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行业内的人,太清楚这个数字在1994年初意味着什么,这已经是国际一流的芯片制造水平!而且,是龙国自己的工厂流出来的!
“是的,0.35微米。”陈向东肯定地点头:“在这枚芯片上,我们集成了专门为融合核心算法优化的处理单元,以及高强度的前向纠错编码模块。”
“经过初步测试,在模拟的强干扰环境下,搭载这枚芯片的测试终端,与采用相同工艺的、模拟GSM基带芯片的终端相比,在误码率相当的情况下,天梭终端的功耗,只有GSM终端的百分之七十。”
“而在极限弱信号下,‘天梭’的接通率和通话质量,超越GSM模拟终端百分之三百以上。”
百分之七十的功耗!百分之三百的弱信号性能!
这两个数字,像两道惊雷,劈在了原本充满质疑的会议室里!
那几位欧洲代表脸上的倨傲和从容,瞬间消失了。他们死死地盯着幕布上那张芯片照片,又看向台上那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龙国工程师,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震惊,以及一丝隐隐的、被触及核心利益的不安。
他们可以质疑架构的理想化,但他们无法质疑已经流片、并给出初步测试数据的芯片!尤其这芯片,还出自一家他们此前从未放在眼里的中国公司!
“这……这测试环境是否公允?对比基线是否准确?”爱立信的代表急声问道,语气已经失去了最初的从容。
“所有测试代码、测试向量、以及对比基线,完全公开。”陈向东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欢迎任何第三方,在任何时间,进行复测。”
“而且,”一直沉默的刘欣,此时站了起来,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击:“天梭架构在设计之初,就考虑了与GSM系统的后向兼容与平滑演进。
我们并非要另起炉灶,与世隔绝。我们的目标,是构建一个能力上包容GSM,但可靠性和性能上全面超越GSM的下一代系统。为未来的龙国移动通信网络,提供一个更优的、自主可控的选择。”
后向兼容!平滑演进!更优选择!
这三个词,像三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所有关于封闭、另类、高风险的指责。
刘欣的补充,将天梭从一个挑战者和理想主义者,定位成了一个建设者和优化者,政治和技术上立刻变得无懈可击。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时间的、近乎凝滞的沉默。
中方人员眼中,震惊逐渐被一种混合着激动、振奋与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取代。
他们看着台上年轻的陈向东、冷静的刘欣,以及身边那位如山岳般沉稳的倪光南,仿佛看到了一扇全新的大门,正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隙。
门后透出的光,虽然还只是微光,却足以刺破长久以来笼罩在心头的、关于技术跟随的阴霾。
而那几位欧洲代表,则脸色阴沉,彼此用眼神快速交流着。他们带来的、准备充分的技术福音和风险警告,在这枚突然出现的天梭一号芯片,和这套充满野心的架构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们第一次,在这个他们视为技术洼地和标准接受者的市场上,感受到了一种来自技术层面的、实实在在的挑战与威胁。
倪光南缓缓站起身,再次走到台前。他没有看那些欧洲代表,而是面向所有中方与会者,声音苍劲,却带着一种历史回响般的深沉力量:
“差距,依然存在。风险,并未消失。”
“但今天,我们至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看到了我们的年轻人,我们的企业,在踏踏实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朝着那个绝对可靠的目标前进。”
“这条路,很长,很难。但今天这枚‘天梭一号’,就是这条路上,第一块我们自己铺下去的基石。”
“它也许还不够完美,但它证明了我们,有能力,也有决心,去铺自己的路!”
“至于最终选择哪条路,”倪光南最后将目光投向主席台上的邮电部官员,语气郑重:“这是国家和历史的选择。
但未名-轩辕,会继续把天梭的路,走下去。直到它真正变成,我们脚下最坚实的那一条!”
会议,在一种极度震撼与复杂的情绪中,暂告一段落。
走出邮电部大楼,春寒依然料峭。但陈向东、刘欣,跟在倪光南身后,却感觉胸中有一团火在燃烧。
他们知道,真正的战争,远未开始。今天的天梭一号和那番介绍,充其量只是一次成功的技术亮相,一次火力侦察。
国际标准之争的惨烈博弈,产业生态的构建,运营商的选择,用户的接受……无数座更险峻的山峰,还横亘在前方。
但,那又如何?
至少,他们点亮了第一簇火。
至少,他们让世界听到了,来自东方的、不同的声音。
至少,他们证明了,在通信这条最陡峭的科技赛道上,龙国人不仅敢想,而且,真的在做了!
