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庄里人心惶惶的，干活都不踏实了。”郭友忠扭头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郭友忠早就注意到这个徒弟的反应了。李红兵年纪不大，但做事稳当，从来不浮躁。可这次事关整个丰泽园的未来，连他们这些大师傅心里都没底，这小子也太淡定了点。
不正常。
“这种事，该操心的是栾掌柜他们。”
李红兵语气平平的：“我一个小人物，做好本分就得了。”
他说的是真心话心里有底，知道这事儿影响不到自(befd)己。
“你倒是想得开。”
郭友忠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自己活了大半辈子，经历过不少风浪，心态还不如自己最小的徒弟稳当。
可李红兵心里明白，位置不同罢了。郭友忠功成名就，拿高薪，一有变动就是伤筋动骨。他一个小学徒，再怎么变也差不到哪去。
最关键的是郭友忠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你对这事儿怎么看？”
郭友忠知道这个徒弟读过高中，见识不低，年轻人接受新事物也快，所以想听听他的想法。
“顺其自然呗。”
李红兵随口答道。
郭友忠表面严厉，内里却是个细心又护犊子的长辈。跟这样的师父相处，李红兵一点压力都没有。
可这个回答，显然不是郭友忠想要的。
他四下看了看，见没人，压低声音说：“前天晚上，东兴楼的掌柜到家里找我，想请我回去掌厨……”
李红兵一怔。
这种事都能跟自己说，师父这是真把他当自己人了。
“师父，您怎么想的？”
“拿不定主意啊……”
郭友忠叹了口气。
都说人越老越怕事。丰泽园人心浮动，他这心里也七上八下的。风声虽然是今天才传出来的，但他们这些大师傅好几天前就知道了，只是没人吭声。
“红兵，你读的书多，帮师父分析分析？”
“师父，我……”
“别顾虑，让你说你就说。”
“那我畅所欲言了？”
“畅所欲言！”
两人成为师徒不过两个月，但郭友忠对他好得没话说。既然师父问到头上，李红兵也不打算藏着掖着。
“师父，您还记得娄半城吧？”
郭友忠一愣，知道李红兵不会无缘无故提这个人，点了点头：“记得。”
“娄半城名下有个轧钢厂，解放后……”李红兵举完例子，话锋一转，“我现在住的四合院里，不少邻居都在那个轧钢厂上班，现在都是国家工人。去年上面出了个《劳动保险条例》，您知道吧？里面有医疗福利，还有退休金制度……”
郭友忠停下脚步，眉头拧成了疙瘩。
有些情况他知道。丰泽园虽然是私营，但早就成立了工会。医疗福利这些，他们也能享受到，只是由工会和饭庄共同承担。
“师父，有些话我只在您跟前说，说完我可不认。”
李红兵压低了声音。
“国家和私人，哪个大？”
“现在是新社，工农兄弟翻身当家做主人了。”
“说句对栾掌柜不敬的话，他跟背后的姚家，跟咱们不是一个阶层的。”
“您觉得，当本家的工人好，还是当家的工人好？”
李红兵把郭友忠当长辈，但有些话只能点到为止。
他心里清楚丰泽园的公私合营，历史上是极为成功的试点，没有出现大的人员变动。1952年，丰泽园作为上面选定的首个试点，必然备受重视。
东兴楼的掌柜以为这是挖墙脚的机会，但如果郭友忠带头跳槽，破坏了公私合营的进程，后果可想而知。
郭友忠这些年攒下的身家不少，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接下来少拿点工资根本不算什么。重要的是公私合营是历史必然，谁也挡不住。
顺其自然，利大于弊。
还能混个退休，让国家养老。
“我懂你意思了。”
郭友忠沉默了好一会儿，再抬头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
其实他心里早就有数，真正让他迷茫的，是看不清自己和丰泽园的未来。
郭友忠重情义。这些年在丰泽园，栾堂对他不薄。当初离开东兴楼，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给梁大民这个大徒弟腾位子梁大民本事够了，但资历浅，自己不走，他很难独当一面。
“师父，我也就一说，您随便一听，别太在意。”
见郭友忠心情沉重，李红兵连忙找补。
“不用谦虚！”
郭友忠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欣慰：“多读书还是有好处的。我们这些老一辈的，能认几个字就不错了。读书才能有见识，才能看穿事情的本质。你这么机聪慧，跟着我学手艺当厨子，没能继续上学，可惜了……”
说到后面，郭友忠忍不住替他惋惜。
这几天他只顾着想自己的事，最多考虑丰泽园的未来。可李红兵寥寥几句话，就看到了更深更高的层面，让他豁然开朗。
“师父，您这话说的”
“当厨子有什么不好的？”
李红兵腰杆一挺：“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当厨子一样能出人头地！”
他对读书没什么执念。来到这个年代，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才是正经。
“哈，你小子，有骨气！”
郭友忠放声大笑，老怀欣慰。
要是李红兵看不起厨子这个行当，他才真会失望。他已经不年轻了，之前收了不少徒弟，以后怕是再难碰到这么有天赋又合心意的好苗子了。
不出意外的话，李红兵会是他这辈子最后收的一个徒弟。
按照传统的说法，这是关门弟子.
