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宇把诺兰说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闭上眼睛想象了一下那个节奏，快，快，快，然后突然半秒的停顿，然后更快。
他发现他们俩的方法其实不冲突，是两种不同的节奏感。
一个是连续的疾风骤雨，像是被人追着打，没有喘息的时间；一个是张弛有度的波浪，像是自己追着人打，在追击的间隙还能想“下一拳怎么打”。
“你是对的。快和慢的比例不同。你让观众在紧张和更紧张之间喘一口气，我是让他们一直紧张到结束。你的方法……更像是一种心理操控。你先让他们紧张，然后给他们一点安全，再把那份安全感夺走。”
诺兰笑了笑，嘴角的弧度不大，“电影本来就是心理操控。你在两个小时内让观众相信一些不存在的东西。你把画面一帧一帧地放给他们看，让他们以为那是真的。这不是操控是什么？”
苏宇沉默了片刻，想着这句话。远处，刘艺菲从道具箱上站起来，把剧本放在箱子上，走到走廊布景里，跟莱昂纳多对了一遍台词。
她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多，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解释什么。莱昂纳多听着，点了点头，然后说了句什么，她笑了。
“诺兰。”苏宇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对她好。我感谢你。”
诺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远处的刘艺菲。
“她是好演员。我不会因为谁的女朋友是谁就对他好。我对她好，是因为她的工作值得鼓励。”
苏宇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
巴黎的拍摄比原计划提前了两天结束。
诺兰站在片场中间，用他那带着英式口音的英语宣布：“巴黎部分杀青了。所有人休息一天，后天飞北京。”
片场响起一片欢呼声。
刘艺菲从旋转钢架里走出来，额头上还有一层薄汗。她走到苏宇面前，歪着头看他。
巴黎飞北京的航班上，十四个小时，苏宇几乎没怎么睡。
刘艺菲倒是睡得很香，她靠在苏宇肩膀上，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呼吸均匀。
空姐推着餐车经过的时候，苏宇摆了摆手，示意不要吵醒她。
坐在前排的梁佳辉回过头看了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苏导，你对女朋友真好”。
苏宇笑了笑，没接话。
飞机落地的时候，北京正在下雪。
细碎的雪花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打着旋儿，落在舷窗上，很快就化了。
刘艺菲从睡梦中醒来，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窗外。
“到了？”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苏宇帮她把头发拢到耳后。
“到了。北京。”
她靠在他肩膀上又赖了一会儿，才慢慢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
走出到达厅，冷风扑面而来。
刘艺菲缩了缩脖子，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顶上，帽子扣上，整个人裹成了一只企鹅。
苏宇把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围了两圈，把她的半张脸都遮住了。
“你不冷？”她抬起眼睛看他，只露出一双眼睛。
苏宇把大衣领子立起来，“不冷。”
“骗人。你嘴唇都紫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嘴唇，冰凉的。
“走吧，快点上车。”
第107章 ：中式欢迎宴
首都机场T3航站楼。
北京十二月的像一台忘了关的冰箱，冷空气从四面八方往骨头缝里钻。
到达大厅已经人头攒动，几百个粉丝举着灯牌、拉着横幅，把出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几个记者扛着摄像机挤在最前面，有人蹲在地上，有人把话筒举得高高的。
消息是三个小时前走漏的。
“机场遇见《盗梦》剧组，据说目的地北京，刚刚要签名了，激动坏了！”
一个留学生在推特上发了一张巴黎戴高乐机场偶遇剧组图片和推文；然后全中国的影迷都知道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要来北京了。
这是小李第一次来中国做电影宣传。
苏宇看着外面乌泱泱的人群，他偏过头，对旁边的诺兰说了一句，“克里斯托弗，你准备好了吗？中国影迷的热情……怎么说呢，比你在巴黎搞的那个爆破戏还猛。你看那个举牌子的‘诺兰大神’，大神这个词在中文里比god还厉害一点，大神是神里天花板级别的神。”
诺兰看了一眼外面，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
“我的天。这些人都是来看我们的？现在是早上八点。他们不用睡觉吗？”
苏宇笑了笑，朝莱昂纳多的方向努了努嘴，下巴往右边一抬：“不是来看你们拍戏的，是来看他的。你只是顺便的，附赠的，bonus。你知道在中国‘Jack’意味着什么吗？那艘船沉了，但他在无数中国少女心里活了十一年。”
莱昂纳多正在低头看手机，iPhone 3G的屏幕发着白光，映着他的脸。他没注意外面的情况，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带着头戴耳机，头发有点乱。
苏宇嘴角往上翘了翘，下巴海关口外点了点，“你等下就知道了。”
莱昂纳多把墨镜往上推了推，推到额头上。他凑到前往外看，然后他愣住了。
“这些人……”他转过头看着苏宇，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这些人都是来等我的？在中国？早上八点？他们怎么知道我坐这班飞机？”
苏宇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淡定：“欢迎来到中国。接下来的几天，你会习惯的。”
.....
