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久违的，她还没成名之前，仰望那些遥不可及的顶尖人物的感觉，悄然浮上心头。
混杂着欣赏、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仰慕，非常复杂。
用后世的话讲，她“慕强”了。
就在陈红念头闪动间，外面已是华灯初上。
李青合上最后一份文件，看了一眼时间。
随即利落穿上西服外套，又从角落的储物柜里，掏出一件崭新的米奇色风衣递给陈红。
这是夏小婉临时找人买回来的。
“嫂子，走吧，天冷了，把外套穿上。”
陈红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李青已经把风衣披在她肩上，自顾自的走到门口了：“快点，我这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陈红低头看了一眼，勾了勾嘴角：“好！”
走出办公楼。
两人并没去陈红所说的的菜馆，而是转道去了位于二环里，一个胡同串子里面的私人饭馆。
饭馆叫花江宴，天南地北哪的菜都能做，主打野生特产。
老板黄勋雨，是个背景挺深的地头蛇。
李青猜测他应该也是个白手套。
因为他的包间很多，或者说压根没有大厅，来往者大多都是西装革履，神色匆匆。
与其说是饭馆，不如说是能吃饭的会所，专为人提供谈事的私密空间。
“您好，您......”
“王忠军！”
没等服务人员询问，李青直接报了王忠军的名字。
没别的原因，单纯因为这地方是他推荐的，他是股东之一。
“好的！李.....您这边请！”
服务人员明显是认出李青了，验证都没做，直接带着两人走到了天云烟包厢。
“你二位先坐，我去通知经理。”
李青环顾一圈，摆了摆手：“不必了，简单吃一口，把你们这特色菜上两份，然后将门关上，不要打扰我们。”
服务员保持着职业化的微笑：“好的！桌子上有铃，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喊我。”
房门关上，陈红这才打量起包厢的格局。
最里侧摆着一台未关闭的电视，重播着《西游记》。
靠墙摆着两排特大的沙发，茶几上放着烟灰缸和瓜子糖果等零食。
包间中间是一圈环形桌子，中央位置，竖着一根从天花板连接到地面的钢管，不知道干什么用的。
“别愣着了嫂子，坐下聊。”
李青将衣服挂在橱柜上，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陈红撇了撇嘴，踱步一圈，坐在了他的对面，疑惑道：“那根管子放餐桌里面，是暖气管吗？”
李青笑道：“什么暖气，那是跳舞用的。”
“跳舞？”
陈红诧异道：“在餐桌里跳舞？什么舞蹈需要用到管子？”
李青耸了耸肩：“顾名思义，用管子当然是钢管舞了。”
第194章 第七艺术
陈红接着追问：“那是什么？”
李青上下打量她一眼，意味深长道：“嫂子想看？”
陈红摇了摇头：“我本来是挺好奇的，但女人的直觉告诉我，肯定不是什么正经舞蹈！”
李青颇为遗憾道：“那真是太可惜了，以你的身段，要是能好好学学，肯定能让陈导夜不能寐。”
陈红狠狠瞪了他一眼：“冲你这句话，我坚定了刚才的想法！”
李青放声大笑：“行了，不扯了，嫂子有什么想法.....”
他伸开双臂比画一下，一副舞台交给你的表情：“现在也没外人了，空间幽静，不妨直言吧。”
陈红目光下意识瞥了一眼电视，屏幕上，八戒正在扯着嗓子喊：“大师兄，师父被妖怪抓走啦！”
李青无奈起身，将电视关掉，包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现在呢？”
陈红清了清嗓子，飞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措辞，真诚道：
“李导，你也知道，我们家恺歌一根筋，之前一骨碌扎到文艺片里，一扎就是好几十年，他对艺术的热爱，那真是到骨子里了。”
“但是呢，李导，你也得承认，我们家恺歌，虽然想法比较独特，但在大是大非上，他是有数的。”
“当初你掀起针对文艺圈的舆论战，圈里多少人跟着使绊子，但恺歌呢，愣是没帮着对面说一句话，是不是？”
她的语气透露着亲昵，试图将关系拉近：
“依我看，他是真把你当弟弟看待了，毕竟论起来，你们都是北影厂这条根上的，在外人眼里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对不对？”
李青咂了咂嘴，凡铺垫，必所难！
他抬手阻止了陈红的温情叙事：“打住，嫂子，玩归玩，闹归闹，逻辑不能开玩笑，这番话因果顺序得理清楚！”
“当初的舆论没有波及到他，恰恰是因为他选择了沉默，没有帮着对方说话，不然他现在岂能安稳冲击戛纳？”
“再者说了，陈导这人，虽然小心眼、架子高、心高气傲、脾气也臭，但我也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说过他的坏话，扯平了！”
说到最后一句，他还挺了挺胸，一脸自豪，仿佛这是什么了不起的美德。
陈红眨了眨眼，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轻笑出来，带着几分嗔怪：
“圈内都传闻，‘李青导演的嘴，从来没吃过亏’，今儿可算是领教了，我这话才说一句半，就被顶回来三句，弟弟莫不是不愿帮嫂子的忙？”
她以退为进，李青干咳一声：“那没有，我就是，嗯...就是受不得委屈，嫂子接着说吧。”
陈红脸色一正：“李导，你是个有通天本事的人，我干脆直言了！”
“当初你的舆论战打的那么猛烈，但现在文艺片依然有生存的土壤，依然有数百万的受众群体。”
“而国内导演的塔尖，现在就老陈，张艺谋，还有你，你们三位处在断崖式领先的地位上。”
“其他人老的老，年轻的没成长起来，如今张艺谋正在筹备合拍大片，如果恺歌也幡然醒悟，调转船头，全力以赴驶向商业大海.....”
