠谱的延迟估算。

  更重要的是,它能清晰地向设计者展示,延迟的大头出在哪里,是某条线太长?是某个单元驱动能力太弱?还是时钟偏差太大?

  当第一位负责轩辕-3该模块的设计师,拿着蜗牛爬生成的、附带简单分析提示的报告,成功地将一条关键路径的延迟优化了15%时,整个攻关组,爆发出了一阵压抑已久的、低低的欢呼。

  虽然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虽然这个工具简陋到甚至有些可笑,但它的诞生,意味着轩辕团队第一次有了一个,能部分理解自己设计、并给出优化方向的内部之眼。

  这不仅仅是工具的突破,更是设计方法论的启蒙,和团队自信心的重塑。

  他们开始相信,即使没有国外的先进工具,依靠对原理的吃透,和一点一点地攒,他们也能在芯片设计的迷宫中,找到前行的路径。

  而在另一个房间,昆仑硬件小组的王海,正对着一块满目疮痍的实验电路板,露出了近乎狰狞的笑容。

  这块板子上,电源模块区域被反复焊接、切割、飞线,布满了各种规格的电容、电感,像打满了补丁。

  旁边的示波器屏幕上,原本狂躁的电源纹波形,终于被镇压到了一个可以接受的、相对平直的范围内。

  “第九版方案,纹波峰值降到 80mV以内了!勉强达标!”王海沙哑着嗓子宣布。

  “关键就是这几个贴片陶瓷电容的布局,和地线的回流路径!妈的,教科书上可没写得这么细!

  都是拿板子和元器件堆出来的经验!记下来!这就是咱们的血泪教训集第一条!”

  昆仑项目的进展,就是这样用最原始的试错-记录-迭代模式,在无数次的板毁和芯亡中,极其缓慢、却又极其坚定地向前蠕动。

  每一处布线的修改,每一个元器件的选型,都凝结着失败的教训,和知其所以然的微小进步。

  深夜,未名科技大厦顶层。

  谢建军没有去看万家汇最新的销售报表,也没有去研究美国法庭传来的最新文件。

  他的面前,是星火基地发来的、关于非晶硅沉积物微观形貌分析的实验报告,是简化光路像差观测与平衡推演的笔记摘要。

  是京城EDA工具组蜗牛爬,成功优化第一条关键路径的简报。是昆仑硬件组第九版电源方案的测试数据,和血泪教训集第一条。

  这些报告,没有惊天动地的突破,没有令人振奋的销量数字,只有枯燥的数据、失败的分析、笨拙的尝试和微小的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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