走出海关口的那一瞬间，尖叫声像海啸一样涌过来。
不是比喻，是真的像一堵声浪组成的墙，拍在脸上，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几百个声音混在一起，有男有女，有高有低，有哭有笑。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把灰蒙蒙的十二月早晨照成了白昼，苏宇的眼睛被晃了一下。
“莱昂纳多！莱昂纳多！看这边！”
一个女粉丝的声音穿透了所有嘈杂，像一把剪刀划开了布匹。
她的嗓子已经喊劈了，尾音带着沙哑的嘶嘶声；但她不在乎，继续喊，喊到第三声的时候声音已经完全破了。
旁边的人忍不住捂了一下耳朵，但很快又把手放下来继续举灯牌。
莱昂纳多愣了一下，就那么零点几秒的停顿，像一个程序在处理过载的信息。
然后他笑了。那种对着镜头的标准微笑；他摘下墨镜，朝人群挥了挥手，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尖叫声又高了几度。
有人开始哭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妆都花了。
保安手拉手组成人墙，蓝色的制服连成一排，像一道不太可靠的堤坝，眼看着就要被洪流冲垮了。
小李的保镖反应很快。
两个彪形大汉从后面冲上来，一左一右护住莱昂纳多，像两堵会移动的肉墙。
莱昂纳多倒是不慌不忙，他一边走一边跟粉丝打招呼，挥手的幅度不大。
“莱昂纳多！我爱你！”
一个男粉丝的声音从人群中炸开，低沉的，中气十足，像一枚深水炸弹，在所有尖叫声中脱颖而出。
那个声音实在太大了，大到周围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秒。
莱昂纳多循声望去，表情从微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忍俊不禁；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举着一个巨大的灯牌。
苏宇和刘艺菲趁着人群混乱快速走了，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
梁家辉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很后面，大概落后了十几米。
他戴着一顶深蓝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小双肩包，看起来不像明星。
“梁老师！梁老师！”
走到通道尽头，五辆奔驰S600和一辆大巴整齐排列。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尖叫声被隔绝了大半，但还是能听到隐约的“莱昂纳多”“茜茜”。
刘艺菲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她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苏宇，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每次走这种场面，都像打仗。你知道我刚才最怕什么吗？我最怕哪个粉丝冲上来抱住小李，然后保镖一拳把人打飞。”
苏宇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那些人是怎么知道我们今天的航班的？我们谁都没说。”
刘艺菲想了想，手指在下巴上点了两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机场工作人员、剧组人员、中影的人，谁都有可能。再说小李第一次来中国，这是大新闻，比春晚还大的新闻。媒体不报道才奇怪。不报道他们吃什么？喝西北风？”
苏宇点了点头，“也是。咱们这行，靠的就是这点关注度吃饭。没人关注了，也就该转行了。”
刘艺菲解开脖子上的围巾，随手搭在旁边的座位上。她活动了一下脖子，左右转了转，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你刚才看到那个男粉丝了吗？喊‘莱昂纳多我爱你’那个。不是女粉丝，是男粉丝。嗓门真大。我在后面听着都觉得震耳朵，我的耳膜到现在还在嗡嗡响，像有一群蜜蜂在里面开会。”
苏宇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看到了。小李都愣了一下。你没看到他那个表情？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像见了外星人，嘴角往上抽了两下，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跑。”
刘艺菲捂着嘴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估计没见过男粉丝这么疯狂的。在美国，追他的都是女粉丝。中国男人追起星来比女人还猛，你说这是不是咱们的特色？”
苏宇一本正经地胡说：“可能因为中国男人平时压力太大，需要一个出口释放。追星就是一种释放方式，就跟踢球、喝酒、打游戏一样。”
刘艺菲笑着打了他一下，手背轻轻拍在他胳膊上，“你这是什么歪理。”
....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机场高速。
刘艺菲偏过头看着窗外，下巴搁在车窗框上，她的呼吸在玻璃上凝成了一小片雾气。
她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笑脸，两个点一条弧线，很简单，但挺可爱的。
“诺兰他们住哪儿？”
“北京饭店。中影安排的。”
刘艺菲点了点头，把脸从车窗边移开，“那你住哪儿？你回家？”
“我住四合院。”
刘艺菲看着苏宇，眼睛里有光，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带着一点撒娇，还有一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狡黠。
“你答应的，我回来就住你那儿。你别想赖账，赖账是小狗。”
苏宇愣了一下，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答应的？我怎么不记得？你确定不是在梦里听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