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是如此不起眼,与外界汹涌的东风和雷霆相比,仿佛萤火之于日月。
但谢建军看得异常认真,异常专注。他的手指,轻轻抚过报告上那些生涩的专业术语、手绘的草图、以及记录着无数次失败的实验编号。
火种、基石、锋芒。
星火基地在探寻产业最上游、最底层的火种与原理,哪怕这火种目前微弱如豆,只能照亮方寸之地,且随时可能被寒风吹灭。
轩辕和昆仑团队在用最笨拙的方法,打造属于自己的基石,设计工具、设计方法、工程经验。
这块基石目前粗糙不堪,坑洼不平,但它是用自己的双手,一砖一瓦,从无到有垒起来的。
而所有这一切看似缓慢、低效、甚至无用的积累,最终指向的,是锻造那把能够刺破封锁、赢得尊严的、真正的锋芒。
外界的东风,是机遇,是助力,但不能替代自身的筋骨成长。
外界的雷霆,是威胁,是压力,但也淬炼着内在的硬度与韧性。
真正的强大,永远来自于内生的、对本质规律的深刻把握,以及在最艰难条件下的,创造性解决问题的能力积累。
这些报告上记录的每一个微小进步,每一次对失败的坦诚剖析,都比任何外部的褒奖或打压,更能让他感到踏实,也更能让他看到希望。
他提起笔,在星火的报告上批示:“实验数据详实,分析到位。失败是成功之母,此母甚伟。继续。”
在EDA工具组的简报上批示:“蜗牛爬亦是突破。望持续迭代,并系统总结方法。此蜗牛精神,可嘉。”
在昆仑的血泪教训集上批示:“此集务必坚持记录,定期汇编成册。此为无价之宝。”
放下笔,他再次望向窗外。京城的冬夜,寒星点点,灯火阑珊。
前路,依旧漫长黑暗,冰雪覆盖。
1990年12月1日,深镇,罗湖口岸附近的一家不起眼的茶餐厅包间。
窗外是九十年代初深镇特区特有的、混合着工地喧嚣,与新兴商业躁动的背景音。
包间内,气氛却有些奇异的安静与审慎。谢建军坐在主位,旁边是老刘。
他们的对面,是一位年约五十、头发花白、气质儒雅中带着一丝疲惫与警惕的男士,以及一位三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举止干练的随行人员。
这位年长者,姓杨,曾是国内某顶尖电子研究所,负责通信系统总体设计的副总工程师,三年前辞职南下,在深镇一家与港资合作的传呼机(BB机)公司,担任技术顾问。
年轻的是他的学生兼助手,小赵。
“杨工,久仰。感谢您百忙之中拨冗一见。”谢建军主动开口,语气诚恳。
这次会面,是通过郑律师在港城的复杂人脉网络,辗转数层才秘密安排的。
杨工微微颔首,没有寒暄,直入主题:“谢先生,刘先生。你们通过中间人递来的,关于移动通信技术发展前景的一些初步思考,我看了。”
第190章 唯有向前
很有见地,尤其是关于数字蜂窝必然替代模拟、以及终端小型化、智能化的趋势判断。
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谢建军说道:“你们轩辕的主业是图形芯片,WPS也做得风生水起,怎么会对移动通信这种,……看似不相干的领域,有如此深入的思考,甚至不惜费这么大力气找到我?”
谢建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随身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文件夹,轻轻推到杨工面前。
“杨工,这是我们一个内部研究小组,在过去半年多时间里,基于一些公开资料、国外产品拆解和基础理论学习,整理出的关于模拟蜂窝系统(如TACS)基本架构、关键技术与瓶颈的分析摘要。
以及我们对GSM数字蜂窝标准中,几个核心模块,如TDMA帧结构、信道编码、跳频的初步理解推演。水平很浅,谬误难免,请您不吝指教。”
杨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接过文件夹,迅速翻阅起来。他的表情从最初的审视,渐渐变为凝重,随后是掩饰不住的惊讶。
文件里的内容,确实还很粗浅,甚至有些地方的理解,存在明显偏差,但其系统性、对技术本质的追问、以及尝试建立整体框架的努力,与国内绝大多数,还停留在引进、消化、组装层面的同行相比,高下立判。
更让他心惊的是,里面一些关于中文短信编码与显示,在GSM系统中的实现难点、终端功耗与小型化的矛盾,等问题的思考角度,竟然与他这几年在深镇实际工作中,遇到的痛点不谋而合,甚至有些想法更为大胆。
“这些东西……是你们自己搞出来的?”杨工放下文件,声音有些发干。
他很难想象,一家做电脑芯片和办公软件的公司,内部会有这样一个小组,在缺乏官方背景、没有国际合作渠道的情况下,能把问题钻研到这个程度。
“是的。我们称之为银河小组,目前处于静默研究状态。”谢建军坦然道。
“我们知道,以我们现在的实力和资源,涉足移动通信整机,或系统设备,无异于天方夜谭。
但我们也相信,信息技术未来的融合是大势所趋。我们不想等到别人把路铺好了,标准定死了,专利壁垒筑高了,再想着去追赶。
我们想做的,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理解它,跟踪它,储备人才,积累认知,并在一些可能产生差异化价值的点上,比如中文信息处理、特定优化算法,进行一些非常早期的、探索性的思考。”
“所以,你们找到了我。”杨工明白了,身体微微后靠,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想让我去你们那个银河小组?或者,为你们提供技术咨询?”
