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是转业军人和家属,50年代末兵团组建时,大批转业军人就地安置,有的进了兵团,有的分到地方农村,家属跟着来。
更多的是逃荒来的,这些人被称为‘自流人员’,他们没户口、没指标,跑到疆省后,有的被接收安排到农村,有的自己开荒。
最后一小部分,就是像姜明阳家这种情况...
所以到了后世,可能会听说某些地方歧视外地人,但疆省是绝对没有的,因为往上数三代,谁家不是外地来的?
姜明阳呼出一口白雾,顺着土路往大队方向走,脑子里寻思着该咋搞点钱,尽快改善家里的生活。
1983年是一个很特殊的拐点,他记得很清楚,等过完年开春,就会迎来一次重大改变取消大锅饭,开始施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
内地的一些地方早就已经开始了,但每个地区情况不同,这边还得再等几个月。
到那时,不仅是分地,更重要的一点,是政策上的明确,普通人可以办营业执照,大大方方的做买卖。
其实从去年开始风向就已经变了,像农村户口的,自家喂的羊、鸡蛋,在完成派购任务后,允许拿去集市交易。
但有个前提,那就是必须得自家产的。
如果家里一根毛没有,从这里收货跑去那里卖,那就是投机倒把,不被抓住还好,抓住就是要判的。
所以想靠做生意发家,还得再等等。
自己的优势是提前知晓未来的走向,掌握着很多别人不了解的信息。
比如....
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雪山,姜明阳脑海中浮现出两个字淘金。
额尔齐斯河。
上一世,好像也是从明年春天起,阿勒泰有金子的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开了,数十万天南海北的人涌进阿尔泰山的沟沟壑壑,到处找金子。
姜明阳记得那时候的场面,河滩上密密麻麻全是窝棚,人挤人,为了一锹沙子能打得头破血流。
失温、洪水、狼群,带走了许多鲜活的生命。
运气好的发了财,运气不好永远留在了大山里。
而且这个时期对于私人淘金这件事,政策上是禁止的,属于“挖SH主义墙角”。
数量少的可能就没收工具,收缴违法所得,像那种雇几个人专门搞的,动静太大,直接就抓去判了。
但禁归禁,依旧挡不住那些人往山里跑。
当时姜明阳嫌弃河水太冷,而且淘金是个体力活,得一直弯着腰,他也吃不了那个苦,所以就没去。
就因为年轻时不愿吃苦,导致后来他吃了一辈子苦...
趁着现在河里还没完全上冻,或许可以去尝试一下。
主要是现在消息还没传开,除了牧民没啥人往那些地方去,不会被抓,再过几个月就有风险了。
稍微整上一点儿,给两个姐姐添件新衣服,带母亲去医院看病。
心里有了主意,脚下步伐加快几分。
走到去大队的岔路口,前方出现一道瘦弱的身影,正费劲的拉着个架子车往这边来,二姐姜明月。
这种车就两个轮子,一个木头架子,拉土、拉草料、拉庄家都是它,百公里油耗两个馒头。
队上有驴和马,拉重货能借来用,但得排队,还得看会计脸色。
姜明月不想因为这些小事求人,家里已经欠了很多人情,所以自己拉着架子车就去了。
她脸朝地,上半身完全倾斜,双手抓着车架,两条腿使劲往后蹬,整个人都快趴地上了。
姜明阳见状,快跑几步冲过去,一把抓住车把。
“二姐,我来!”
姜明月抬头,脸上全是汗,看见是他,面露诧异:“你咋来了?”
“大姐让我来接你。”姜明阳取下二姐身上的绳子,往自己肩膀上套。
姜明月没松手,怔怔的望着他,一时间有点没反应过来。
往常这个弟弟是看见活就跑的人,挣工分都想着法子躲,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姜明阳没理她,使劲把车把往自己这边拽。
姜明月被他挤到一边,站在那儿看着。
其实二姐长得挺清秀的,个子也高,还念过初中,在这个年代算是有文化的人了,条件绝对好。
只可惜被家里拖累,有个卧床的母亲,还有自己这么个废物弟弟,很多说媒的都替她惋惜。
后来二姐嫁了个矿工,那人老实,但对二姐还行。
可惜后来矿上出事,人没了,二姐守了寡,一个人拉扯孩子,再没嫁过。
车上一共四袋土豆,两百来公斤,起步还真有点费劲,也不知道她一个女人是怎么从大队部拉回来的。
姜明阳咬着牙使劲,绳子勒紧,脚底下一蹬,车轱辘终于慢慢动起来。
姜明月从后面追上来,面色不善的问:“你是不是又闯什么祸了?”