她顿了顿，声音诱惑道：“那对文艺片的受众，才是真正的毁灭性打击，你所期望的商业大势，就算彻彻底底的成了！谁都翻不了盘！！”
陈红说完，紧盯着李青眼神的变化，来判断这番话是否戳中了他的内心。
李青缓缓摇头，冷静道：“嫂子，你把事情想简单了，我们是人口大国，再边缘的文化产品，也会有上百万人追捧，只要它存在，就会有拥趸！”
“何况作者电影，艺术电影，本就是电影作为‘第七艺术’与生俱来的一部分，就像野草，烧不尽，灭不掉....”
“我也从未想过彻底消除文艺片......”
“只要不盯着阴暗拍，不被某些势力当枪使，不蠢而不自知，还自以为掌握了真理的创作倾向....”
他看着陈红，目光坦荡：“只要不触及这些红线，任何导演，想拍点自己真心热爱的，有艺术追求的东西，表达个人对世界的看法，我都绝不反对！”
“甚至乐见其成！毕竟百花齐放，才是健康生态！”
陈红彻底愣住了，脸上写满了诧异和困惑。
这完全出乎了她的预期，当初那场舆论战，波及之广，言辞之激烈，她可是亲眼所见。
那架势，简直是不共戴天，你死我活。
结果挑起这场战争的核心人物，此刻却告诉她，从未想过赶尽杀绝，这反差太大了！
“那你当初为什么还......”
陈红的声音带着强烈的不解：“为什么要把话说那么绝？把场面搞那么大？你知不知道，当初很多人都以为，你要把文艺片彻底铲除了！”
“嫂子，你听过鲁迅先生关于开窗的比喻吗？”
李青笑了笑：“中国人的性情总是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必须在这里开一扇窗，大家一定不允许，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窗了。”
“当初那潭水太浑，沉疴太重了，如果我温温柔柔的说，他们会听吗？”
“不会！他们会用一百种‘艺术’的理由来反驳你，堵死你，继续心安理得的待在自己的舒适圈，甚至变本加厉！”
李青声音悠悠：“所以我要把话说绝，把事做绝！”
“不然你现在看到的，就不是区区几百万人了，他们会变着法的钻空子，找漏洞。”
“甚至我可以断言，就算现在的规矩定的再死！几年、十几年后，当‘少数人’有了发声的渠道.....”
“那些不甘寂寞的、别有用心的、或者单纯就是蠢的声音，依然可以裹挟着，无数缺乏独立思考能力的人，卷土重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仿佛看到了般沉重：
“他们会将‘少数’鼓吹成‘多数’！”
“将‘愚蠢’包装成‘自省’和‘清醒’！”
“将‘扭曲’美化成‘多元’和‘深刻’！”
“我能做的，就是在关键节点上，把准方向，打下地基，让主流的声音足够强大，让杂音，永远是杂音！”
第195章 嫂子，我教你跳舞
这番话清醒到冰冷。
宏大视角的剖析，像一盆冷水，浇在陈红因算计而发热的头脑上。
她怔怔看着李青，之前“商业巨子”“天才导演”“言辞犀利”的种种印象，在此刻被整合升华。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李青能走的那么快，那么稳。
“怪不得当初禁......”
她下意识喃喃自语，仿佛某个困惑已久的谜题，找到了答案。
但话刚出口半句，强烈的生存本能，让她猛地刹住，仿佛触碰到了不可言说的领域。
她迅速转移视线，重新打量了一遍，懒洋洋靠在沙发上的李青。
此刻的他，与刚才剖析人性，洞察世情的形象判若两人。
但这种反差感，反而让陈红对心中的判断，确信无疑。
天才或许令人惊艳，但不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