“不完全是。”谢建军摇头说道:“杨工,我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您在南边这家公司,虽然待遇不错,但……抱负难展。
传呼机技术即将见顶,数字蜂窝才是未来,但合资方和公司高层,对此并无长远投入的决心。您空有屠龙术,却无处施展。”
杨工的脸色微微变了变,没有否认。这正是他心底最大的苦闷。
“我们轩辕,或者说我们整个未名体系,短期内在移动通信领域,给不了您施展屠龙术的舞台。
我们甚至连一条像样的实验线都没有。”谢建军话锋一转:“但是,我们可以给您提供一个绝对安静、不受短期商业利益干扰、且有足够资金支持的**思想实验室,和技术预研基地。”
“您可以在银河小组的基础上,按照您对移动通信技术的理解和判断,重新规划研究方向和路径。
目标不是立刻出产品,是深入研究数字蜂窝(GSM),乃至未来更先进技术的核心原理、协议栈、关键算法,并尝试探索一些有特色的、可能绕开或补充现有专利的技术路径。
同时,为未来培养和储备一批,真正懂系统、懂原理的核心人才。所有的研究成果,包括论文、算法、专利构思,都归属于您和您的团队。我们只要求共享知识产权,并在未来我们涉及相关领域时,拥有优先合作权。**”
“另外,”谢建军补充道,语气更加郑重:“通过我们的北极光资本和其他渠道,我们可以支持您,或者您认可的团队,在海外,比如港城、新加坡,设立非常低调的研究前哨,或技术追踪点,以便更便捷地获取,国际最新技术动态、参加学术会议、甚至接触国外的研发人员。所有的费用和风险,由我们承担。**”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也极其另类的提议。不要求立刻产业化,不设定KPI,只提供资金、环境和绝对的研究自由,目标是在无人关注的角落,进行一场可能持续数年、甚至十数年,且未必有直接产出的静默长征。
杨工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茶冷了,也无人去续。他的学生小赵,更是听得目瞪口呆。
“谢先生,”许久,杨工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您这个提议……很特别。几乎是在做公益,做战略储备。
您图什么?就为了那个优先合作权,和可能永远用不上的知识产权?”
“杨工,”谢建军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我们图的是,当未来某一天,国家下定决心,要真正发展自己的移动通信产业时,当国际巨头用专利和标准,对我们进行新一轮封锁时,我们这个国家,不至于连一群能看懂对方棋谱、能在关键技术上提出自己想法、甚至能在某些局部形成反制能力的技术团队,和人才储备都没有!”
“我们图的是,不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市场换技术,这条可能越走越窄的路上。
我们要有自己的火种和种子,哪怕它现在还很弱小,还深埋地下。**”
“移动通信,是下一个十年、二十年信息产业皇冠上的明珠。我们不一定能摘到它,但我们至少要能看清它,理解它,并在它照耀的世界里,为我们自己,找到一块不至于被阴影,完全吞噬的立足之地。
这,就是我们银河计划,也是我今天冒昧请您出山的全部目的。”
包间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窗外隐隐传来的城市噪音。
杨工闭上了眼睛,手指依旧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权衡,在挣扎,也在回忆自己这些年的憋闷与不甘。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那丝疲惫与警惕,已被一种重新燃起的、近乎悲壮的光芒所取代。
“我需要看看你们那个银河小组,看看星火基地,也看看你们到底是怎么做事的。”杨工缓缓说道。
“如果……如果真如你所说,是一个能静下心来做研究的地方,我……可以考虑。
不过,我要带几个人过去,都是我信得过的学生和老部下。待遇……按你们技术专家的标准来,我不多要,但不能亏待跟我走的人。”
“当然!欢迎之至!”谢建军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
“具体的细节,包括研究方向的规划、团队的组建、海外前哨的设立,都由您来主导拟定方案,我们全力配合!