第114章冤枉啊！你们诽谤我！（一）
“宣布一件重要的事情和决定。”
栾学堂站在众人面前，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死水里。
“经过多方研究与协商，丰泽园饭庄将接受家的资金入股，由商业局进行注资控股。”
“从今天起，商业局和我们共同经营，参与饭庄的日常管理。”
他侧身一让，露出身后那个穿着中山装、面色沉稳的中年人：“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商业局派过来的公方代表，谷建良同志。”
“接下来，谷建良同志将出任丰泽园饭庄的公方经理，负责主导经营，而我则作为私方经理，从旁协助。”
“以后请大家不要再叫我栾掌柜，可以称呼我为栾经理……”
李红兵站在后厨学徒堆里，看着栾学堂那张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脸.
他懂这哪儿是平静，这是把二十多年的心血亲手交出去，还得~笑着递过去。
曾经的栾掌柜，从今天开始，成为过-去式。
“同志们，栾经理刚才说的话，有些言重了。”
谷建良接过话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丰泽园能有今日的发展，栾经理功不可没。鄙人初来乍到，还得靠栾经理多多提点。想要让丰泽园更好，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到的，需要大家齐心协力，团结一心……”
李红兵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话说得漂亮，但谁都知道，以后这饭庄谁说了算。
作为首批改革试点，丰泽园的公私合营，上面盯得紧着呢。谷建良就算是头猪，也不敢一上来就摆官架子。
但面子给足了，刀子该动还得动。
“下面，我宣布几项调整。”
谷建良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一、即日起，丰泽园所有工人的待遇，将纳入国营福利体系，和国营企业的工人对齐。”
“也就是说，以后你们上医院看病吃药，全部由饭庄负责。工人亲属看病，享受百分之五十的报销待遇。工人退休后，由饭庄按退休前的职级发放对应的退休金”
这话一出，人群里炸开了锅。
看病全报？退休还发钱？
这可比以前强多了！
“二、调整工资制度，废除原来的拆帐制，改为固定工资制。”
谷建良的声音压过了嗡嗡的议论声：“每个人进行技术考核评级，按考核等级和工龄等重新制定工资，等级工资一定程度上参考国家工人标准……”
这一刀，砍在了所有人的命门上。
拆帐制没了？按等级拿固定工资？
那他们这些大师傅一个月上百万的收入，岂不是……
李红兵余光扫了一眼郭友忠，师父面色如常，显然早就知道了。
但旁边那些小学徒、普通伙计，一个个脸色跟刷了白灰似的。
先给个甜枣，再捅一刀。
这公方经理，是个狠人。
“好了，同志们先回去工作。今天工作结束后，明天停业一天，全体后厨人员在后厨进行技术考核评级。”
谷建良摆摆手，和栾学堂一起走了。
人群散开，吴军跟个尾巴似的黏上了李红兵。
“红兵哥，明天就要考核评级了！工资也要改，还要参照国家工人标准……”吴军压低声音，眼珠子乱转，“国家工人的工资，应该比不过咱们丰泽园吧？你师父他们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李红兵斜了他一眼：“着急有什么用？”
“呃……”
“后厨大师傅们的手艺，放眼整个四九城也是顶尖的。你觉得他们会怕一个考核？”
“那是！”吴军一拍大腿，眼睛亮了。
李红兵没再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