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泾说他要提前两个小时准备,苏宇说你就一张脸,准备两个小时是不是太夸张了?罗泾说你不懂,这是仪式感。
苏宇从箱子里翻出那套西装,出发前在武汉买的,深蓝色,不是大牌,利郎,合身。
他对着镜子穿上,系上领带,打了两遍才打成个样子。
罗泾帮他调整了一下领带的长度,退后一步看了看:“还行,像个卖保险的。”
“你才是卖保险的。”苏宇照了照镜子,觉得自己确实有点像卖保险的。
.....
下午五点,两人到了颁奖典礼现场,柏林电影宫,一座红砖外墙的老建筑,门口铺着红毯,两侧站满了记者。
苏宇深吸一口气,跟罗泾一起走上了红毯。
没有记者喊他们的名字,没有闪光灯狂闪,甚至没有人认出他们是谁。
苏宇和罗泾并排走着,像两个误入片场的路人甲。
官方镜头扫过来的时候,苏宇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露出一个自认为很帅的微笑。
镜头停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毫不留恋地转向了下一位,一个穿金色礼服的女明星。
“咱们是不是走太快了?”罗泾小声说。
“不快,正常速度。”
“我感觉都没人拍我们。”
“有人拍,你没看到而已。”苏宇面不改色地说瞎话。
两人入场后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前排坐着一排大腕,有导演、有演员、有制片人,一个个谈笑风生,互相寒暄。
苏宇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明确的目标感;总有一天,他要坐在前排,跟这些人聊天气。
颁奖典礼开始了。
主持人上台,叽里呱啦说了一大段德语,苏宇一个字没听懂。
后来换成英语,他听懂了大概百分之六十;大意是欢迎大家来到柏林电影节什么的。
然后是各种奖项,一个接一个,苏宇听得昏昏欲睡,眼皮越来越沉。
直到他听到一个词。
“……最佳短片金熊奖……”
然后那个金发蓝眼、身材魁梧的白人胖子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念出了一个名字:“Yu Su,《The Black Hole》。”
苏宇的大脑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罗泾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推了他一把:“苏宇!是你!你得奖了!”
苏宇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他沿着过道往前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别摔跤,千万别摔跤。
好在柏林电影宫的地毯够平,他一路走到了舞台上。
金发胖子把奖杯递给他,一座金色的熊,沉甸甸的,比他想象的要重。
苏宇握着奖杯,站在话筒前,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
他深吸一口气,“谢谢。”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鼓掌。
“我是一个北京电影学院大一的学生,这是我拍的第一部短片。我没想到能拿奖,真的。谢谢柏林电影节,谢谢评委们。谢谢我的学校,谢谢我的演员罗泾,他在下面坐着呢,脸比我大的那个就是。”
罗泾在台下“嘿”了一声,笑声更大了。
“谢谢我的室友路阳和王博学,他们帮我扛了不少灯架,还义务当了好几天场务。谢谢我妈,她在荆州天天念叨我吃没吃饱。谢谢我爸,他开车送我去机场的时候一句话没说,但我知道他心里挺高兴的。”
苏宇顿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安茜的头像,他忍住了没说。
“我拍这个片子的时候,想讲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人不能太贪,贪到最后,把自己装进去了。这个道理不复杂,但我希望用三分钟把它讲清楚。现在看来,评委们听清楚了。”
台下有人鼓掌,声音不大,但很真诚。
“最后说一句,我以后还会来柏林的。下次,带着长片来。”
苏宇举起金熊奖杯,朝台下晃了晃,掌声响起,然后鞠躬,转身下台。
从舞台到座位的这段路,苏宇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腿软了,是因为他想记住这个时刻。
金熊奖杯在手里,沉甸甸的,凉的,金属质感。
他看着奖杯上的小熊脸,觉得这熊长得有点憨,跟自己还挺像的。
回到座位上,罗泾一把抢过奖杯翻来覆去地看:“金熊!真的是金的吗?”
“镀金的,又不是纯金。”
“镀金的也是金的!”罗泾把奖杯塞回他手里。
第16章 :上电视吗?