老刘会全程跟进,确保您和团队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一场将深远影响未来的、静默的合流,就在这间普通的茶餐厅包间里,悄然达成。
没有合同,没有仪式,只有基于共同技术理想,和产业忧患的相互信任与托付。
几乎在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魔都,美国驻魔都总领事馆商务处,附近的一家高档咖啡馆。
临窗的卡座里,戴维陈(David Chen)正与一位四十多岁、西装革履、带着典型美国职业经理人气质的白人男子低声交谈。
白人男子是一家美国中型半导体测试设备公司,在亚太区的销售总监,汤姆逊。
“汤姆,听说你们公司那套用于模拟,和混合信号芯片测试的老款测试机台(ATE),库存还有几套?**”戴维陈用闲聊般的口吻问道。
汤姆逊耸耸肩:“是的,David。那是五年前的型号了,精度和速度都比不上最新的,但对付一些消费类芯片,和简单的工业控制芯片还能用。
公司正准备淘汰,当二手设备处理,或者拆零件。怎么,你有兴趣?我知道你们AMAT不搞这个。**”
“我有个朋友,在东南亚有家小型的芯片设计公司,创业初期,资金有限,但对测试有基本需求。”戴维陈抿了口咖啡说道。
“那套老设备,如果价格合适,附带基本的操作手册和备用件,也许能帮上忙。
当然,你知道规矩,最终用户声明和用途保证是必须的,流程要合规。我可以做中间人,确保一切文件齐全。”
汤姆逊会意地笑了笑:“只要文件没问题,价格好说。反正放在仓库也是生锈。
不过,售后和技术支持就别指望了,我们的人手都集中在新产品上。**”
“理解。我那位朋友,应该能找到人让它动起来。”戴维陈放下咖啡杯,意味深长地说道:“有时候,给幼苗一点点水分,看着它挣扎着生长,比直接掐死,更有意思,也更能看清它的韧性和潜力,不是吗?”
汤姆逊看了戴维陈一眼,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举了举杯:“合作愉快。我回去就让仓库准备设备清单和文件。**”
一次看似平常的商业二手设备交易,在合规的外衣下悄然推进。没有人知道,这套即将被运往东南亚的、落后但堪用的测试设备,最终是否会辗转抵达,某个渤海湾畔的秘密基地。
成为星火实验室里又一被拆解、研究、并尝试救活和理解的教学工具。
两条看似毫不相干的线,一条是谢建军在国内艰难地聚合火种,另一条是戴维陈在规则边缘,施舍着过时的养分。
正在以无人知晓的方式,在这全球产业博弈的大棋盘上,发生着微妙而复杂的互动。
1990年12月15日,美国,加州,圣何塞。
与太平洋彼岸逐渐凛冽的冬意不同,硅谷的冬日依然阳光和煦。
然而,在A公司总部那栋充满设计感的玻璃幕墙大楼内,一间可以俯瞰园区全景的顶层会议室里,气氛却冰冷而紧绷。
椭圆形的长桌旁,坐着A公司分管法务、市场、战略与研发的几位高级副总裁,以及来自纽约的顶尖外部法律顾问。
首席律师(那位银发老者)站在巨大的电子显示屏前,上面展示着复杂的图表和曲线。
“先生们,这是我们过去三个月,通过各种渠道,包括公开财报、行业分析、以及我们自己的市场监测模型获得的,关于东方轩辕公司,及其关联实体的最新评估数据。”
首席律师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桌面上。
“首先是他们的商业表现。”他切换了一张图表,上面是万家汇、未名电脑、东方红彩电,以及轩辕芯片本身的市场表现趋势线。
“令人不安。他们的超市业务万家汇在龙国几个主要城市,呈现爆炸性增长,现金流极其充沛。
电脑业务未名品牌化成功,在性价比和中文办公细分市场,站稳了脚跟。
彩电业务是传统现金牛。整体来看,这个集团的商业健康状况,和抗风险能力,远超我们最初的预估。
他们用零售和消费电子赚取的利润,正在源源不断地输血给芯片研发。”
“其次是他们的技术活动。”切换到下一张图表,上面是一些零散的信息拼图:关于轩辕-2可靠性事故后,发布的技术白皮书摘要。
EDA原型工具攻关的传闻、与国内高校合作组建创新联盟的消息、以及星火基地(被标注为“疑似存在”),可能进行的一些基础材料,与设备研究的模糊情报。
“他们在用最笨的办法,补最基础的课。虽然进展缓慢,但这种向下扎根的策略,如果给予足够的时间和资源,有可能在未来构建起,意想不到的技术韧性,和人才储备。
这比单纯追求一两个芯片的性能突破,更具长期威胁。”
“最后,是我们的法律行动效果评估。”律师的脸色更加严峻,“专利诉讼方面,虽然我们成功利用独立第三方报告,将案件复杂化、并给他们套上了,每月报告销售额的紧箍咒。
但初步证据显示,他们正在组织非常专业的法律,和技术团队进行反击,并且在舆论上将我们塑造为,利用专利霸权扼杀创新的反面典型,在欧洲和日国业界获得了一定同情。
供应链干扰方面,效果有限。他们似乎通过一些,我们尚未完全掌握的、非常隐秘的渠道,可能与苏东有关,获得了部分替代性的设备、材料和技术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