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没现在这么高级的机器。对准,靠的是这个……”
他用手指,轻轻拂过玻璃片边缘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手工刻划的十字标记。
“……和这个。”他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苏联专家撤走的时候,把图纸都烧了。可有些东西,烧不掉。”杨百顺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一段遥远的往事:“手的感觉,眼睛的尺度,还有……”他顿了顿,看向老韩和周明:“对材料脾气的把握。”
“你们现在,有最先进的机器,有苏联人最新的图纸。可你们缺的,就是这点手眼功夫,缺的是对这套水晶法子里,那股子拗劲儿的体会。”
杨百顺将玻璃片小心地放回盒子:“图纸是死的,工艺是活的。活的东西,得用活的法子去琢磨。”
他走到观察窗前,指着里面那台光刻机:“水晶技术的精髓,不在对准的精度有多高,而在曝光前,对硅片表面应力、温度、甚至环境湿度的感知与补偿。
苏联人当年是靠老师傅的经验,我们现在,要靠仪器,更要靠把仪器的数据,变成手上的感觉。”
老韩和周明听得如痴如醉,仿佛一扇紧闭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露出了里面全新的世界。
“师傅,您是说……”老韩急切地问。
“我老了,手抖了,干不了精细活了。”杨百顺摆摆手,打断他:“但我这双眼睛,还能看。我这辈子攒下的那点感觉,也许……还能传一传。”
他看向老韩和周明,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从明天起,我住厂里。每一片晶圆,从进厂到出去,我跟着看。哪儿不对劲,我指出来。
你们年轻人,手稳,脑子活,把我指出的不对劲,变成机器能执行的参数。”
“咱们不急。一片一片地磨,一炉一炉地试。”
“谢总给了三年,咱们就用这三年,把这条线,把天梭的芯片,”杨百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老工匠特有的、近乎执拗的骄傲:“磨出来!”
轰!
一股热流,瞬间冲散了老韩和周明心中所有的焦虑、委屈和自我怀疑!杨百顺的到来,带来的不是具体的技术方案,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定海神针,一种将不可能变为可能的信念,一种代代相传的、属于中国工匠的魂!
“师傅!”老韩和周明,两个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汉子,同时红了眼眶,挺直了腰杆。
就在这时,观察廊道的门再次被推开。
谢建军披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他显然刚刚赶到,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粒。
他看到杨百顺,没有丝毫意外,只是快步上前,紧紧握住了老人冰凉而粗糙的手。
“杨工,辛苦您了。”谢建军的声音,带着少有的动容。
“谢总,这话见外了。”杨百顺微微一笑,拍了拍谢建军的手背:“970厂,也是我的家。家里孩子遇到了难处,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不动动?”
谢建军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重点了点头。他走到玻璃墙前,看着里面重新开始运转的生产线,看着那些在杨百顺到来后,仿佛突然被注入了某种力量的年轻技术员们。
良久,他才转过身,目光扫过杨百顺、老韩和周明,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有杨工在,我放心。”
“这条线,这片天梭的芯片,就交给你们了。”
“不急。我们,等得起。”
1993年12月,寒冬腊月。
风雪夜归人,点燃了970厂最深处的那簇,不灭的工匠之火。
这火光,不炽烈,却足够温暖,足够持久,足以照亮通往天梭的,漫漫长夜。
第206章 展示锋芒
1994年2月,京城,邮电部大楼。
春节刚过,京城依然笼罩在节日的余韵和料峭春寒中。但在邮电部那间挂着第二代移动通信技术发展研讨会横幅的会议室里,气氛却比窗外的气温还要微妙、紧绷,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火药味。
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人。一侧,是邮电部的官员、技术专家,以及来自几大相关研究院所的负责人,人人正襟危坐,神色严肃。
另一侧,则坐着几位金发碧眼、西装革履的外国人,他们是欧洲电信标准协会(ETSI)的代表,以及爱立信、诺基亚、西门子等公司的高级技术代表,表情矜持,眼神中带着一种技术领先者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会议室前方,巨大的投影幕布上,正展示着GSM系统的架构图,和在全球的部署进展。线条清晰,数据详实,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帝国版图。
“……综上所述,GSM标准自1991年首次商用以来,已在全球超过三十个国家和地区部署,证明了其在技术成熟度、互联互通性以及商业成功上的绝对领先地位。”