1994年2月,春寒未退。
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一粒名为天梭的石子,已投入深潭。
激起的,或许还不是惊涛骇浪。
但那圈扩散开的、名为可能的涟漪,已足够让许多人夜不能寐。
第207章 龙国必须要有自己的路线
1994年3月,瑞士,日内瓦。
国际电信联盟(ITU)总部大楼的某间小型会议室内,气氛沉滞、压抑,带着跨国机构所特有的、彬彬有礼表象下的暗流涌动。
厚重的窗帘半掩着,过滤掉阿尔卑斯山脚下过于明媚的阳光,只在地毯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咖啡以及多种语言低语混杂的独特气味。
会议长桌的一侧,坐着几位来自欧洲电信标准协会(ETSI)以及爱立信、诺基亚、阿尔卡特等公司的资深代表。
他们衣冠楚楚,姿态放松,偶尔低声交换几句意见,看向桌对面的目光,带着一种混合着审视、评估与不易察觉的疏离。
对面,坐着三位龙国人。为首的是一位年约五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官员,他是龙国代表团团长,邮电部外事司的负责人。
他身旁,坐着倪光南,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坐姿挺拔,目光平静。
而坐在倪光南旁边的,是陈向东,他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神情专注,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摊开的笔记本上,随时准备记录。
这次会晤,并非ITU的正式会议,只是一次非正式技术交流,是欧洲方面应中方请求而安排的。名义上是交流,实则是一场不设记录、却可能决定未来的、高规格的试探与摸底。
“……我们非常赞赏龙国同行,在通信技术领域展现出的、令人印象深刻的发展速度。”那位爱立信的代表,一位满头银发、气质儒雅的瑞典人,用一口流利的、略带口音的英语开场,语气温和,滴水不漏。
“尤其是在终端制造和市场应用方面,万家通的成功,堪称一个商业奇迹。”
他先扬后抑,将万家通定义为商业奇迹,巧妙地将其与技术标准区分开来。
“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倪光南和陈向东,语气依旧平和,但内容已切入核心:“当我们的讨论,从商业应用上升到国际技术标准层面时,事情就变得……更加复杂,也需要更加审慎。”
“GSM标准,是ETSI旗下超过二十个国家的数百家顶尖企业、研究机构,历经超过十年紧密协作、共同投入超过百亿美元研发经费的结晶。
它不仅仅是一套技术规范,更是一个……”他顿了顿,强调道:“一个庞大、精密、且已经得到全球验证的生态系统。”
“生态系统的价值,在于其开放性与兼容性。任何希望融入这个生态的新技术、新标准,都必须首先证明,其带来的增量价值,足以抵消其可能带来的……”他再次停顿,选择了两个非常精准的词:“分裂风险与迁移成本。”
“分裂风险”、“迁移成本”。
这两个词,像两把冰冷的标尺,瞬间衡量了天梭乃至任何挑战者,所面临的现实壁垒。
它们无关技术优劣,只关乎商业利益、产业惯性以及难以撼动的既成事实。
龙国代表团团长推了推眼镜,准备用外交辞令回应。但倪光南微微抬手,制止了他。
倪光南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位瑞典代表,用清晰而沉稳的英文说道。
“感谢您坦诚的观点。生态系统的重要性,我们完全理解。”他的英语不算流利,但每个单词都咬得很准。
“但正因为我们理解生态的价值,所以我们提出的天梭,在设计之初,就将与GSM的后向兼容与平滑演进,作为最核心的原则之一。”
他示意了一下陈向东。陈向东立刻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将屏幕转向对面,上面是天梭与GSM互联互通的简要架构图。
“天梭并非要取代或分裂GSM生态。”倪光南继续道,语气不急不缓:“我们的目标,是成为这个生态中,一个能力更强、可靠性更高的选项。
尤其是在对通信可靠性和覆盖,有极端要求的特殊场景,比如龙国的广大农村、山区、高速公路,铁路,以及未来可能的海上、空中平台。”
“GSM解决了有无问题。天梭希望解决的,是好坏与可靠与否的问题。这两者,并非对立,而是互补。”
“互补?”那位诺基亚的代表,一位神情精干的芬兰人,插话进来,语气带着一丝质疑:“一个需要不同基站设备、不同终端芯片、甚至部份不同空中接口协议的系统,如何与现有GSM网络实现您所说的无缝互补?
