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了吗？”
李青的声音传来，冷的像冰，他缓缓转身，面无表情的盯着刘国良，语气中没有丝毫波动：“我一开始以为你只是老了，跟不上时代了！”
“就像那些思维僵化的老古董一样，抱着守旧的时代不肯撒手，嘴上是艺术造诣，心里是奴、才思维！”
“后来我以为你是坏，你害怕被时代淘汰，害怕落入尘埃，害怕自己坚守一辈子的东西被时代的洪流碾过！”
“就像大清一样...所以你拼命贬低，拼命阻挠，明明是北影厂自己的项目，你却恨不得它死！”
最后一个字，李青加了个重音。
刘国良情绪激动，吹胡子瞪眼指着他大骂：“你放屁！”
李青摇了摇头：“这些都不是！”
“中间我甚至怀疑过王硕，你是他派过来捣乱的，但我又推翻了这个猜测，他虽然要面子，但还使不出这么下作的手段。”
“尤其是这个手段这么降智！”
李青一步步走到刘国良面前，盯着他干瘪瘦弱的脸，一字一句说道：“你不坏，也不蠢！倚老卖老也是你的假象！”
他说一个字，刘国良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猛地，他打了个激灵，匆匆忙忙的就要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骂：“小兔崽子懂什么艺术，还学人家审问犯人，我呸！”
李青看着他的背影，吐出最后一句话：“抛砖引玉，指桑骂槐，杀鸡儆猴，韩叔...你才是他的敌人......”
此言落下。
刘国良的脚步定住了，身体微微一颤，挺立的身体佝偻了几分。
韩三坪放下双臂，长叹了一口气。
“老刘，何必呢...”
刘国良缓缓转过身，苍老的脸上满是泪水。
“韩厂，北影厂是我的家，我们祖孙三代都在这里啊...”
“92年下发文件，制片厂自负盈亏，94年你调任，大刀阔斧的改革，人员精简马上轮到我们了，我们...我们去哪啊......”
他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干巴巴的身体缩成一团，止不住的哽咽。
李青默默无语，这是时代的洪流，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韩三坪冷声道：“所以你就骂李青给我听，故意耽误《飞驰人生》的剪辑？”
刘国良摇头：“我又不是小孩，再不懂事，也不会耽误自家厂子的项目，他标注的剪辑方式都记在我脑子里了，前面剪完1/6了...”
李青先是虚惊一场，紧接着心念一动，这是人才啊。
韩三坪怒气冲冲：“你还不是小孩？拿李青当枪使，亏你想得出来，闹这么一出就为了表达你的态度？？”
第27章 理念之争！
“你用脑子想想，全国上下一盘棋，哪里都在改革，你跟你儿子不下岗，难道让你孙子下岗？”
刘国良满脸迷茫，眼中含泪：“韩厂，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我..我不甘啊....”
“我为厂子奉献那么多年，全厂我的剪辑技术最好，我儿子的色彩调的最棒，我退了就退了，我儿子怎么办啊...”
儿子也是人才？
这他娘的是宝贝啊！
李青按奈不住了，疾步上前搀起刘国良：“刘师，不知民营企业，你考虑吗？”
“这？”
刘国良探究的眼神看向韩三坪。
韩三坪没好气的瞪了李青一眼，在他这个厂长面前挖人，一点不考虑影响。
不过力所能及之余，他也愿意帮衬一下李青，如果他的公司能接收下岗职工，也算是两利了，厂子能甩开沉重的包袱，下岗职工能有一个归宿。
韩三坪没好气道：“他开了一家影视公司，正缺人呢！”
李青连忙接话道：“刘师，你来的话底薪1500一个月，你儿子800，逐年上调，都给上五险一金！”
说完，李青拍拍胸口：“我给你养老！”
李青非常清楚一个优秀的幕后团队重要性有多大，现在是大家不识货，毕竟文娱市场不明朗。
等过几年，文娱产业爆发期到来，别说1500了，15万你也招不到人，毕竟有经验的就那些，新一代还需要时间成长。
至于什么骂不骂的，咱老李欲成大事，心胸宽广，唾面自干是基本技能，最重要的是针对的不是他。
说话难听也没事，让他父子二人给咱老李当牛做马，体验一下打工人的牛马一生。
刘国良不知道李青心里的小九九，他只觉得感动，自己刚才那么羞辱他，他还要给自己养老，这份真心，他感受到了。
“小李啊，我先给你道个歉，刚才是我不好，说话太难听了，那都是有目的的...”
刘国良拍着李青的手臂，语重心长道：“电影我逐帧拉片看了，演的不错，拍的也挺好，镜头调度很像赛尔乔莱昂内的西部片...”