一位口音略带北欧腔的爱立信代表结束了陈述,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我们相信,GSM是未来全球移动通信发展的惟一正确方向。龙国作为重要的市场,理应尽快拥抱这一国际主流标准,这将对贵国的通信现代化进程,产生决定性的、积极的影响。”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在与会的中方人员心中,激起了层层复杂的涟漪。有人微微颔首,表示认同。
有人眉头紧锁,陷入沉思;也有人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会议室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坐着三个人。
陈向东穿着熨烫平整的深色西装,坐姿笔挺,目光锐利地直视着前方,像一杆即将出鞘的标枪。
刘欣坐在他旁边,一身得体的职业套装,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正低头快速记录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而坐在他们中间的,是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沉默得像一块石头的老者,倪光南。
倪光南没有记录,也没有看投影。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仿佛穿透了那华丽的GSM演示文稿,看到了更深远、也更沉重的东西。
“感谢爱立信先生的精彩介绍。”会议主持人,邮电部的一位司长,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倪光南身上停留了片刻。
“GSM的技术先进性和国际认可度,我们有目共睹。不过,考虑到我国的国情、网络基础以及未来的发展战略,我们也在积极研究,是否有可能……探索一条更符合我们自身需求的路径。”
“司长先生,”那位诺基亚的代表立刻接口,语气依然礼貌,但话语中的锋芒已经显露:“技术的路径,没有捷径。GSM是全球产业界经过多年协作、投入巨资研发出的成果。
重新开辟一条路径,不仅意味着巨大的、不必要的沉没成本,更可能将贵国隔绝在国际主流生态之外,这其中的风险和代价,是难以估量的。”
“况且,”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据我们所知,贵国目前在某些基础通信技术领域,与……国际先进水平,还存在一定的差距。
在这种情况下,选择已经被验证的、成熟的GSM,是最为稳妥和负责任的做法。”
这番话,绵里藏针,既点出了差距,又暗示了风险,将稳妥和负责任的帽子扣了上来,压力瞬间给到了中方。
会议室内,气氛更加凝滞。几位中方专家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差距,是客观存在的。有些风险,是真实需要考虑的。
就在这微妙的静默时刻,倪光南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那位诺基亚代表,也没有看主席台,而是径直走到了会议室前方,站在了那块巨大的投影幕布旁边。他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蹒跚,但每一步,都异常沉稳。
“各位,我是倪光南。”他开口,声音苍老,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平静与力量,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刚才诺基亚的这位先生,提到了差距,提到‘风险,也提到了稳妥。说得很好,也很对。”倪光南微微颔首,像是在认可对方的观点,这让几位欧洲代表脸上,露出了些许矜持的笑意。
但紧接着,倪光南话锋一转,目光如炬,扫过全场,缓缓说道:
“但是,我想提醒各位,也提醒我们自己。三十年前,当我们决定搞两弹一星的时候,我们和世界的差距,有多大?我们面临的风险,又有多大?
按照稳妥和负责任的逻辑,我们是不是应该放弃,等着别人把技术‘恩赐’给我们?”
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连那几位欧洲代表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他们或许听不懂“两弹一星”背后的全部含义,但他们能感觉到,这位龙国老人话语中蕴含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关乎国家根本的思考逻辑。
“通信技术,在今天,就是信息时代的两弹一星!”倪光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老科学家特有的、不容置疑的铿锵。
“它关乎的,不仅仅是打电话方便不方便,它关乎的是国家的信息安全,是国民经济命脉的自主可控,是未来在数字世界里,我们有没有说话的资格和底气!”
“选择GSM,或许很稳妥。但把十三亿人的通信命脉,交到一个由别人定义、别人控制、别人随时可以修改规则的体系里,这真的稳妥吗?这真的负责任吗?!”
一连串质问,如同重锤,敲在每一个中方与会者的心上,也敲碎了欧洲代表们脸上的矜持。
倪光南深吸一口气,语气重新归于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是更为坚定的力量:“我们承认差距。我们正视风险。但我们更知道,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骨头,再硬,也要啃下来!”
“我们今天坐在这里,讨论第二代移动通信,讨论标准。不是为了否定GSM的技术价值,而是为了探讨,在龙国这片土地上,我们能不能,走出一条,”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既融入世界,又保持自我,既借鉴先进,又敢于创新的龙国道路!”