颁奖典礼还在继续,苏宇的心已经不在台上了。
金熊奖杯被他攥在手里,金属的温度被掌心的汗捂得发烫。
他坐在角落里,屁股底下是柏林电影宫那硬得跟石板似的座椅,此刻他觉得这椅子比五星级酒店的床还舒服。
台上的颁奖嘉宾念出了一长串他听不太懂的名字,德语像流水一样从他耳边滑过,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最后是荷兰导演汉尼阿布-阿萨德的《天堂此时》,拿了最佳欧洲影片蓝天使奖。
法国配乐师亚历山大德斯普拉凭借《我心遗忘的节奏》拿了最佳电影音乐银熊奖。
苏宇心想,这名字以后会经常听到,毕竟是好莱坞的配乐大拿。
然后是中国台湾导演蔡明亮的《天边一朵云》,杰出艺术贡献银熊奖。
苏宇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前世听说过蔡明亮,拍电影慢得跟树懒似的,每一部都很有味道。
最佳女演员银熊奖落到了朱丽娅耶恩奇头上,也是《希望与反抗》的。
苏宇一边鼓掌一边小声跟罗泾嘀咕:“这《希望与反抗》是什么片子?”
罗泾凑过来,压低声音:“不知道,我看那女演员长得挺好看。”
苏宇翻了个白眼:“你就知道看脸。”
“你不看?”
“……我也看。”
最佳男演员银熊奖被卢泰勒普奇拿走,那家伙演了《吮拇指的人》,名字听着就挺逗。
接下来的奖项一个接一个,最佳导演银熊奖颁给了德国人马克罗斯曼,他的《希望与反抗》拿了奖。
评审团大奖银熊奖,苏宇的耳朵竖了起来。
“中国,顾长卫,《孔雀》。”
掌声响起来,不算雷鸣,也足够热烈。
苏宇从座位上站起来,使劲鼓掌,比给自己鼓掌的时候还使劲。罗泾也跟着站起来,两人像两根竖在角落里的电线杆。
顾长卫从座位上起身,不紧不慢地走上台。
他的步伐很稳,没有激动,没有慌乱,像是去菜市场买棵白菜。
接过银熊奖杯的时候,他嘴角微微上扬,说了一堆感谢的话,他说感谢蒋文丽时候,苏宇感觉张进初内心是骂娘的。
接下来是最佳影片金熊奖南非导演马克唐福德-梅的《卡雅利沙的卡门》。
这名字他前世刷短视频的时候见过,但具体讲了什么,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
颁奖典礼在一片掌声中结束了。
苏宇站起来,腿有点麻,金熊奖杯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罗泾眼疾手快地接住,说了句:“你要是把奖杯摔了,回去怎么跟学校交代?”
苏宇笑了笑,嘴瓢了一句,“就说德国人给的奖杯质量不行。”
罗泾摇了摇头,把奖杯塞回他手里。
两人随着人流往外走,苏宇走在过道上,周围的人三三两两,有说有笑。
前排那些大腕们被记者围住了,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
苏宇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没人注意到他。
他就像一个拎着奖杯的路人甲,淹没在人群中。
出了电影宫,柏林的夜风扑面而来,冷得苏宇打了个哆嗦。
他把奖杯夹在腋下,双手插进棉袄口袋,缩着脖子往前走。
罗泾跟在旁边,“咱们现在干嘛?”
“回去睡觉,明天还得赶飞机呢。”
“你不庆祝一下?”
他和罗泾击掌了一下,“行了,庆祝完了。走吧。”
罗泾一脸无语:“你就这么庆祝?”
“那不然呢?开瓶香槟?柏林一瓶香槟能顶我半个月生活费。”
罗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叹了口气:“你这个人,抠门是抠到骨子里了。”
苏宇没理他,裹紧棉袄,大步走向酒店的方向。
........
第二天一早,苏宇被央视记者堵在了酒店大堂。
不是他故意要等记者,是他和罗泾正准备退房去机场,结果刚下电梯,就看到一个年轻女人举着话筒,旁边一个摄像大哥扛着机器,两人正站在前台跟服务员比划着什么。
服务员一脸茫然地摇头,显然英语不太行。
苏宇本来想绕过去,但那女记者一回头,正好跟他打了个照面。
“你好,请问你是苏宇吗?昨晚拿了最佳短片金熊奖的那个?”
苏宇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女记者的眼睛亮了,那表情像是在沙漠里看到了一瓶冰可乐。
她快步走过来,笑着伸出手:“你好,我是央视电影频道的记者,我叫林溪。能采访你几句吗?”
苏宇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话筒,上面贴着CCTV-6的标志。
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央视,电影频道,这可是国家级媒体。
“当然可以。”苏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激动,“不过我得先确认一下,这个采访会上电视吗?”