“远景铺的很开，近景扎的深，尤其是赛车冲过弯道的跟拍镜头，镜头运动轨迹比恩斯特刘别谦的推拉还讲究，稳住了速度，还没丢画面美感...”
李青连连点头，刘国良不愧是资深剪辑师，光这份见识就多少钱都买不来。
刘国良接着夸赞：“你这份技艺，别说野路子，就是北电导演系的教授，都远不如你...”
李青暗自窃喜，这老头说话难听的时候是真难听，好听起来又远比一般人说的好听。
他能在专业角度上夸，这比单纯的情绪价值更让人爽到G点。
哪知刘国良话锋一转，恨铁不成钢道：“你有这么好的天赋，怎么能去拍商业片！这是极大地浪费！”
“啊？”
李青懵逼，这转折也太快了。
一说到专业，老头身子又挺起来了，推开李青，几个箭步走到投影前，往回拉片暂停，手指着屏幕愤愤不平。
“当年黑泽明拍《七武士》时候，打斗背后的深层意义是农民的生存挣扎，特吕弗拍《四百击》，奔跑背后是少年的叛逆和挣扎！”
“你再看看你这，除了赛车的轰鸣和引擎声，啥都没有，就是沙子黄土！”
李青想说话，刘国良直接打断：“我知道你想说，你是为了展示张驰独自驾车的孤独感，但太空洞！”
“归根结底是你的人物没立起来，主角除了会开车，性格在哪里？就靠几句口号撑着？跟空纸壳子似的！”
“希区柯克拍悬疑，哪怕一个路人都有戏，但你这满屏的赛车手，我一张脸没记住！”
刘国良下定结论：“电影是技术服务内容，你倒好，反过来了，用内容服务技术！”
李青摇头：“我拍的是商业片！”
刘国良更气了，吹胡子瞪眼道：“《霸王别姬》为什么能获奖？因为里面有痴念！”
“你这片子，看的时候刺激得很，看完转头就忘，没一点能让人记住的东西！”
说到这，他语气缓了缓：“我拉片时候一直在琢磨，你这镜头语言，节奏把控都有几分大师的影子，假以时日这代导演说不定你才是领头羊...”
“结果你，偏科都快偏到姥姥家了！你有这么好的天赋，不能去拍商业片啊！”
韩三坪点了根烟，饶有兴趣的看着两人，一老一少，一文一商，不可调和的创作理念，代表着新旧时代的交锋。
李青没直接回答，而是踱步转悠了一圈，琢磨着怎么开口。
良久，他驻步。
“刘师，你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应该知道学医救不了国！”
李青一张嘴就把话拔到了一个新高度。
刘国良呲牙：“别给我上价值，说事！”
李青首先给予肯定：“从专业的角度来讲，你说的都对！”
刘国良惊疑：“你不否认拍的是烂片？”
李青肯定道：“不否认！”
他的态度让刘国良傻眼了，他一脸疑惑：“知道烂你还拍？”
李青没回答，反问道：“好莱坞电影是烂片吗？”
刘国良思索了一会肯定道：“烂！绝大部分都是大烂片，满屏的激素乱飞，跟你这部电影差不多的感觉！”
李青赞同道：“对，但就是这么烂的片，每年倾销到全球150个国家，统治了各国的电影市场！”
“那是因为观众不懂电影！”
李青接着问道：“普通人多，还是懂文艺的人多？”
“普通人多！”
“国家是由无数普通人组成的，还是少数人组成的？”
“当然是无数民众！”
“所以，电影是拍给谁看的？”
“......”
刘国良语塞。
李青走到投影面前，背对着荧幕，声音掷地有声。
“电影没有国界，拍电影的人有。”
“要拍电影，就不只是拍电影，有责任塑造三观，奠基文化属性！”
“我们不要强行教育观众，要潜移默化的拍出我们的精神！”
“自古以来，我们自强不息，历经无数风雨，无数的困难没有打倒我们。”
“这是事实！事实为什么不敢拍？不好意思拍？为什么觉得羞耻？”
“那是因为有些人跪久了！”
“你看看国内那些获奖的电影，要么强行教人，要么盯着我们的痛处拍！”
“人家用文化入侵你，你还上杆子递刀上去？”
“贱不贱啊！”
第28章 谣言你也信
这话有些难听。
李青没跟他争论艺术，而是上升到了高度。
刘国良大怒：“荒谬！”
“电影就是电影！艺术就是艺术！电影是纯粹的，怎能混为一谈，我告诉你......”
李青见他又要说个没完，连忙岔开话题：“刘师，你说服不了我，我也说服不了你，这么辩下去没意义。”
“咱还是先说正事，来我公司养老的事你要不要考虑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