“至于这位先生提到的基础差距……”
倪光南看向那位诺基亚代表,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我想,或许我们可以请我们未名-轩辕公司的同事,介绍一下我们正在进行的、代号为天梭的新一代移动通信系统预研工作。
虽然还很初步,但或许,能让大家看到另一种可能性。”
说完,倪光南对陈向东和刘欣,微微点了点头。
陈向东立刻站起身,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大步走向前台。他的步伐,坚定,有力,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以及背后有根的底气。
那位爱立信的代表下意识地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诺基亚代表用眼神制止了。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以及一丝被意外打乱节奏的恼怒。
他们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技术宣导会,和标准推销会。他们带来了最华丽的PPT,最权威的数据,最善意的警告。
他们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这样一位老人,听到这样一番话,遇到这样一种完全不同的、近乎执拗的、却直指核心的思考方式。
更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拿出了一个……天梭?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刚刚走上台的陈向东身上。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
1994年2月,春寒料峭。
在邮电部这间看似平静的会议室里,一场关于未来通信道路与标准的无声交锋,才刚刚掀起第一道,深水微澜。
1994年2月,邮电部会议室。
陈向东站在巨大的投影幕布前,手里没有拿激光笔,只是静静站立。台下,所有目光聚焦于他,有审视,有怀疑,有好奇,也有那几位欧洲代表毫不掩饰的、带着一丝审视与倨傲的等待。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侧身,对着倪光南和刘欣的方向,微微颔首。然后,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正前方,缓缓开口:
“感谢倪老。感谢各位领导,各位专家。”
“在介绍天梭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陈向东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却带着一种技术人特有的、直达本质的穿透力:“我们发展移动通信,最终的目标,是什么?”
会议室里,人们微微一愣。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更像是一个哲学问题。
“是让每个人手里,都有一部电话吗?”陈向东自问自答:“是。但不仅仅是。”
“是让电话的信号,覆盖到每一个角落吗?”他继续道:“是。但也不仅仅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在未名-轩辕看来,移动通信的终极目标,是让信息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无时不在,并且绝对可靠。”
“GSM,解决了无处不在和无时不在的一部分。但在绝对可靠上,尤其是在复杂电磁环境和高速移动状态下,它存在天然的、基于其多址接入方式(TDMA)的脆弱性。”
“哗”
台下,几位欧洲代表交换了一下眼神,那位爱立信的代表甚至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笑容。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一个后发者,对先行者技术细节无关紧要的吹毛求疵。
陈向东没有理会这些细微的反应,他拿起自己的遥控器,轻轻一按。
投影幕布上,GSM华丽的全球部署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极其简洁,却蕴含着复杂数学美的系统架构图。
图的中央,是一个被命名为融合核心的模块,周围延伸出几条清晰的支路,分别标注着抗干扰调度、动态资源分配、智能感知等字样。
这张图,与GSM那种层层分明、模块化的结构截然不同。它更像一个有机的生命体,各个部分紧密交织,相互感知,协同运作。
“这是天梭系统的初步架构设想。”陈向东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试图钉入听众的认知:“我们不否定TDMA的高效,但我们认为,纯粹的、僵化的时分,无法应对未来瞬息万变的通信环境。”
“因此,天梭的核心,是融合。”他指着那个融合核心:“我们将苏联在军用抗干扰通信中成熟的跳频、扩频思想,与TDMA的时分复用框架,进行深度耦合。不是简单的叠加,是算法层面的、在时域和频域上的动态协同。”
“简单说,天梭的每一个时隙,都不是固定分配给某个用户的。它会根据实时的信道质量、干扰强度、用户优先级,由这个核心进行动态的、智能的重新分配与编码加固。”
“这不可能!”那位诺基亚的代表终于忍不住,用英语低声惊呼,随即意识到失态,改用生硬的中文说道:“这需要基站和终端具备……近乎恐怖的计算能力和实时响应能力!以现有的芯片技术,这只会带来无法承受的功耗和复杂度!你们的系统,将无法实用化!”
他的质疑,正中要害,也代表了在场绝大多数技术专家的心声。这想法听起来很美,但太超前,太理想化,几乎是纸上谈兵。
陈向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技术征服者的笑意。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再次按下了遥控器。
幕布上的架构图旁边,出现了一张新的图片。那是一张芯片的显微照片。在惨白的电子显微镜背景下,指甲盖大小的硅片上,布满了密集而规整的电路。而在芯片的角落,有一个清晰的激光标记:TY-001。
“这是天梭系统的第一枚验证芯片,代号天梭一号。”陈向东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骄傲与自信:“由未名-轩辕旗下970厂,基于0.35微米工艺,流片完成。”
“0.35微米?!”台下,一位中方白发老专家猛地坐直了身体,失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