这其中的互操作测试、网络优化、漫游协议……每一项,都是巨大的工程挑战和成本。”
“技术上的挑战,可以通过技术解决。”陈向东用流利的英语接口,声音坚定的说道:“我们已经在实验室环境下,完成了天梭测试基站,与GSM商用核心网之间的基本信令互通,和语音呼叫测试。
结果表明,在引入适当的网关设备和协议转换后,天梭网络可以作为一个增强型无线接入网,无缝接入现有GSM核心网,为用户提供优先接入、增强覆盖的服务,而无需更换手机卡或改变用户习惯。”
“实验室环境……”阿尔卡特的代表轻轻摇头,显然对这种程度的成功不以为意。
“至于成本,”倪光南接过话头,目光变得深邃:“这取决于我们如何看待成本。如果只计算短期的设备采购和网络部署费用,或许天梭看起来不那么经济。”
“但如果计算一个国家的通信主权保障成本、关键基础设施抗风险能力提升的成本,以及未来在信息技术浪潮中不掉队、甚至引领潮流所需要的战略自主成本……”
他环视对面几位脸色渐渐凝重的欧洲代表,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那么,为天梭这样的可能性所支付的成本,或许,是任何有远见的国家,都必须、也愿意承担的必要投资。”
“通信主权”、“战略自主”、“必要投资”。
这几个词,从倪光南口中平静说出,却像几块巨石,投入了这间装饰典雅的会议室,激起的波澜,远非之前的技术讨论可比。
这已经超越了单纯的技术与商业范畴,触及了更深层的国家战略与安全考量。
而这,恰恰是欧洲代表们最不愿意、也最难在公开场合直接反驳的领域。
会议室内,出现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空调系统发出低微的嗡鸣。
那位瑞典的爱立信代表,脸上的温和笑容终于淡去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锐利地看向倪光南,缓缓说道:
“倪先生,我理解您所说的……国家层面的考量。但技术标准的世界,终究要遵循技术发展的客观规律,和国际协作的共同规则。”
“ITU的3G标准征集工作即将启动。那将是一个全新的、更广阔的舞台。
如果龙国有志于在全球移动通信标准领域发挥更大作用,或许,将精力和资源集中于参与和贡献,即将到来的3G国际标准,比如我们正在倡导的WCDMA,会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一条更为务实、也更能获得国际社会支持与认可的道路。”
3G!WCDMA!
他将话题,从天梭与GSM的2G之争,直接引向了下一代(3G)的战局。这既是一种战略上的引导与分化,暗示龙国放弃2G自研,加入他们主导的3G阵营,也是一种隐形的施压,你们连2G都还没完全吃透,就想挑战3G?
倪光南和陈向东对视一眼。他们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感谢您的建议。”倪光南神色不变,缓缓说道:“参与3G国际标准,是我们既定的方向。
实际上,基于天梭在抗干扰、动态资源调配等方面的技术积累,我们已经开始进行面向未来3G,甚至4G场景的预研。”
“但2G,是基础。基础的自主可控,是我们参与任何下一代国际竞争的前提和底气。”
“我们无意闭门造车。我们愿意在ITU的框架下,以开放、合作的态度,与全球同行交流。但我们同样坚信,”
倪光南的目光,再次扫过对面众人,平静中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真正的合作,只能建立在相互尊重、以及各自拥有核心能力的基础之上。
“天梭,就是我们为这种合作,所准备的龙国方案,与龙国能力。”
会谈,在一种表面上礼貌、实则暗流汹涌、立场分明的气氛中结束。
走出ITU大楼,日内瓦湖的风带着寒意吹来。陈向东深吸一口气,感觉胸中块垒稍去,但更深的紧迫感随之而来。
“倪老,他们提到了3G,WCDMA……”陈向东低声道。
“意料之中。”倪光南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声音平静:“他们想把我们引向他们设定好的赛道,用他们熟悉的规则来比赛。”
“但我们,不能只跟着他们的节奏走。”他收回目光,看向陈向东,眼中闪烁着睿智而坚定的光芒:“天梭的2G自主,是我们的根。但我们的目光,必须看得更远。
向东,回去之后,天梭的3G演进路线预研,要立刻加速。尤其是……”
倪光南顿了顿,说出一个陈向东既熟悉又感压力的词:
“芯片。”
“下一代通信,是数据的通信,是宽带的通信。对芯片的处理能力、集成度、功耗,要求是现在的十倍、百倍!我们的龙睛、启明,还有970厂,能不能跟得上?”
陈向东迎着倪光南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与熊熊燃烧的斗志,已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