二姐和大姐性格不同,大姐的角色更像母亲,不管姜明阳犯了什么错,都会宽容、包庇。
二姐不一样,她是那个会骂他、会拿柳条抽他的人。
曾经的姜明阳很烦她唠叨,两人经常吵嘴,甚至还打过架。
但是她们两人有一点又相同,那就是都会想办法替这个弟弟擦屁股,都会分担这个家的重担。
姜明阳没回头,拉着车继续往前走。
要改变自己在别人心里的印象,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问你话呢!”姜明月追上来,一把抓住车把,“姜明阳你哑巴了?”
车停下。
姜明阳回过头,看着她,目光深邃。
“姐,这次没闯祸,就是昨晚做了个很长的梦;梦到了我这一生,梦到你和大姐这辈子吃的苦,梦到老妈,梦到你后来...”
他说不下去了,深吸一口气,“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人,是时候该担起责任了。”
第3章 荒唐事
姜明月愣在原地,盯着姜明阳看了半天,脸上表情不断变换,最后狐疑的问:“你...你做梦能梦到这些?我咋没梦到过?”
“你能抓住我话里的重点吗?”姜明阳刚酝酿起来的情绪碎了一地。
姜明月“哦”了一声,忽然伸手往他额头上贴。
姜明阳躲开,咋跟大姐一个样?
姜明月又贴。
姜明阳再躲。
姜明月踮起脚,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别动!”
姜明阳不动了。
姜明月把手背贴在他额头上,贴了几秒,又贴在自己额头上试试。
“没发烧啊。”
姜明阳把她的手挡开:“本来就没烧。”
“那你是中邪了?”
“你才中邪了。”
姜明月盯着他看了半天,随即毫不留情的嘲笑:“那你怎么拉个车还拉出人生感悟来了?”
姜明阳深吸一口气,想骂人,又忍住了。
上辈子欠她的,这辈子得还。
“明阳!明阳!”身后传来喊声。
姜明阳回过头,喊他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小伙,穿着件旧军大衣,脑袋上带着个黄军帽。
来人名叫段卫国,是东头老段家的老二,姜明阳的狐朋狗友之一。
姜明阳不想搭理他,于是便招呼姜明月:“走,二姐,回家。”
姜明月看见段卫国,脸上立刻没了好脸色,跟着姜明阳往前走。
“诶!姜明阳!”段卫国追上来,一把拉住车把,喘着粗气,“喊你听不见啊?”
“咋了?”姜明阳语气不耐。
上辈子他以为这帮家伙都是过命兄弟,谁要是被欺负了,打架他绝对第一个上。
直到那次帮段卫国撑场子,动静闹太大,结果后来被警察抓了,那孙子居然一进去说是他带的头,把锅全扣他脑袋上。
真就应了那句,喝酒时全是兄弟情,录口供全是兄弟名。
那会儿严打才过去没多久,有人就为了抢一顶帽子被判死缓;
当时可是把两个姐姐吓坏了,求爷爷告奶奶四处借钱,再加上大队长知道姜家的情况,拉着公社干部也跟着去派出所求情,这才交了罚款把姜明阳给弄出来。
那事儿之后,姜明阳就把这些人看明白了。
“走,去豁牙家玩扑克去。”段卫国说着抖了抖他那件军大衣,一脸得意,“咋样,板正不?昨天刚从bin团那帮人那儿换来的。”
在这个年代,军大衣绝对是好东西,里面是羊皮毛的,穿着相当暖和,一件新的得120块,还不是啥人都能买得着的。
当时城里那些国营厂上班的,每个月工资才二三十块,没几个人舍得花半年工资去买这个,农村就更别提了。
所以能穿上这衣服,哪怕只是件旧的,也很有牌面,在别人眼中不亚于后世的行政夹克,陌生人都看不出你深浅。
但姜明阳没啥感觉,瞅都没多瞅一眼。
“不去!以后没啥正经事也别来找我,你们自己玩,当没我这号人。”说完就把段卫国的手刨开,继续拉车。
段卫国呆愣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不明白姜明阳为啥突然态度大变。
“诶!咋回事你小子,吃错药了你!?”
姜明阳没搭理。
姜明月跟在边上,走了一会儿,偷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
“你瞅啥?”姜明阳问。
“瞅你是不是让人掉包了。”姜明月两个眼睛跟探照灯似的,在他脸上来回扫,“那军大衣你以前馋得跟啥似的,天天念叨要搞一件,现在人家穿身上,你看都不看?”
姜明阳没说话。
那军大衣他上辈子确实馋过,馋了很久。
有一次,段卫国那孙子说帮他搞一件,让他买几瓶伊力大曲来运作,记得那酒好像是三四块一瓶。
姜明阳没地方搞钱,就趁两个姐姐不在家的时候,悄悄把羊牵出去卖了一只,这才凑够钱给段卫国买了四瓶酒。
那孙子倒也真把衣服弄来了,只不过是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